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業大會在京城國際會議中心開,來了三百多人。
國內做AI的、做投資的、做政策的,基本到齊了。
陸遠排在下午第三個發言。
前面兩個人講的都是技術趨勢和商業前景,PPT做得花哨,資料列了一堆。
台下人聽得認真,偶爾拍照。
輪到陸遠上台時,他沒放PPT。
他帶了一頁紙,上面列了七條。
他把紙放在講台上,對著話筒說了一句。
「我今天不講技術,講規則。」
台下有人放下手機,有人抬頭。
「AI系統必須有物理斷電開關。必須由人直接控制。必須留日誌。必須有人工覆核。必須做安全審計。必須有責任主體。必須定期檢查。」
他一條一條念,念完一條,解釋兩句,每條都配了一個案例。
案例是他從記憶里挑出來的,改了改背景,套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框架里。
台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他講到第三條時,前排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周圍幾排都聽見了。
陸遠沒理,繼續講。
講到第五條時,後排有人鼓掌,零星的幾聲。
講到第七條時,鼓掌的人多了幾個。
講完了,他鞠了個躬,下台。
會間休息時,有人過來握手,有人過來遞名片,有人過來辯論。
陸遠一一應付。
大部分人說「講得好」,可眼神裡帶著那種「你說得對,但沒用」的意思。
有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追著他問:「陸總,你說的這些,有法律依據嗎。」
「現在沒有。以後會有。」
「以後是什麼時候。」
「等出過事之後。」
年輕人愣了愣,沒再追。
快散場時,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過來。
穿深色夾克,沒打領帶,手裡拿著陸遠那頁發言提綱。
他站在陸遠面前,打量了幾秒。
「你叫陸遠。」
「對。」
「辰光科技的。」
「對。」
「你提的那些,太理想了。現在連AI是什麼都沒幾個人說得清,誰來給你上鎖?」
「越早鎖,越好。等它跑起來,就鎖不住了。」
專家沉默幾秒,他把提綱折了一下,放進口袋。
「你是怕它,還是怕人?」
陸遠看著他。
「都怕。人比它更可怕。可正因如此,人才需要鎖。」
專家沒再說話,他看了陸遠一眼,轉身走了。
陸遠站在原地。
於晚晴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那頁發言提綱的底稿。
「他是誰。」
「不知道。政府那邊的。」
「你剛才那些話,他聽進去了嗎。」
「不知道。可他拿走了提綱。」
於晚晴把底稿收好,放進包里。
回去之後,她把這份底稿影印了三份。
一份放進餅乾盒裡,編號004。
她在標籤上寫了一行字。
2010年,京城,我們第一次把「鎖」這個字,當眾說了出來。
另一份塞進床底的箱子裡,第三份貼在辦公室白板旁邊。
從那以後,陸遠開始收到一些會議的邀請。
有部委的閉門研討會,有行業協會的圓桌論壇,有標準委員會的起草會。
他每次去,只講一件事,AI出了事怎麼辦。
會上有人問他,AI能帶來多少產值。
他說不知道。
有人問他,AI能替代多少人工。
他說不知道。
有人問他,AI什麼時候能商用。
他說不知道。
他只談風險,只談約束,只談責任。
有一次在標準委員會的會上,一個委員直接打斷他。
「陸總,你這些觀點,放在十年後討論更合適。現在說太早了。」
陸遠看著他。
「十年後說,就來不及了。」
那委員搖頭,不再理他,可也有人開始認真聽。
一個從政法大學來的教授,會後找到他,要了一份完整的白皮書。
一個從工信部來的處長,把他的建議整理成內參報了上去。
還有一個從醫院來的院長,說他的AI輔助診斷系統就是因為有日誌審計和人工覆核,才敢放心用。
這些事,陸遠沒有聲張。
他照常上班,照常寫程式碼,照常盯專案。
有人叫他去開會,他就去,講完了就回來。
不多留,不多說。
林薇有一次問他:「你每次去開會,講那些東西,台下那些人真聽得進去嗎。」
「有幾個。」
「夠嗎。」
「夠。只要有一個聽進去了,以後出事的時候,就能多一個人站出來說話。」
林薇點頭,她翻開客服記錄本,把今天客戶提的一個問題記下來。
蔣旭從旁邊路過,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他停下來,說了一句。
「我在京城實驗室那幾年,也提過類似的東西。沒人理。」
陸遠看著他。
「現在理的人多了幾個。」
蔣旭沒再說話,他回到自己工位,開啟審計檔案櫃,翻出上周的檢查記錄。
於晚晴把那頁發言提綱收好,放進餅乾盒。
盒子裡已經攢了不少東西。
蔣旭從京城實驗室寄來的信,陸遠那篇發表在學報上的論文影印件,蔣旭被駁回的安全建議原件,林薇客服記錄里挑出來的問題摘要,還有那份被方立群「照此執行」的介面設計文件。
每一份都壓得平平整整,用回形針別好,貼著標籤。
日期,地點,編號。
字是於晚晴的筆跡,小而清楚。
她把新的那份放進去,編號004。
合上蓋子,扣緊。
然後塞回床底的木箱裡,上面壓好衣服。
窗外中關村的夜很深了。
對面樓的燈滅了大半,只剩零星幾盞還亮著。
遠處三環上的車流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像一條不會幹的河。
陸遠坐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
鋼筆在紙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寫下幾行字。
2010年,京城宣言,講了七條,有人笑,有人記,夠了。
他合上本子,把筆帽套好,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於晚晴走過來,把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嗯。」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站起來,走到床邊,把筆記本塞到枕頭底下。
鑰匙串從桌上拿起來,摸了摸那個隨身碟,還在。
他躺下來,於晚晴關了燈。
黑暗裡,兩個人並排躺著。
她的手伸過來,碰了碰他的手指。
「你說那個專家,他叫什麼。」
「沒問。只知道姓周。」
「他會看那份提綱嗎。」
「會。他拿走了就一定會看。」
於晚晴沒再問,她的手收回去,把被子拉好。
陸遠盯著天花板,那上面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餅乾盒在床底下,筆記本在枕頭底下,鑰匙串在床邊。
所有的東西都在該在的地方,他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