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凱旋走的那天,京城下了場小雨。
辰光科技剛開完周會,孫遠在匯報醫療影像專案的進展。
陸遠聽完,提了兩個技術問題。
孫遠答上來了,陸遠點頭讓他回去。
其他人陸續散了,會議室只剩陸遠和於晚晴。
王凱旋推門進來的時候,頭髮被雨打濕了一半。
他沒坐,靠在門框上。
「遠哥,嫂子。我有事說。」
「說。」
「我想出去單幹。」
陸遠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做什麼。」
「材料。我想開一家材料技術公司。」
於晚晴把杯子放下,看著他。
「醫療電子不好嗎。」
「好。可我想做源頭。你們做演算法,大川做機械,我做材料。以後不管AI怎麼走,材料都卡在根上。晶片要材料,感測器要材料,什麼都要材料。」
陸遠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於晚晴沒說話,只把桌上的檔案收攏,對齊邊角。
「想好了?」陸遠問。
「想好了。鋪面看好了,在大興那邊。舊廠房,租金便宜。裝置慢慢添。」
「資金夠嗎。」
「這兩年攢了點。馬鴻遠那邊有個短期專案,能先頂著。」
陸遠站起來,走到窗邊。
雨打在玻璃上,一條一條往下淌。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礦道里,王凱旋第一次提出要單獨去修通風管道。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門口,說想自己去。
「去吧。」陸遠轉過身,「別把我們幾個忘了就行。」
王凱旋笑了一聲。
那笑從鼻子裡哼出來,帶著點潮氣。
「忘不了。我那兒缺東西了還得來你這兒搬。」
「搬可以。得給錢。」
「給。給成本價。」
當晚王凱旋拉著張大川去喝酒。
就在中關村后街一家串店,塑膠棚子搭的,外面下著雨,棚頂滴滴答答響。
兩人要了一箱啤酒,點了五十個串。
王凱旋喝得快,前三瓶一口氣灌下去,臉就紅了。
「老張,你說我這一步走得對不對。」
張大川嚼著羊肉串,沒馬上回答。
他把簽子放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想走就走。想好了就行。」
「我想好了。可我這心裡不踏實。」
「哪兒不踏實。」
「我怕我一個人弄不成。以前有你們在旁邊,出事了有人兜。現在自己扛。」
張大川看著他,看了幾秒。
「你在礦道里自己扛了那麼多年。怕什麼。」
王凱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怕什麼。」
他又開了一瓶,喝到後半程,話開始多了。
他說起在江城碼頭管倉庫的事,說起在礦道里修通風管道的事,說起在方舟號上焊船殼的事。
說到最後,舌頭大了,眼睛也紅了。
「老張,咱們以後還一起造大船!」
張大川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
「先把你自己揹回去的力氣攢夠。」
王凱旋往他背上一趴,整個人軟塌塌的。
張大川揹著他出了串店,在雨里走。
王凱旋趴在他背上,含含糊糊地念叨。
一會兒說船,一會兒說礦,一會兒說桂花樹。
張大川沒接話。
他一步一步走,把王凱旋揹回了出租屋。
第二天早上,王凱旋提著工具包來辰光科技收拾東西。
他的東西不多。
一個舊工具箱,裡面是焊槍、扳手、螺絲刀。
幾本翻爛了的材料手冊,一張他跟馬鴻遠在車間的合影。
還有一個鐵皮盒子,裡面裝著他在礦道里用過的舊工牌。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裝進帆布包。
孫遠在旁邊看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孫遠。」
「王哥。」
「好好跟著陸總干。他那些東西,你學一輩子學不完。」
「我知道。」
王凱旋背上包,走到門口。
於晚晴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一袋橘子。
她看見他,停了一下。
「這就走。」
「這就走。」
於晚晴沒攔他。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簽,貼在門邊的牆上。
便簽是淡黃色的,上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
「老王,隨時回家吃飯。」
字是於晚晴寫的。
工工整整,像她給病人寫醫囑。
王凱旋看了一眼那張便簽,沒說話。
他伸手拍了拍門框,像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然後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時,他隔著門縫沖於晚晴揮了揮手。
從那天起,辰光科技的牆上多了一張便簽。
每天進進出出的人都能看見。
孫遠有一次問於晚晴:「這王哥是誰。」
「一個朋友。以前跟我們一起乾的。」
「他去哪了。」
「自己開公司去了。」
「做什麼的。」
「做材料。以後你們做的裝置,外殼可能就是他供的。」
孫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後來那張便簽一直沒撕。
邊角卷了,於晚晴用透明膠帶重新貼牢。
字有點褪色了,她又拿筆描了一遍。
再後來,公司搬了兩次家,每次都有人問這張便簽要不要帶走。
於晚晴說帶,每次都貼在進門最顯眼的地方。
王凱旋偶爾回來。一般是晚上,提一箱啤酒,找陸遠和張大川坐一會兒。
他從來不空手來。
有時帶幾塊新材料樣品,有時帶幾個新設計的零件。
有一次他帶了一袋活性炭,說「給你們換換灰肺的濾芯」。
陸遠有一次問他:「你那公司怎麼樣了。」
「湊合。接了幾個小單。馬鴻遠那邊給介紹了兩個客戶。餓不死。」
「什麼時候做大的。」
王凱旋把啤酒放下,想了想。
「等你們那邊準備好。你們做演算法,大川做機械,我做材料。到時候一起往上頂。」
「行。我們等你。」
王凱旋把酒瓶舉起來,和陸遠碰了一下。
玻璃撞玻璃,聲音很脆。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放下瓶子的時候,嘴角還掛著沫子。
「走了。明天還得早起。大興那邊有個客戶要看樣品。」
他站起來,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遠哥。」
「嗯。」
「替我謝謝嫂子。那張便簽,我看見了。」
陸遠點頭。
王凱旋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被電梯門吞掉。
窗外中關村的夜依舊車流不息。
兩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像從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