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旭從京城那間實驗室出來那天,天灰濛濛的。
他拎著兩個包,一個裝衣服,一個裝檔案。
檔案包很沉,裡面是他幾年攢下來的東西。
筆記本、報告副本、被駁回的建議、會議紀要。
他沒打車,坐公交到中關村。
下車後站在路口看了一會兒,才找到辰光科技的牌子。
上樓之前,他在樓下站了幾分鐘。
把包放在腳邊,搓了搓被勒紅的手掌。
樓門口有人進進出出,大多是年輕面孔。
他深吸了一口氣,拎起包,上了電梯。
陸遠在辦公室里等他。
桌上放著兩杯茶,還冒著熱氣。
「坐。」
蔣旭把包放下,從裡面掏出一份報告。
十來頁,邊角卷著,上面還留著紅筆劃的痕跡。
他把報告放在陸遠面前。
「這就是那個介面的設計文件。沒有任何人工終止機制。一旦誤觸發,外部干預不了。」
陸遠拿起來翻,翻到第三頁,停住了。
他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段。
「這個邏輯你標了紅。」
「對。那是我加的。原文件里沒有。」
「當時誰負責審這份文件。」
「吳主管。他看完之後批了四個字:照此執行。」
陸遠繼續翻,翻到最後一頁,合上。
「你做得對。」
蔣旭看著他。
「這個東西,再過些年,會變成無數個不該出現的路口。」
「可他們不聽。」
「他們當然不聽。現在沒人聽。可你做了該做的事。報告寫了,證據留了,話說到了。以後出問題的時候,有人能把這份東西翻出來。」
蔣旭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到底為什麼這麼信我。」
陸遠把報告放下。
他看著蔣旭,沒馬上開口。
於晚晴從旁邊端了杯熱茶過來,放在蔣旭手邊。
她沒說話,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了。
陸遠說:「因為我們以前一起修過一樣東西。」
蔣旭愣了愣。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沒問。
他低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你的位置一直在。林薇那邊缺人。你先跟她做資料審計。」
「行。」
蔣旭把茶喝完,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中關村大街上的車流。
天還是灰的,可遠處有幾棟樓的玻璃幕牆亮著,反射著微弱的光。
他轉過身,把包里的檔案一樣一樣拿出來。
筆記本放在桌上,報告副本放在抽屜里。
被駁回的建議原件,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放在了最底層。
和陸遠那本安全評估框架的草稿摞在一起。
那天晚上,於晚晴煮了面,四個人圍坐在辦公室里。
蔣旭吃得很快,像是很久沒好好吃過一頓。
陸遠看著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維修鋪里,蔣旭第一次來修電腦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是個研究生,書生氣很重。
現在也還是,可眼睛裡多了些東西。
「蔣旭。」
「嗯。」
「你在那邊幾年。」
「快五年。」
「五年攢了這些東西。」
陸遠指了指他那堆檔案。
蔣旭點頭。
「值了。」
「你走的時候,他們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吳主管把我叫到辦公室,讓我簽了一份保密協議。然後說,以後這個圈子你最好別待了。我說我試試。」
「你怕不怕。」
「怕過。出來那天下午,坐在公交站等車,手一直在抖。可車來了之後,我還是上去了。」
陸遠沒再接話。
他把碗裡的面吃完,站起來收拾碗筷。
於晚晴接過他手裡的碗,去水池邊洗。
第二天,蔣旭正式上班。
林薇帶他熟悉資料審計流程。
她給了他一摞客服記錄,從第一本開始翻。
蔣旭上手很快,不到一周就把過去兩年的客服記錄理了一遍,挑出了十幾條跟安全相關的問題。
每一條都做了標註和跟進方案。
林薇看完他的整理結果,點了點頭。
「你在那邊就是做這個的?」
「差不多。不過那邊沒人看。」
「這邊有人看。以後每一條都要追到底。」
蔣旭點頭,他把那十幾條問題按緊急程度排了序。
最緊急的一條是關於模型引數自動調整的,和他在京城實驗室看到的那個介面邏輯幾乎一樣。
他把這條標了紅,放在最上面,交給了陸遠。
陸遠看完,當天就安排了修改。
孫遠有一次路過他的工位,看見他在翻一本舊筆記本。
「蔣哥,你這本子哪來的。」
「以前記的。」
「記的什麼。」
「一些不想被人忘掉的東西。」
孫遠沒再問。
他走開後,蔣旭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最裡面。
抽屜上了鎖,鑰匙掛在腰上。
那天下午,林薇來找他。
「你那個舊筆記本里,記了多少東西。」
「五年。每年一本。這是最後一本。」
「前面的呢。」
「都在包里。搬家的時候沒捨得扔。」
「給我看看。」
蔣旭猶豫了一下,從抽屜里拿出前三本。
黑色硬皮,封面磨得發白。
林薇接過去,翻開第一本。
第一頁寫著:2005年9月,入職。
下面一條一條,日期、事件、人員。
字跡工整,一行一行。
她翻到中間某頁,停住了。
那頁上記了一次組會,吳主管說了一句話:效能優先,其他的以後再說。
蔣旭在下面用紅筆標註:這是第一次。
林薇又翻了幾頁。
每翻一頁,她的手指就緊一下。
翻完最後一本,她把本子合上,還給蔣旭。
「這些,能掃描一份嗎。」
「能。」
「存到公司檔案里。加密。」
「好。」
晚上下班,蔣旭走得最晚。
他關燈前,在辦公室里站了一會兒。
牆上貼著於晚晴那張時間表,白板上寫著專案進度,林薇的客服記錄本放在桌上。
窗外的中關村大街上,車流已經少了。
他關燈,推門出去,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電腦修出來的繭,還在。
電梯下到一樓,他走出來。
夜風從大樓門口灌進來,涼颼颼的。
他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樓上的燈已經全滅了。
可他知道,明天早上,那些燈會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也會是其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