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川的生日是十一月七號。
他自己從來不過。
陸遠記得,於晚晴也記得。
那年生日,陸遠沒告訴他,只在下班後把他叫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很舊,邊角磨得發白。
「什麼。」張大川問。
「開啟看。」
張大川把紙袋拆開,裡面是一捲圖紙。
他抽出來,展開。
看到第一張的時候,手就停了。
是一套微型渦輪葉輪的全套設計圖。
進氣端、壓縮段、燃燒室、渦輪盤、尾噴管。
每一個零件都畫了剖面圖,標註了尺寸和公差。
葉片的葉型用的是當時國內還極少見的三維扭葉設計。
張大川的手指在圖紙邊緣摸了一遍。
指腹順著葉片的弧線走,停在標註公差的那個數字上。
他的拇指在抖。
陸遠看見了,沒說。
「哪來的。」張大川問。
「自己畫的。畫了三個月。」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會用上。現在還不是時候,可遲早是。」
張大川把圖紙重新卷好,裝回牛皮紙袋。
他抱在懷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說:「我鎖起來。」
「鎖吧。」
當晚他回到出租屋,把圖紙放進自己那隻舊工具箱的最底層。
工具箱是他從江城帶來的,鐵皮的,蓋子上有鏽斑。
他把圖紙袋壓在一摞舊圖紙下面,然後上了鎖。
鑰匙掛在腰上,從不離身。
第二天上班,他照常畫圖、改結構、跑車間。
沒人知道昨天是他生日,也沒人知道他的工具箱裡多了一套渦輪圖紙。
後來辰光科技擴充套件業務,接了一些工業自動化裝置的定製訂單。
有一家做光學鏡片研磨機的客戶,要求主軸的徑向跳動不超過兩微米。
國內能做這個精度的廠家不多,報價高得離譜。
陸遠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張大川。
張大川花了兩周,重新設計了主軸系統。
用了高精度角接觸軸承,預緊力調到最優。
外殼鑄件他改了流道,讓冷卻液分布更均勻。
裝配的時候,他在恆溫車間裡蹲了一整天。
最後測出來,徑向跳動一點八微米。
客戶來驗收時帶了三個老工程師。
一個姓郭,六十多歲,幹了一輩子精密機械。
他拿著千分表測了三遍,每次讀數都一樣。
測完了,他直起身,看著張大川。
「小伙子,你以前在哪個廠乾的。」
「沒在廠里幹過。自己學的。」
「自己學能做出這個?」
「以前修過一些東西。」
郭工沒再追問。
他把千分表收好,拍了拍張大川的肩膀。
「有機會來我們廠看看。我們缺人。」
「謝謝。我在這邊還有事。」
「什麼事比這個還重要。」
張大川沒回答。
他笑了笑,把千分表還回去。
郭工走了之後,張大川回到工位。
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牛皮紙袋還在,鎖得好好的。
他把抽屜推回去,繼續畫下一張圖。
後來類似的事又發生過幾次。
有做半導體裝置的,要求晶圓傳輸機構的重複定位精度達到零點五微米。
張大川做了。
驗收的人看了資料,當場要給他開三倍工資挖人。
他說不去。
有做航空零部件的,需要一套鈦合金薄壁件的專用夾具。
張大川做了。
來的人說他們廠里正好缺一個工藝主管,問他有沒有興趣。
他說沒有。
有做精密儀器的,一台裝置的核心傳動系統卡了半年。
張大川去了兩天,改了三處設計,好了。
老闆要給他股份,讓他留下來當合伙人。
他還是說,我在這邊還有事。
於晚晴有一次去張大川的工位送圖紙,看見他抽屜沒關嚴。
她瞥了一眼,裡面有一個牛皮紙袋的角露出來。
她認出了那捲圖紙。
她什麼也沒說,把抽屜推緊,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她跟陸遠說:「大川那套圖紙,還鎖著呢。」
「鎖著好。」
「什麼時候能用上。」
「等我們這邊的演算法跑通。等老王那邊的材料達標。等我們三個人能湊到一塊兒。」
於晚晴沒再問,她去廚房煮麵。
陸遠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寫了一行字。
「大川的渦輪。還鎖著。等。」
窗外中關村的夜很深。
寫字樓的燈一盞一盞滅了。
張大川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鎖好工具櫃,把鑰匙在手裡攥了一下。
然後關燈,推門出去。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他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了一樓,門開啟,他走進夜色里。
腳踏車停在樓下。
他騎上去,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鏈條在夜裡咔嗒咔嗒響,他騎得不快。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他停下來,單腳撐地。抬頭看了一眼天。BJ的天上沒什麼星星,只有幾盞航空障礙燈在高樓頂上閃。紅的,一明一暗。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
他停下來,單腳撐地,抬頭看了一眼天。
京城的天上沒什麼星星,只有幾盞航空障礙燈在高樓頂上閃。
紅的,一明一暗。
他想起那套圖紙,葉片的葉型,那個弧度他記了四年了。
每一根線條都刻在腦子裡。
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連標註的公差數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算過它的氣動效率,算過它在不同轉速下的推力表現。
那套東西要是做出來,裝在火箭上,能多飛一倍的高度。
可他還不能做。
要等。
等演算法,等材料,等那艘船。
他在辰光科技做工業設計,每天畫的是研磨機主軸、傳輸機構夾具、精密儀器的傳動系統。
每一件都做得紮實,客戶挑不出毛病,可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做的。
抽屜里鎖著的圖紙,才是。
綠燈亮了,他蹬起車子,繼續往前走。
鏈條還在咔嗒咔嗒響。
夜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是路邊攤在收炭火。
他拐進小區,把車鎖好,上樓。
推開門,屋裡黑著。
他輕手輕腳洗漱,躺下來。
閉上眼之前,他把工具箱的鑰匙從腰上解下來,握在手心。
涼的,硬的。
他攥了一會兒,放在枕頭底下,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