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品釋出之後，公司安靜了兩天。
第三天，醫院開始打電話來。
先是那三家簽了試用協議的，接著是另外兩家觀望的。
問題五花八門。
系統能不能對接現有的PACS。
模型更新要不要停機。
日誌存多久。
出了問題找誰。
孫遠接了三天電話，嗓子都啞了。
他跑來找陸遠。
「陸總，得設個客服崗。我一個人扛不住。」
「找劉波。讓他先兼著。」
「他管後端，忙不過來。」
「那就招人。你跟林薇商量，列個崗位說明。」
孫遠出去了。
陸遠坐在辦公室里，翻開筆記本。
公司從四個人變成三十多個人，事情越來越碎。
管理、財務、人事、售後。
每一塊都有人管，可每一塊都缺人。
林薇推門進來。
「孫遠說你要設客服崗。」
「嗯。」
「我來兼著。資料那邊我可以晚上做。」
「你手上有三個專案。」
「不多這一個。客服能聽到一線的問題。比看報告強。」
陸遠看了她兩秒。
「行。但別硬撐。扛不住就說。」
「知道。」
林薇開始兼客服。
每天上午接電話，下午做資料。
電話里的事千奇百怪。
有醫生說系統提示的結節位置偏了兩毫米。
有護士說介面按鈕太小，夜裡值班看不清。
有資訊科的說日誌匯出格式不相容。
她一條一條記，記完了分類。
介面問題給張大川。
演算法問題給孫遠。
資料問題自己處理。
處理不了的，整理好給陸遠。
一個月下來，她記了滿滿一本。
黑色硬皮本，和之前那本一樣。
她在第一頁寫了一行字：2009年秋，客戶反饋。
下面一條一條，日期、醫院、問題、處理結果。
於晚晴有一次來公司，看見林薇桌上的本子。
她翻了兩頁，合上。
「你記得比我們病歷還細。」
「習慣。」
於晚晴沒再問。
她把手裡的資料放在桌上，是四家新醫院的試用協議。
「又簽了四家。總共十二家了。」
林薇把協議收好，登記進表格。
表格貼在牆上，橫軸是醫院名稱，縱軸是部署進度。
已經部署的用綠色圓點標出來，正在部署的用黃色，待部署的用紅色。
十二個點，綠了七個，黃了三個，紅了兩個。
「還差兩家。」
「下周能完。」於晚晴說。
林薇點頭，她低頭繼續做資料。
那天晚上下班，辦公室里只剩她和陸遠。
陸遠在寫程式碼，她在整理今天的客服記錄。
鍵盤聲和筆尖聲交錯，安靜了很久。
陸遠忽然開口。
「林薇。」
「嗯。」
「你來了快兩年了。」
「對。」
「後悔過嗎。」
林薇停下筆。她想了想。
「沒有。」
「為什麼。」
「因為你說的那些東西，正在變成真的。規則。審計。日誌。以前在研究所，那些東西都是紙面上的。現在它們在這套系統里，是能跑起來的程式碼。醫生在問，我們在答。每一句都有人在聽。」
陸遠沒接話。
他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游標，過了一會兒才說。
「謝謝你。」
林薇沒回。她低下頭，繼續寫。
第二天一早，林薇到得比平時早。
她把昨晚整理的客服記錄重新看了一遍。
翻到最後一頁時，她停住了。
那頁上記了一條反饋，是南方一家醫院提的。
說系統里有一處預設引數，是模型自動調整的，沒有提供人工修改入口。
她昨晚記的時候沒在意。
現在再看，她想起一件事。
她翻開自己的舊筆記本，黑色硬皮那本。
翻到中間某一頁。
上面記著一段程式碼片段，是她在研究所時抄下來的。
方立群從國外帶回的那個預印本里的程式碼。
預設引數自動調整，無人工干預入口，一模一樣。
她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盯著封面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
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小字：引數入口。人工。必加。
陸遠來的時候，看見了那行字。
他看了兩秒，走到自己工位前，開啟程式碼倉庫，提交了一個新需求。
引數配置模組增加人工覆蓋介面，優先順序最高。
孫遠收到通知時，在群里發了一條訊息。
「這個需求好。早就該加了。」
陸遠回了一個字。
「加。」
然後他關掉對話方塊，繼續寫程式碼。
林薇坐在窗邊，正在給那家醫院回電話。
「您提的那個引數入口問題，我們已經在改了。下周更新就能用。」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林薇笑了一下。
「對。人工優先。機器說了不算。」
掛了電話，她翻開客服記錄，在那一條後面寫了個「已解決」。
字很小，但落筆很重。
她看著那三個字，停了幾秒。
那家醫院提的問題，跟她舊筆記本里那段程式碼一模一樣。
預設引數自動調整，無人工干預入口。
她在研究所時抄下那段程式碼，就覺得不對。
可那時候沒人聽她的，現在有人聽了。
陸遠看見白板上的字，直接提了需求。
孫遠說早就該加。一個電話打過來，改。
她合上本子，站起來，去茶水間倒了杯水。
飲水機咕嘟咕嘟響了兩聲，熱水注滿紙杯。
她端著杯子走到窗前。
窗外中關村的寫字樓群在晨光里亮成一片。
知春路像一條灰色的河，車流緩慢地湧向各個路口。
對面那棟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的太陽，光斑晃了一下她的眼。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身後，孫遠正跟劉波討論模型壓縮的事。
孫遠說用剪枝，劉波說用蒸餾，兩人聲音越來越大。
張大川從隔壁過來，手裡拿著一疊新改的結構圖，準備去找陸遠簽字。
路過林薇工位時，他停了一下，把圖紙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抹布，擦了擦她桌上濺的水漬。
然後拿起圖紙，繼續往陸遠那邊走。
辦公室又開始熱鬧起來。電話鈴響了，孫遠接起來，說了兩句，喊了一聲：
「林姐，找你的。」
林薇轉過身，把杯子放在桌上，回到工位。
她拿起話筒，聲音很穩。
「您好。辰光科技。」
電話那頭是南方那家醫院的資訊科。
對方說系統更新已經裝了，引數入口很好用，想問問能不能再加一個功能，把調整記錄也存進日誌里。
林薇說：「能。下周給您回復。」
掛了電話，她在客服記錄上又添了一條。
引數調整記錄入日誌，已受理。
寫完，她翻開舊筆記本，黑色硬皮那本。
翻到中間那頁，把那段預設引數的程式碼看了一遍。
然後拿起筆，在旁邊寫了一行字。
「已改。人工優先。」
寫完，她把兩本筆記本並排放在桌上。
舊的封面上有灰，新的還很乾淨。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拿著杯子又去了茶水間。
這次只接了半杯涼水，一口喝完。
然後回到工位，開啟電腦，開始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