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品討論會散場後,林薇沒走。
她坐在會議室里,等其他人陸續出去。
於晚晴正在收拾投影儀的線,看見林薇還坐著,就停了下來。
「有事?」
林薇把門關上,回來坐下。
「於醫生,你覺不覺得,沈臨這個人的眼睛,和別人的不太一樣?」
於晚晴把線繞好,放在桌上。
「怎麼不一樣?」
「他看你的時候,腦子裡像是在做計算。」
「算什麼。」
「不是男人看女人那種。是審。是算。你在他眼裡,是一個變數。」
於晚晴聽了,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那就小心他。」
林薇點頭,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查過他公開的背景。大學、留學、回國、入職、升職。每一步都踩在點上。太完美了。這種簡歷,我只見過兩種人。」
「哪兩種。」
「天才。和任務執行者。」
於晚晴沒接話,她把投影儀裝進包里,拉好拉煉。
「你覺得他是哪種。」
「後一種。」
於晚晴當天晚上把話轉給了陸遠。
兩個人坐在家裡的桌前。
於晚晴在改臨床報告,陸遠在翻蔣旭的審計記錄,她把林薇的話說了一遍。
陸遠聽完,沉默了片刻。
「後一種。」
「你這麼確定。」
「不是所有天才會把自己每一步都攢得剛剛好。」
於晚晴放下筆,看著他。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陸遠把審計記錄合上。
「重新部署核心資料的分級儲存。以前是兩級,現在改四級。不同級別之間物理隔離。就算有人拿到一個級別的東西,也拼不出全貌。」
「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
第二天一早,陸遠把蔣旭和林薇叫到辦公室。
「從今天起,核心資料分四級。一級,公開資料,誰都能看。二級,內部資料,許可權內可查。三級,敏感資料,三人授權。四級,核心資料,物理隔離。不入網,不連外設,不共享。」
蔣旭問:「四級的資料怎麼存。」
「離線硬碟。放在保險柜里。保險柜鑰匙三把。你一把,我一把,林薇一把。」
林薇說:「那我要用資料怎麼辦。」
「提前申請。三人同時在場,把硬碟接上專用機器。用完拔掉,放回保險柜。」
「這效率太低了。」
「低就對了。方便的東西,都容易被偷。」
蔣旭點頭,他當天下午就開始重新架構資料儲存系統。
把現有資料按四級分類,逐條打標籤。
林薇負責核對客戶合同里關於資料使用的條款,確保分級之後不違約。
兩個人忙了一周。
一周後,新系統上線,所有資料重新歸類。
核心模型引數、訓練資料、審計日誌,全部歸入四級。
離線硬碟買了三塊,每塊存一份。
保險柜換了新的,指紋加密碼。
孫遠有一次要調一個訓練集,發現自己的許可權不夠。
「陸總,這個資料集以前我能看的。」
「現在不行了。你要用,走三級審批。」
「那得等多久。」
「三天。」
「三天我活都幹完了。」
「那就先干別的。」
孫遠嘆了口氣,回工位去了。
沈臨再來的時候,陸遠帶他參觀了新機房。
「這是我們的分級儲存架構。一級到四級,許可權逐級收緊。你們駐場的人,許可權在二級。能看到介面執行狀態,看不到訓練資料和模型引數。」
沈臨看了一圈,笑著點頭。
「陸總做事,真嚴謹。」
「不嚴謹不行。資料這東西,丟了找不回來。」
沈臨沒再問。
他走的時候,在機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那個新換的保險柜。
櫃門是鋼的,很厚。
他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薇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然後低頭在客服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
沈臨參觀機房,對保險柜注視三秒,已記錄。
晚上,陸遠坐在辦公室里,翻開筆記本。
他寫了一行字。
2014年春,資料分四級,物理隔離,三人共管保險柜,對方已將軍,我們換棋盤。
寫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窗外中關村大街上的車流不息,霓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桌前,關掉電腦,收拾東西。
蔣旭還在工位上,他抬頭看了陸遠一眼。
「走了。」
「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陸遠推門出去,走廊里燈已經暗了。
他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想了一件事。
棋盤換掉了,可對手還在。
下一步,他們會怎麼走。
電梯下到三樓,停了一下。
門開了,林薇站在外面,手裡抱著一摞資料夾。
她看見陸遠,點了一下頭,走進來。
電梯門關上,繼續往下。
「這麼晚。」陸遠說。
「對帳。客戶合同里資料使用條款得逐條核。」
「核完了?」
「還差三家。明天繼續。」
電梯下到一樓,門開了,兩個人走出來。
大樓門口的路燈亮著,照得台階發白。
林薇往左走,陸遠往右。
「陸遠。」
「嗯。」
「沈臨那個人,我總覺得他還會來。」
「會來。」
「那你打算怎麼應對。」
「不應對。讓他來。」
「讓他看到什麼。」
「看到他想看到的。看不到他該看到的。」
林薇沒再問。
她把資料夾換了個姿勢抱著,朝公交站走去。
陸遠站在台階上,看著她走遠。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於晚晴發了條簡訊。
「回了。」
她回得很快。
「面在鍋里。」
他騎上腳踏車,往家的方向走。
到樓下時,他看見六樓的窗戶亮著燈。
於晚晴在廚房裡,影子映在窗簾上。
他鎖好車,上樓,推開門,面香撲過來。
「洗手。」於晚晴說。
他洗了手,坐到桌前。
面碗已經擺好了,西紅柿雞蛋,上面撒了蔥花。
「今天怎麼樣。」於晚晴問。
「部署完了。四級隔離。」
「蔣旭那邊呢。」
「他審了一周程式碼。沒再發現新的。」
「那就是好事。」
「也可能是對方在等。」
於晚晴把筷子遞給他。
「等什麼。」
「等我們放鬆。」
「那就不放鬆。」
陸遠接過筷子,吃了一口面。
湯很燙,他慢慢咽下去。
「晚晴。」
「嗯。」
「你說咱們從江城到這裡,多少年了。」
於晚晴想了想。
「十年了。」
「十年。四個人。從一間破平房,到這麼大一攤子。」
「後悔嗎。」
「不後悔。」
「那就吃麵。吃完早點睡。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陸遠沒再說話。
他把面吃完,湯喝乾淨。
於晚晴收了碗去廚房洗。
他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把今晚的事記了兩行。
林薇提醒,沈臨會再來,不應對,不放鬆。
寫完,他合上本子,塞進枕頭底下。
他躺下來,閉上眼。
窗外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面碗洗好了,於晚晴走過來,關了燈。
黑暗裡,她的手伸過來,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後收回去。
屋裡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