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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2章 鎖著的圖紙

2026-10-13 06:20:31 作者: 忘憂館主

  張大川的生日是十一月七號。

  他自己從來不過。

  陸遠記得,於晚晴也記得。

  那年生日,陸遠沒告訴他,只在下班後把他叫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很舊,邊角磨得發白。

  「什麼。」張大川問。

  「開啟看。」

  張大川把紙袋拆開,裡面是一捲圖紙。

  他抽出來,展開。

  看到第一張的時候,手就停了。

  是一套微型渦輪葉輪的全套設計圖。

  進氣端、壓縮段、燃燒室、渦輪盤、尾噴管。

  

  每一個零件都畫了剖面圖,標註了尺寸和公差。

  葉片的葉型用的是當時國內還極少見的三維扭葉設計。




  張大川的手指在圖紙邊緣摸了一遍。

  指腹順著葉片的弧線走,停在標註公差的那個數字上。

  他的拇指在抖。

  陸遠看見了,沒說。

  「哪來的。」張大川問。

  「自己畫的。畫了三個月。」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會用上。現在還不是時候,可遲早是。」

  張大川把圖紙重新卷好,裝回牛皮紙袋。

  他抱在懷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說:「我鎖起來。」

  「鎖吧。」

  當晚他回到出租屋,把圖紙放進自己那隻舊工具箱的最底層。

  工具箱是他從江城帶來的,鐵皮的,蓋子上有鏽斑。

  他把圖紙袋壓在一摞舊圖紙下面,然後上了鎖。

  鑰匙掛在腰上,從不離身。

  第二天上班,他照常畫圖、改結構、跑車間。

  沒人知道昨天是他生日,也沒人知道他的工具箱裡多了一套渦輪圖紙。

  後來辰光科技擴充套件業務,接了一些工業自動化裝置的定製訂單。

  有一家做光學鏡片研磨機的客戶,要求主軸的徑向跳動不超過兩微米。

  國內能做這個精度的廠家不多,報價高得離譜。

  陸遠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張大川。

  張大川花了兩周,重新設計了主軸系統。

  用了高精度角接觸軸承,預緊力調到最優。

  外殼鑄件他改了流道,讓冷卻液分布更均勻。

  裝配的時候,他在恆溫車間裡蹲了一整天。

  最後測出來,徑向跳動一點八微米。

  客戶來驗收時帶了三個老工程師。

  一個姓郭,六十多歲,幹了一輩子精密機械。

  他拿著千分表測了三遍,每次讀數都一樣。

  測完了,他直起身,看著張大川。

  「小伙子,你以前在哪個廠乾的。」

  「沒在廠里幹過。自己學的。」

  「自己學能做出這個?」

  「以前修過一些東西。」

  郭工沒再追問。

  他把千分表收好,拍了拍張大川的肩膀。

  「有機會來我們廠看看。我們缺人。」

  「謝謝。我在這邊還有事。」

  「什麼事比這個還重要。」

  張大川沒回答。

  他笑了笑,把千分表還回去。

  郭工走了之後,張大川回到工位。

  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牛皮紙袋還在,鎖得好好的。

  他把抽屜推回去,繼續畫下一張圖。

  後來類似的事又發生過幾次。

  有做半導體裝置的,要求晶圓傳輸機構的重複定位精度達到零點五微米。


  張大川做了。

  驗收的人看了資料,當場要給他開三倍工資挖人。

  他說不去。

  有做航空零部件的,需要一套鈦合金薄壁件的專用夾具。

  張大川做了。

  來的人說他們廠里正好缺一個工藝主管,問他有沒有興趣。

  他說沒有。

  有做精密儀器的,一台裝置的核心傳動系統卡了半年。

  張大川去了兩天,改了三處設計,好了。

  老闆要給他股份,讓他留下來當合伙人。

  他還是說,我在這邊還有事。

  於晚晴有一次去張大川的工位送圖紙,看見他抽屜沒關嚴。

  她瞥了一眼,裡面有一個牛皮紙袋的角露出來。

  她認出了那捲圖紙。

  她什麼也沒說,把抽屜推緊,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她跟陸遠說:「大川那套圖紙,還鎖著呢。」

  「鎖著好。」

  「什麼時候能用上。」

  「等我們這邊的演算法跑通。等老王那邊的材料達標。等我們三個人能湊到一塊兒。」

  於晚晴沒再問,她去廚房煮麵。

  陸遠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寫了一行字。

  「大川的渦輪。還鎖著。等。」

  窗外中關村的夜很深。

  寫字樓的燈一盞一盞滅了。

  張大川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鎖好工具櫃,把鑰匙在手裡攥了一下。

  然後關燈,推門出去。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他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了一樓,門開啟,他走進夜色里。

  腳踏車停在樓下。

  他騎上去,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鏈條在夜裡咔嗒咔嗒響,他騎得不快。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他停下來,單腳撐地。抬頭看了一眼天。BJ的天上沒什麼星星,只有幾盞航空障礙燈在高樓頂上閃。紅的,一明一暗。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

  他停下來,單腳撐地,抬頭看了一眼天。

  京城的天上沒什麼星星,只有幾盞航空障礙燈在高樓頂上閃。

  紅的,一明一暗。

  他想起那套圖紙,葉片的葉型,那個弧度他記了四年了。

  每一根線條都刻在腦子裡。

  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連標註的公差數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算過它的氣動效率,算過它在不同轉速下的推力表現。

  那套東西要是做出來,裝在火箭上,能多飛一倍的高度。

  可他還不能做。

  要等。

  等演算法,等材料,等那艘船。

  他在辰光科技做工業設計,每天畫的是研磨機主軸、傳輸機構夾具、精密儀器的傳動系統。

  每一件都做得紮實,客戶挑不出毛病,可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做的。

  抽屜里鎖著的圖紙,才是。

  綠燈亮了,他蹬起車子,繼續往前走。

  鏈條還在咔嗒咔嗒響。

  夜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是路邊攤在收炭火。

  他拐進小區,把車鎖好,上樓。

  推開門,屋裡黑著。

  他輕手輕腳洗漱,躺下來。

  閉上眼之前,他把工具箱的鑰匙從腰上解下來,握在手心。

  涼的,硬的。

  他攥了一會兒,放在枕頭底下,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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