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秋天,雷曼兄弟倒了。
訊息傳到中關村那天,孫遠正跟劉波討論模型壓縮方案。
他刷了一下新聞,愣了兩秒。
「陸總,美國那邊出大事了。」
陸遠抬頭:「什麼事。」
「雷曼兄弟破產。全球金融海嘯。」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
有人站起來看手機,有人湊到電腦前。
孫遠把新聞頁面投到螢幕上,標題很醒目:百年投行一夜崩塌。
陸遠看完,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敲程式碼。
「幹活。」
孫遠問:「咱們不受影響?」
「現在不受。以後再說。」
他說對了,接下來兩個月,很多科技公司開始裁員。
中關村有幾家做網際網路的,昨天還在擴招,今天就在退租。
辰光科技的客戶大多是醫院,醫療需求不會因為金融危機消失。
訂單還在來,雖然節奏慢了一些。
真正讓辰光科技逆勢而上的,是那年冬天的一筆融資。
投資方是一家產業基金,專門投硬科技。
合伙人姓方,四十出頭,看專案極准。
他約陸遠見了三次。
第一次在辰光的辦公室,第二次在一家醫院的影像科,第三次在他自己的會議室。
第三次見面時,方合伙人把一份盡調報告推過來。
「你們的技術門檻很高。醫療AI這個方向,國內做的人少,做出來的更少。我想投。」
「投多少。」
「三千萬。換百分之十五。」
陸遠沉默了幾秒。
三千萬,對現在的辰光來說是一大筆錢。
夠買伺服器,夠擴團隊,夠建樣本庫。
可他也知道,拿了投資就得對賭。
業績指標、增長要求、退出時間,每一條都是繩子。
「條款我看看。」
方合伙人把檔案遞過來。
陸遠翻了翻。
對賭期三年,營收年增百分之五十,第五年上市。
「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研發投入不設上限。投資款的使用,我有完全自主權。」
方合伙人看了他一會兒。
「你不怕虧?」
「怕。可技術這東西,省著省著就廢了。」
方合伙人笑了笑,伸出手。
「成交。」
錢到帳那天,陸遠開了個全員會。
公司已經四十多人,會議室坐不下,有人站著。
他把投影開啟,上面列了三項用途。
研發裝置,樣本庫,人才引進。
「第一件事,建樣本庫。於晚晴負責。跟三甲醫院簽資料合作協議。要合法合規。每一份資料都要有授權書。」
於晚晴站起來,把事先準備好的方案發下去。
方案很細,資料來源、脫敏流程、儲存規範、使用許可權。
她跑了半年醫院,已經跟六家談好了初步意向。
「第二件事,系統安全和資料審計。蔣旭負責。」
蔣旭把方案遞上去,他參照了自己在京城實驗室攢的那些教訓,把審計流程設計成了三道關卡。
資料進出有記錄,模型決策有日誌,人工干預有備案。
「第三件事,產品與臨床對接。林薇負責。」
林薇的方案最簡單,建立臨床反饋閉環。
每一個客戶的問題都記入檔案,每條記錄都跟到底。
改完一輪,發給客戶確認,確認完了,歸檔。
散會之後,孫遠湊到陸遠旁邊。
「陸總,這三個人把活全乾了。你幹什麼。」
「我寫核心程式碼。盯人。找錢。」
「找錢不是剛找完嗎。」
「花完了還得再找。」
孫遠撇撇嘴,回工位幹活。
接下來兩年,辰光科技從四十人擴到一百多人。
辦公室從兩間變成一層,伺服器從四台變成三十台,樣本庫從零變成十萬例,合作醫院從六家變成三十家。
蔣旭管安全和審計。
他把京城實驗室里攢的那些檔案全部掃描歸檔,建了一套審計流程。
每次模型更新,他都要跑一遍安全檢查。
不過關,不給上線。
孫遠有一次嫌他卡得太慢,蔣旭只說了一句。
「你可以快。先簽字。簽完出了事你負責。」
孫遠不吭聲了。
林薇管產品和臨床。
她的客服記錄本換到了第五本,每一本都放在工位抽屜里。
有人問她為什麼不用電腦記,她說手寫記得牢。
到2010年,辰光科技在醫療AI這個細分領域,已經成了行業里繞不開的名字。
有人來採訪,有人來學習,有人來談合作。
陸遠大部分都推了,只留下幾家真正做實事的。
那天下午,他和於晚晴站在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樓下中關村大街上的車流比以前更密了,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
「我們做大了。」陸遠說。
於晚晴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她看著窗外,語氣平靜。
「做大了,也就成了靶子。你準備好了?」
陸遠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辦公桌上那本舊筆記本上。
旁邊是於晚晴的餅乾盒,旁邊是蔣旭的審計檔案櫃,旁邊是林薇的客服記錄本。
「這次,我們有備而來。」
於晚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來採訪的那幾家,你都推了。可有一家沒推。」
「哪家。」
「上個月來的那個記者。姓沈。你跟她聊了四十分鐘。」
陸遠想了想,是有這麼回事。
沈記者三十出頭,問的問題很專業,不像一般記者只關心融資和估值。
她問的是模型的可解釋性和臨床責任劃分。
「她懂技術。問的問題在點上。」
「你回答了多少。」
「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沒漏。」
於晚晴點頭,她轉過身,靠著窗台,看著辦公室里的人。
孫遠正跟劉波爭論模型壓縮方案,聲音越來越大。
蔣旭坐在角落裡翻審計記錄,頭也不抬。
林薇在接客服電話,一邊聽一邊往本子上記。
陸小雨從外面回來,手裡抱著一摞新到的論文,徑直走到白板前開始寫公式。
「你看他們。」於晚晴說。
陸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當年我們四個,在江城城中村那間平房裡,也是這麼圍著一張桌子幹活。」
「比現在擠多了。」
「比現在暖和。」
於晚晴笑了一下,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靶子就靶子吧。反正咱們這船上,錨多。」
陸遠也笑了,他走到桌前,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事記了一行。
2010年秋,辰光百人,沈記者來,問可解釋性,答了。
寫完,他合上本子,敲了兩下鍵盤,繼續幹活。
窗外灰濛濛的天開始飄雨點,可辦公室里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