阿忘成了星盟最特殊的外交官。
他沒有辦公室,沒有頭銜,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
他每天清晨醒來都會忘記昨天的一切,所以誰也說不清他到底在什麼時候「開始」工作。
他的外交工具只有三樣:
脖子上的舊繩子,上面掛滿紙條。
手腕上陸遠給他的紫微光絲。
還有那種與生俱來的、不帶任何戒備的善意。
這三樣東西都不占地方,也不出聲。
可就是它們,撐起了人類文明和記住族之間最穩定的聯絡。
每天清晨,蘇芸會把前一天的全部交流記錄整理成新的紙條,掛在阿忘脖子上。
這些紙條有長有短,有的只寫一句「它們問今天太陽好不好」,有的密密麻麻寫滿半頁。
阿忘會花很長時間讀紙條。
他讀得很慢,有時要停下來想一想,有時要蘇芸在邊上解釋幾個他看不懂的字。
他永遠在讀新的,每一次都像頭一回聽說自己有這麼多朋友。
有一回,王凱旋來燈塔基地檢修裝置,看見阿忘蹲在公告欄下讀紙條,讀了半個時辰沒動。
他對陳默說:「這活兒要是給我,我一天都幹不了。」
陳默說:「所以人家是外交官。」
王凱旋咂咂嘴,不吱聲了。
阿忘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說:「王叔,今天也來了。」
王凱旋點頭:「來看你辦大事。」
阿忘「哦」了一聲,又低頭看紙。
他看紙的樣子很認真,像在認一筆一畫裡的熱量。
陸小雨有一次問阿忘,還記不記得第一次走進門後世界的感覺。
阿忘蹲在通訊台旁邊,正把一條繩結鬆開。
他想了很久,從繩子上解下一張紙條看了看,又慢慢系回去。
他搖了搖頭,說:「不記得了。但我每天都有第一次。」
他說得極自然,像只是在說今天早上吃了粥。
陸小雨那一瞬沒說話,只覺得鼻腔里熱了一下。
她知道這正是記住族最需要的東西。
一個每天重新開始、永不攜帶昨日負擔的人,反而能帶著最乾淨的眼光走進那扇門。
阿忘不會積累恐懼,不會記得誰曾偷過記憶,也不會把億萬年的舊債背在身上。
他只是一個又瘦又小的中年男人,抱著一疊紙,走進一座沉默的城,和一群看不見自己的存在說:
你好,我來了。
那天傍晚,阿忘交給陸小雨一張新寫的紙條。
字還是歪歪扭扭,幾處墨色深深淺淺。
他撓著頭,在旁邊解釋:「今天寫得有點多,蘇芸幫我改了兩個字,別的沒動。」
陸小雨接過來,藉著艙內微光看完。
紙上是寫給記住族的話。
她把紙條平放到掃描台上,將內容一字一句轉成訊號,朝太陽系邊緣外那扇半開半合的門送過去。
訊號很輕,像一片葉子落進舊井。
阿忘站在她身後,問:「它們聽得到嗎?」
陸小雨說:「聽得到。它們每天都等你的紙條。」
阿忘點頭,像做成了件很要緊的事。
他把自己那張原紙折好,塞進口袋。
那口袋鼓鼓囊囊,裝著他這輩子的全部記憶。
晚星從新星球發來一句簡短的訊息,問阿忘今天怎麼樣。
陸小雨回:「老樣子。剛給記住族發完信。他說等它們學會出門,要帶它們去看星星。」
晚星在那頭回:「告訴他,新星球這邊先給他留個靠窗的座。」
陸小雨把話轉告給阿忘。
阿忘一聽,眼睛亮了:「靠窗的座好。能看見桂花樹嗎?」
陸小雨說:「能看到。再過兩個月就開花。」
阿忘從繩子上解下最後一張空紙條,寫:「給我留著座。我帶朋友來看花。」
寫完,他抬頭看了看舷窗外的星海。
那裡極黑,也極亮。
門就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像一粒沉睡的舊光,卻已經不再讓人害怕。
他知道自己每天都會重新認識它。
可那沒有關係。
因為每一次,他都會帶著同樣的話走進去。
你好,我是阿忘,我帶你們去看太陽。
他像是已經能想像出那幅畫面:
一間有窗的小屋,窗外一樹桂花,桌邊坐著他和幾個發光的輪廓,陽光落下來,誰都不急著說話。
他們就看花,看風,看彼此。
他不知道這一天還會不會來,可他已經把座位要好了。這讓他安心。
陸小雨坐在通訊台前,沒去打擾他。
她只把那條關於桂花的回覆也一併轉給了記住族。
訊號穿過七座方尖碑,像一串極輕的漣漪,朝那扇半開的門散過去。
沒過多久,一道回波折返。
翻譯器上浮出一句話,結構簡單,卻比任何一次都要乾淨。
陸小雨看見那行字時,手指在按鍵上停了片刻。
她把外放音量調到很小,像怕這聲音太新,驚了阿忘。
「我們記得,你在這裡。」
阿忘背對著螢幕,沒有聽見。
他正把那張寫著「帶朋友來看花」的紙條慢慢塞進胸口口袋,還用手掌拍了拍。
他忽然覺得,今天的紙條好像沒那麼輕了。
像有人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他的口袋。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當是風。
可事實上,那是整座記憶之城,在億萬年後。
第一次不再說「我們記住了你」,而是改成了「你在這裡」。
他們開始用「你」。
開始用一整個文明去確認某一個人還活著、還站在眼前。
陸小雨望著阿忘的背影,慢慢把螢幕上的那行字抄到工作日誌上。
她沒有告訴阿忘。
她知道阿忘明天就會忘,可記住族不會。
他們終於學會了。
一個「你」字,落進他們空了很久的胸腔里,像一顆被叫醒的火種。
這火種不烈,卻足夠照亮門內最暗的那條街。
也許再下一次,他們會問:「你明天還來嗎?」
再以後,會有一天,他們說:「我想見你。」
到那時,他們就不再只是一片黑色的天空了。
他們會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是能出門看桂花的朋友。
阿忘靠著艙壁,望著星海,臉上還是那種乾淨得像水的笑。
他輕輕說:「快開花了。」
他不知道自己說的是哪裡的花。
可能是新星球的桂花,可能是地球上的野花。
也可能是即將從一個久遠文明的喉嚨里,慢慢開放的那一句「我」。
可花總會開,他們也總會在。
這,就是他們之間最溫柔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