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春天,王凱旋的車間搬到了大興。
新廠房比原來那間大了三倍,帶一台五噸行車,兩台新爐子。
工人從五個變成二十個。
門口掛的牌子是「凱旋新材」,白底黑字,不顯眼。
可圈裡人都知道,這家做功能塗層的,東西硬。
王凱旋不滿足。
他桌上一直壓著一張紙,是很多年前張大川給他的那份耐高溫合金效能需求。
紙已經發黃了,邊角卷著,上面列了十幾個指標。
他每隔幾個月就拿出來看一遍,看完又放回去。
那年一月,他秘密拉了個小組。
三個人的編制,不掛公司名。
一個搞粉末冶金的老工程師,姓趙,五十多歲,從國企退下來的。
一個剛畢業的碩士,姓周,學材料的。
三個人加王凱旋,一共四個。
他們用廠房最裡面那間小屋,門永遠關著。
配方改了三十多遍,爐子燒了十幾爐。
每次出來,王凱旋都親自拿試樣去測。
拉伸、蠕變、熱疲勞,資料不達標就重來。
有一次爐溫失控,整爐料廢了,趙工急得直跺腳。
王凱旋把廢料搬出來,一塊一塊看斷面,看完他說了一句話。
「這一爐不是白燒的。至少我知道這個溫度區間不能用。」
三月的一個晚上,第十九爐出來了。
王凱旋等在爐子旁邊,看著試樣從爐膛里取出來。
冷卻後,他拿著試樣去了實驗室。孫工負責測拉伸強度。
試樣上機,載入,資料跳出來。
孫工盯著螢幕,半天沒動。
「多少。」王凱旋問。
「比指標高百分之三十。」
王凱旋不信,他親自又測了一遍。
資料出來,比剛才還高。
他又讓周工換一台機器測,結果一致。
他站在實驗室里,手扶著台面,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王凱旋一個人在車間裡喝了很多酒。
他把那瓶二鍋頭放在工作檯上,就著一袋花生米,一杯一杯灌。
喝到後半程,他掏出手機,撥了秦雪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這麼晚還沒睡。」秦雪的聲音帶著困意。
「老婆。」
「嗯。」
「我做出來了。」
「什麼做出來了。」
「那個合金。發動機襯層用的。資料比指標好三成。」
秦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等你回來,我給你包餃子。」
王凱旋握著手機,說不出話。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塊棉花。
「老王。」
「嗯。」
「你哭了。」
「沒哭。酒嗆的。」
「少喝點。明天還要上班。」
「知道。」
掛了電話,王凱旋蹲在車間門口,哭得像條老狗。
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抖。
他把臉埋在胳膊里,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
第二天,張大川來了。
他是坐早班火車來的,到的時候車間剛開門。
王凱旋睡在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件舊工裝。
張大川沒叫他。
他走到工作檯前,看見檯面上攤著那份發黃的效能需求紙,旁邊壓著一張測試報告。
他拿起報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王凱旋醒了。
「你來了。」
「嗯。」
「看過了?」
「看過了。」
張大川放下報告,坐到行軍床對面的椅子上。
兩個人隔著一張三屜桌,誰也沒再開口。
王凱旋從床底下摸出一瓶沒喝完的二鍋頭,兩個杯子,倒上,推了一杯過去。
張大川接過去,抿了一口。
「什麼時候裝車試。」他問。
「還早。台架試驗還沒做。熱震迴圈還沒跑。」
「資料看著不錯。」
「差得遠。實驗室和實際工況兩回事。」
張大川點頭,他又喝了一口。
「那年你給我的那份效能需求,我留著。」
「我知道。你桌上那張紙都卷邊了。」
「你記得就好。」
兩人不再說話。
窗外的天從深灰變成淺灰,又變成淡藍。
車間裡的行車安靜地懸在頭頂,鋼索在晨光里泛著冷色。
天大亮時,張大川站起來。
「走了。上午還有課。」
「我送你。」
「不用。你接著睡。」
張大川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王凱旋坐在床上,手裡還端著杯子。
張大川說了一句話。
「老陳要是還在,肯定罵你哭得跟娘們似的。」
王凱旋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很醜,眼眶還紅著。
張大川推門走了。
王凱旋坐在床上,又坐了很久。
他把那份測試報告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站起來,洗了把臉,去車間開燈。
新的一天開始了。
趙工來得最早。
他推門進車間時,看見王凱旋已經在爐子旁邊了。
爐門開著,裡面是昨晚那爐試樣剩下的料頭。
王凱旋正一塊一塊往外搬,按編號排好。
「王總,這麼早。」
「睡不著。把這爐料頭收拾了。」
「資料出來了?」
「出來了。比指標高百分之三十。」
趙工愣了一下。
他放下包,快步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份測試報告看了一遍。
看完,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
「我幹了二十年粉末冶金,沒見過這麼高的資料。」
「還得做台架。資料好看沒用,裝上去了才算數。」
「對。對。」
趙工把報告放下,轉身去換工裝。
他穿好衣服出來,看見王凱旋已經在準備下一爐的粉末配比了。
「下一爐改什麼。」
「把燒結溫度降五十度試試。如果能保持強度,晶粒還能細化。」
「行。我配粉。」
孫工和周工陸續到了,四個人在小屋裡忙起來。
稱粉、混料、裝模、進爐,動作熟得不用多說話。
爐子升溫的時候,王凱旋坐在爐前,盯著溫度曲線看。
曲線慢慢爬升,穩穩的。
他摸了摸胸口的測試報告,紙還在。
他把它拿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
數字還是那些數字。
他看了很久,才把它折好放回去。
中午,周工去食堂打飯。
四個人圍在工作檯旁邊吃。
趙工吃了幾口,忽然說:「王總,這個配方要是真成了,你打算怎麼辦。」
「申請專利。然後找發動機廠做台架試驗。」
「哪家廠。」
「有幾家在談。還沒定。」
孫工問:「成本呢。」
「比進口的低四成。量大了還能降。」
「那不怕賣不出去。」
王凱旋扒了一口飯,嚼完才說。
「不怕。東西好,總有人要。」
下午爐子出爐,王凱旋拿了新試樣去測,資料比上一爐還好一點。
他把報告夾在資料夾里,鎖進鐵皮櫃。
柜子里已經攢了厚厚一摞測試報告,從第一爐到第十九爐,每一爐的曲線和資料都在。
最早那幾份,數值慘不忍睹。
他留著,提醒自己從哪兒來的。
晚上,他給陸遠打了個電話。
「遠哥。」
「嗯。」
「合金出來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資料呢。」
「比指標高百分之三十。」
「台架什麼時候做。」
「下個月。聯絡了南方一家廠。」
「好。需要什麼說話。」
「暫時不用。等台架資料出來再說。」
陸遠沒再多問,掛電話前說了一句。
「你那邊成了,我們這邊就快齊了。」
王凱旋握著手機,站在車間門口。
夜風吹過來,帶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