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光科技剝離出獨立工業部門那天,張大川在全體會上說了三句話。
「工業部以後獨立核算。」
「人還是原來的人。活還是原來的活。」
「多了一個組。航天推進。」
台下沒人吭聲。
工業部當時三十幾個人,做的是醫療裝置結構件和精密儀器。
航天推進這四個字,跟他們的日常隔著十萬八千里。
散會後,孫遠湊到林薇旁邊。
「張哥要搞火箭?」
「他說是預研。」
「預研也要錢。陸總批了?」
「批了。郵件里就回了兩個字。」
「哪兩個。」
「同意。」
張大川當天下午就開始拉人。
他從內部挑了三個機械專業的年輕人。
又給京航和哈工大的導師打電話,要了五個應屆生的名單。
一個一個面,問的問題只有一個。
「你怕不怕東西炸。」
有個叫李楠的,京航畢業,瘦高個,戴眼鏡。張大川問他怕不怕炸。
李楠說:「怕。但炸了才知道哪不對。」
張大川說:「你明天來。」
八個人,湊齊了。
實驗室設在亦莊一棟舊廠房裡。
租了兩間,一間當辦公室,一間當試車間。
試車間四面是混凝土牆,頂棚加了鋼樑。
張大川找人焊了一個試車台,用槽鋼做底座,推力感測器裝在四個角上。
裝置慢慢添。
一台舊車床,一台二手銑床,一套高壓氣瓶。
液氧罐是最貴的,張大川從一家氣體公司淘了個二手的,重新做了絕熱層。
他手把手教年輕人。
「渦輪泵的軸向力怎麼算。」
「燃燒室的特徵長度取多少。」
「液氧管路為什麼不能用橡膠密封。」
年輕人答不上來,他就從最基礎的講。
講完了讓他們自己算,算完了檢查,錯了就重來。
他沒告訴他們,自己曾在更遙遠的未來修過比這大十倍百倍的引擎。
他只說:「我們先把小的跑起來。跑穩了,再往上加碼。」
2011年春天,第一台樣機總裝完成。
推力室、渦輪泵、閥門、管路。
總長不到一米,重二十幾公斤。
張大川把整台發動機固定在試車台上,接好感測器和點火線。
第一次試車,點火沒著。
第二次,著了三秒,熄了。
第三次,著了八秒。推力曲線不穩,波動很大。
張大川把資料匯出來,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李楠叫過來。
「噴注器角度不對。推進劑混合不均勻。改。」
李楠問:「改多少。」
「從三十度改到四十五度。中間加一圈隔板。」
他們拆了重做,噴注器加工了三天,裝回去再試。
這次著了十二秒,曲線平了,推力穩定在一百一十公斤。
張大川看著資料,說了句:「還行。」
李楠說:「張哥,這算成了?」
「算第一步。後面還有熱試、長程試、高空模擬試。早著呢。」
2011年秋天,正式點火那天。
陸遠、於晚晴、王凱旋都來了。
試車間裡架著攝像機,牆角堆著滅火器。
所有人退到防護牆後面。
張大川站在控制台前,手放在點火按鈕上。
李楠盯著推力感測器的讀數,另外幾個人守在液氧罐和氮氣瓶旁邊。
「五、四、三、二、一。」
張大川按下按鈕。
點火器放電,液氧和煤油在燃燒室里相遇,一聲悶響。
藍白色的火焰從噴管里噴出來,拖著馬赫環。
聲音很大,像有人拿錘子砸鐵軌,整面混凝土牆都在震。
推力讀數跳上去,穩定在一百二十公斤。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張大川說:「停車。」
閥門關閉,火焰熄滅,試車間裡只剩通風機的嗡嗡聲和金屬冷卻的噼啪響。
於晚晴站在防護牆後面。
她望著噴管口殘留的餘熱,眼裡有淚光。
她沒擦,就那麼看著。
陸遠站在她旁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遠望發射平台上,第一次看到「華夏之星」火箭升空的場景。
那時候他站在人群里,仰著頭,看著尾焰把天空撕開一道口子。
腳下是震動的鋼板,耳邊是幾百人的歡呼。
現在他站在這間舊廠房裡。
面前是一台不到一米的小發動機,旁邊是一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可他知道,這條從地球到星星的路,又一次在他們手裡發出了第一聲咆哮。
王凱旋站在更後面。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裡嚼著什麼東西。
他看著那台發動機,沒說話。
可他嘴角咧著,壓都壓不下去。
張大川從控制台前轉過身。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手在微微發抖。
他走到李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資料存好了?」
「存了。三份備份。」
「明天開始寫試車報告。一百二十公斤,二十秒。每一個資料都要有出處。」
「明白。」
陸遠走過來。
「下一步做什麼。」
「二百公斤。渦輪泵要重新設計。」
「錢夠不夠。」
「夠。你批的預算還沒花完。」
陸遠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台發動機。
藍色的余焰還殘留在噴管邊緣,慢慢暗下去。
於晚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剛才在想什麼。」
「想很多年前在遠望看發射。」
「我也是。」
兩個人沒再說話。
試車間裡的燈亮著,照著那台還在冒熱氣的小發動機。
窗外,亦莊的夜已經深了。
遠處有幾棟樓亮著燈,零零散散的,像沒睡醒的眼睛。
更遠的地方,是京城的天際線。
再往上,是星星。
王凱旋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提著三瓶水。
他遞了兩瓶過去,自己擰開一瓶灌了一口。
「看什麼呢。」
「看星星。」於晚晴說。
「城裡哪看得見星星。全是燈。」
「看不見不代表沒有。」
王凱旋抬頭看了一眼,沒再爭。
他把水瓶往台子上一放,轉身去幫李楠收拾工具。
張大川還在控制台前坐著,盯著螢幕上的資料回放。
他一遍一遍看推力曲線,把每個波動點都標出來。
陸遠走過去。
「回去嗎。」
「你們先走。我把資料再順一遍。」
「明天再弄。」
「順完就走。快了。」
陸遠沒再勸。
他拍了拍張大川的肩,轉身往外走,於晚晴跟在後面。
走到廠房門口,於晚晴回頭看了一眼。
張大川還坐在螢幕前。
李楠蹲在旁邊,拿本子記資料,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推開門,外面涼颼颼的。
十月的夜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股燒荒的煙味。
兩個人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王凱旋拎著外套跑出來。
「走吧。我電動車沒電了,蹭你們的。」
三個人往停車的地方走。
路燈很暗,腳下的水泥地一塊亮一塊暗。
遠處有隻狗在叫,叫了兩聲就停了。
於晚晴走在中間,陸遠走左邊,王凱旋走右邊。
三個人的影子並排鋪在地上,被路燈拉長,又縮短,又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