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是陸遠熬了四個晚上寫出來的。
白天在公司盯專案,晚上回家寫。
於晚晴值夜班的時候,他就坐在那張舊書桌前,把白天想到的東西一條一條列出來。
列完了再刪,刪完了再列。
桌上堆了十幾張廢稿紙,每一張上面都劃滿了紅藍鉛筆的批註。
最後成稿只有四千字,可每一句都是反覆掂量過的。
標題叫《內建倫理約束:人工智慧架構設計的一個必要維度》。
投出去的時候,編輯部那邊很快回了信。
初審透過,外審等了兩個月。
兩個審稿人,一個給了修改後錄用,另一個給了退稿。
退稿意見很直接:所述觀點缺乏實驗支撐,更接近哲學討論而非工程技術。
陸遠沒爭,他把退稿意見轉給方教授看。
方教授那時已經調到京城一所大學任教,兩人偶爾通訊。
信寄出去一周後,回信到了。
薄薄一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了四個字。
寫得早了。
陸遠把信紙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信折好,夾進筆記本里。
他知道方教授的意思。
這個時代,AI還在萌芽期,市場上連一個像樣的商用產品都沒有。
這個時候談倫理約束,就像在荒地上談灌溉。
沒人需要,也沒人聽得進去。
可正因為如此,他得在人們還願意聽的時候把話種下去。
等到所有人都嘗到甜頭了再說,就晚了。
論文最終還是發了。
陸遠把退稿意見里能改的地方逐條改了一遍。
加了兩個案例,一個虛擬的,一個真實的。
虛擬案例來自他對未來的記憶,真實案例來自辰光科技自己的醫療影像專案。
改完之後重新投,再審,過了。
登在《計算機學報》當年第九期。
四千字,夾在幾十篇論文中間。
標題下面印著他的名字,單位寫的是「辰光科技」。
收到樣刊那天,王凱旋正好來公司送一批新焊好的感測器外殼。
他看見陸遠桌上那本期刊,拿起來翻了兩頁。
「這什麼。」
「論文。」
「你寫的?」
「嗯。」
王凱旋又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
「看不懂。你這寫的什麼玩意兒。」
「看不懂就對了。看得懂的人,現在還沒生出來。」
王凱旋罵了一句,把期刊扔回桌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想起來辦公室不讓抽,又塞回去。
「行吧。你寫你的。我焊我的。反正我也不指望看懂。」
他抱著那箱外殼去了隔壁。
焊槍重新響起來,火花從門縫裡漏出來,一明一暗。
於晚晴下班過來時,天已經黑了。
她從包里掏出一盒盒飯,放在陸遠桌上。
然後拿起那本期刊,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翻。
她看得很慢。
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中間停了三次。
一次是喝水,一次是拿筆在頁邊寫了個小字,一次是合上書閉了會兒眼。
看完,她把論文那頁影印了三份。
一份放進餅乾盒裡,和蔣旭的信、陸遠的筆記本散頁放在一起,編號003。
她在標籤上寫了日期和地點,然後合上盒蓋。
另一份塞進自己宿舍床底的箱子裡,和之前攢的那些東西摞在一起。
箱子已經快滿了。
每一樣都包在舊信封里,壓得平平整整。
第三份她帶回公司,貼在辦公室的牆上,用圖釘釘好,就在白板的右下角。
白板上寫著專案進度和任務分配。
論文貼在那兒,像一張小小的宣言。
第二天中午,孫遠路過時看到了。
他湊過去讀了幾段,讀得很慢。
讀完了,回頭看了一眼陸遠的工位。
「陸總。」
「嗯。」
「這個觀點……挺超前的。」
「你覺得超前?」
「嗯。現在大家都在拼準確率,您在這兒講約束。別人會覺得不合時宜。」
「那你覺得合不合時宜。」
孫遠想了想。
「我覺得合。只是現在沒人聽。」
「那就先放著。等有人聽了再說。」
孫遠點頭,回工位繼續幹活。
他走了之後,陸遠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那頁論文的位置正了正。
圖釘有點松,他重新按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想法印成鉛字,發在一個公開刊物上。
現在沒人看,沒人引。
可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
等到蜂鳥開始冒頭的時候,會有人想起這篇東西嗎。
也許不會。
也許這篇論文會和無數篇論文一樣,躺在圖書館的合訂本里,蒙上灰。
可它在那兒。白紙黑字。誰也抹不掉。
於晚晴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兩盒盒飯。
她把盒飯放在桌上,走到他旁邊。
「看什麼呢。」
「看自己寫的東西。」
「寫得怎麼樣。」
「寫得早了。」
於晚晴笑了笑。
她從包里掏出那個舊餅乾盒,放在桌上。
「我把它存進去了。和蔣旭的信放在一起。」
「第幾層。」
「第一層。編號003。」
陸遠把盒子開啟,翻了翻。
第一層里已經攢了七八份東西。
蔣旭的設計手稿,吳主管的批覆件,被駁回的安全建議。
現在多了一份《計算機學報》的論文影印件。
每一份都貼了標籤。
日期,地點,編號,字跡工工整整。
他把盒子合上,推回去。
「以後等他們追悔的時候,會有人回來找這篇的。」於晚晴說。
「希望我們還在。」
於晚晴把盒子收回包里,拿起一盒盒飯遞給他。
另一盒她自己開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吃。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舊辦公桌。
窗外中關村的夜已經深了,對面樓的燈亮了幾盞。
公司辦公室里,孫遠還在敲程式碼。
王凱旋在隔壁焊東西,火花聲斷斷續續傳過來。
新的一頁已經寫了,雖然現在沒人翻。
可紙在那兒,墨在那兒。
等風來的時候,這些字會被人看見。
也許會隔很多年。
那時候翻到這篇論文的人,可能已經不知道辰光科技是誰。
不知道寫這篇東西的人曾經修過電器,曾經在礦道里敲過鍵盤,曾經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回來。
可沒關係。
字在,道理就在。
道理在,路就斷不了。
風還沒來,但紙已經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