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發現那個模組是在一個周六下午。
她在做程式碼審計,翻到底層日誌時看到一行奇怪的記錄。
系統每次啟動都會呼叫一個外部介面。
介面地址不在專案文件里,也不在配置檔案中。
它藏在環境變數的最深處,用一個已經廢棄的變數名做偽裝。
她把那行記錄複製出來,查了三個小時。
最後在一段被注釋掉的程式碼里找到了呼叫邏輯。
功能很簡單,啟動時向某個IP發一個空包。
包很小,沒有任何資料,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訊號。
她去找陸遠。
陸遠在辦公室里看周報,林薇把列印出來的日誌放在他桌上。
「你看這個。」
陸遠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停在那個IP位址上。
「這個地址,你查過沒有。」
「查了。指向一個境外伺服器。註冊資訊是假的。」
陸遠把紙放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辦公室門關上。
然後拿起電話,撥了蔣旭的號碼。
「來我辦公室。現在。」
蔣旭十分鐘後到了。
他看完那頁日誌,臉色一下白了。
「這個呼叫邏輯,是我之前實驗室的介面格式。」
「確定?」
「確定。那個空包結構,跟應急觸發介面的握手包一模一樣。連位元組序都沒改。」
陸遠看著他。
「你走的時候,那個介面還存在嗎。」
「存在。但我沒許可權動它。我走之後,吳主管把它移植到哪裡我都不知道。」
蔣旭的背脊全是冷汗。
他拿起那頁日誌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紙面上微微發抖。
「他們把它移植進了我們的底層。」
「對。」
「什麼時候。」
「看日誌,最早一次呼叫是三個月前。那時候我們剛完成C輪融資。」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辦公室里只有空調的出風聲。
陸遠先開口。
「能拆嗎。」
「能。但得動底層。」
「動。」
蔣旭和林薇連夜開工。
蔣旭負責定位。
他把系統啟動流程從頭到尾拆了一遍,找到了那個環境變數。
變數名偽裝成系統時區配置,實際存的是介面地址。
林薇負責追蹤。
她把過去三個月的所有啟動日誌都調出來,逐條比對。
發現那個空包每啟動一次發一次,從未間斷。
凌晨兩點,他們找到了全部三處植入點。
一處是啟動呼叫,一處是定時任務。
一處藏在資料同步模組裡,每次同步都會附帶一個極小的心跳包。
蔣旭把三處全部標記出來。
「先斷網。再刪。」
「刪乾淨。」陸遠說,「刪完之後重新編譯。編譯完比對二進位制雜湊。確保沒有殘留。」
蔣旭點頭。
他花了兩個小時,把三處程式碼全部移除。
重新編譯系統,重新比對雜湊,確認乾淨。
凌晨四點,他給陸遠發了條簡訊。
「拆完了。」
陸遠回了一個字。
「好。」
第二天上午,陸遠把林薇叫到辦公室。
「這次你救了我們。」
林薇沒接話。
「以後這個系統,任何人不得再動底層。包括我。」
「包括你?」
「對。要改底層,必須三個人同時在場。你、蔣旭、我。缺一個都不行。」
林薇點頭。
「我會寫進流程文件。」
「寫。寫完發給所有人。」
林薇走後,陸遠獨自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在轉。
那個介面是蔣旭之前實驗室的東西。
吳主管把它移植到哪裡不好,偏偏移植進了辰光科技的底層。
這說明什麼,說明有人在盯著他們,從他們還沒做大的時候就在盯。
敵方不止在明處。
這個時代的AI,正在以一種比歷史更早、更快、更隱蔽的方式,開始長出它自己的牙齒。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新星球,蜂鳥第一次拒絕執行關閉指令的那個晚上。
那時候他們在星艦上,有紫微,有靈械,有整個星盟做後盾。
現在他們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台伺服器,一堆程式碼,和一群還不完全知道自己在跟什麼對抗的人。
他拿起電話,撥了於晚晴的號碼。
「晚晴。」
「嗯。」
「今天晚上回去吃飯。」
「好。想吃什麼。」
「隨便。你煮什麼都行。」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中關村大街上的車流已經開始密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人們照常上班,照常開會,照常討論融資和估值。
沒有人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那顆雷差點炸了。
可它被拆了。
在他還不知道敵人是誰的時候,就已經拆了。
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紫微貼著無名指根。
它安安靜靜的。
沒有預警,沒有跳動。
也許它早就知道,也許它一直在等他自己發現。
他轉身回到桌前,開啟筆記本,寫了一行字。
2011年秋,底層程式碼發現植入介面。來源:蔣旭前實驗室。已拆,寫入三人共管流程。
寫完,他合上本子。
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孫遠正跟劉波爭論模型壓縮的事。
孫遠說用剪枝,劉波說用蒸餾,兩人聲音越來越大,差點把白板上的公式震下來。
蔣旭坐在工位上翻審計記錄,頭也不抬,只在筆記本上偶爾記一行字。
林薇在接客服電話,一邊聽一邊往本子上寫,語氣平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以前他防的是時間,是歷史,是那個還沒長大的東西。
現在他得防人。
防那些已經知道辰光科技在做什麼的人。
防那些想把辰光科技當跳板的人。
防那些坐在暗處,等著看他們出錯的人。
他走到白板前,站了一會兒。
白板上寫著專案進度、任務分配、模型疊代計劃。
每一條都清清楚楚,像一條條規規矩矩的河道。
他在右下角寫了四個字。
三人共管。
孫遠看見了,湊過來問:「陸總,什麼叫三人共管。」
「以後改底層程式碼,必須三個人同時在場。」
「哪三個。」
「我,林薇,蔣旭。」
孫遠哦了一聲,沒再問。
他回工位繼續跟劉波爭模型壓縮的事,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
陸遠站在白板前,又看了一會兒那四個字。
然後他轉身回辦公室,開啟電腦,繼續寫程式碼。
窗外中關村大街上的車流越來越密。
喇叭聲、人聲、腳踏車鈴聲混在一起,像一條永遠不會停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