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葬禮在方舟紀念碑前舉行。
碑前廣場上的桂花樹已高過人頭,花瓣落得滿地都是,像昨夜下過一場極小極輕的雪。
來的人很多。
星盟各城代表、靈械學院師生、礦工工會、守備隊老兵、輝光族長老,都站在碑前。
風從海岸方向吹來,把花香和靈晶燈的微光攪在一起。
按照陳默遺囑,他的骨灰被封存在一顆小型的靈械金屬球里。
那球通體銀灰,表面沒有紋飾,只在底端刻著兩行很小的字:
「陳默,引擎工程師。修過方舟號。」
王凱旋說字太少了。
陸遠說不少,陳默一輩子話少,事都做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刻多了,不像他。
陸遠從口袋裡取出一封信。
信紙是舊式的靈晶感光紙,折得整整齊齊,邊角已經泛黃。
這是陳默數年前寫的,壓在車間工作檯的舊工具箱下面。
信封上寫著幾個熟悉的字:「遠哥收,等我死後拆。」
陸遠一直沒有拆。
直到今天早晨,在空蕩蕩的車間裡,他一個人把工具箱搬開,才把信取了出來。
他展開信紙。
紙面上的字跡工整得像用尺子量過,和很多年前他們在礦道船塢里一起畫圖紙時一模一樣。
陸遠念得很慢。
「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了遠哥、小雨和這麼多可愛的人。下輩子我還要當小雨的老公,小北的父親,還要當大家的兄弟。」
他沒有再念下去,信只有這幾句。
陸小雨已經泣不成聲。
她瘦削的肩膀被小星辰和晚星一左一右攙著,整個人像被這封信從身體裡抽去了最後一點力氣。
陳小北站在她身旁,臉上沒有表情,只把父親那把舊扳手緊緊握在胸前。
他的嘴唇在抖,可沒出聲。
王凱旋站在後排,把眼鏡摘下來,低著頭。
張大川用胳膊架著他,自己的眼睛也紅得厲害。
何小滿的機械臂搭在周昂肩上,誰也沒有說話。
陸遠沒有哭。
他把信慢慢折好,放回口袋,用手掌在胸前按了按。
然後他抬起頭,對碑前所有人說了一句話。
「老陳這輩子只做一件事,讓東西不散架。他做到了。」
他停了一下,風把桂花吹起來,又慢慢落下。
「船殼沒散架,引擎沒散架,防線沒散架。人也沒散架,至少活著的時候沒有。」
沒有人接話。
碑前安靜了很久,只有海風穿過桂花樹的沙沙聲。
那台陳默親手做的最後引擎被運到了碑前,銀灰色的機體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光。
陳小北走過去,把舊扳手放在引擎旁的托架上。
那是父親留給他的,他沒打算留多久。
他要讓扳手挨著引擎,像陳默還在旁邊,還能伸手去擰最後一顆螺栓。
火化前,靈械金屬球被托到碑座上。
晚星上前,將一枚極小的桂花枝放進球旁。
那枝上還開著幾簇淡黃的花,花瓣在風中輕顫。
小星辰把一塊從方舟號引擎艙里取下的舊鐵片也放在旁邊。
那是陳默當年修冷卻泵時親手打磨過的邊角料,上面還有一道舊劃痕。
韓鐵林從燈塔基地發來全息影像,他在畫面里抬起獨手,對靈械金屬球敬了最後一個禮。
趙北辰站在他身後,也舉起了手。
所有守備隊老兵同時立正。
王凱旋終於忍不住了。
他摘下眼鏡,用袖子胡亂擦臉,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老陳,你當年在礦道里追著我喊,說我腿不好讓我別搬重物。你自己一個人扛三箱。現在沒人搬了。你躺你的,我搬我的。」
他哭得像個孩子,卻又把腰挺得極直。
張大川拍拍他後背,說:「別嚎了,他看得到。」
王凱旋說:「看到就看到,我又不丟人。」
周圍人聽了,有人低笑,有人落淚。
何小滿用左手把王凱旋的胳膊扶住,又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周昂沒說話,只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舊布遞過去。
王凱旋接過來擦了把臉,又罵了一句:
「老陳這人,連走都不給人留句話,就留一封信,還寫那麼短。」
張大川說:「短了好,短了不散。」
方舟紀念碑前新種的桂花樹上,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
鋪在碑座上,鋪在靈械金屬球上,也鋪在陳小北握著舊扳手的手背上。
那些花瓣很輕,很淡,卻像一層永遠不會融化的雪。
陳小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層花。
父親一輩子沒喜歡過什麼花,只在礦道里種過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可他走這天,滿世界都在落桂花。
像連這顆星球都知道,有一個人該被輕輕蓋住。
陳小北把扳手換到左手,右手從碑座上拈起一瓣花,放進口袋。
他小聲說:「爸,我帶一瓣回去。以後每年都來。」
陸小雨聽見了,把臉埋進小星辰肩上,哭得更凶。
她的哭聲很細,像某種舊得生鏽的零件終於崩了簧。
陸遠站在最前面,把舊軍大衣往懷裡拉了拉。
風吹得衣擺輕輕晃。
他看著那層還在往下飄的桂花,看著那些落了花也落淚的人,輕聲說了一句話。
像在對陳默說,也像在對自己說。
「兄弟,你歇好了。下輩子,我們還要一起。」
說完,他轉身,慢慢朝家的方向走。
身後,碑前的桂花還在落。
落得很慢,像一場只為陳默一個人下的小雪。
沒有人急著走。
有人蹲下來,把落在碑座上的花瓣攏在一起。
有人把靈械金屬球上沾的塵輕輕吹去。
有人在碑前小聲說:「陳工,我以後會記得把工具箱放回原處。」
也有孩子學大人,把小手舉起來,朝碑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
那些動作都極輕,像怕吵了誰。
可它們又都極真。
像很多年前,礦道里那盞燈下,所有人圍著一台會轉的機器,等它發出第一聲嗡鳴。
現在,機器不在了,可人還在。
他們還會在每一個桂花開的季節回來,坐一坐,說幾句舊話,像那個沉默的工程師從未離開。
陳默不散架,他把自己活成了很多人的支架。
如今架子還在。
在礦工的腰間,在學徒的工具箱裡,在陳小北握著扳手的手上,在陸小雨還亮著的通訊台邊。
他們都會繼續走,像他留的那句話。
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