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框架協議簽完那天，沈臨在辰光科技的會議室里坐了一個下午。
他把帶來的技術團隊介紹給蔣旭和陸小雨。
三個人，一個做介面適配，一個做資料清洗，一個做測試。
都是年輕人，說話客氣，幹活利落。
沈臨說：「以後他們每周來三天。跟你們聯合聯調。所有程式碼提交走你們的流程。」
蔣旭點頭：「行。程式碼先審後合。這是規矩。」
沈臨笑了一下：「當然。入鄉隨俗。」
前兩周一切正常。
沈臨的人提交的程式碼乾淨，注釋齊全，變數命名規範。
蔣旭逐行審過，沒發現問題。
陸小雨那邊也測了，介面調通，資料格式對齊，沒出過錯。
第三周，蔣旭在審一段聯合聯調程式碼時，發現了一個異常。
那段程式碼藏在資料匯出模組裡。
表面上是做格式轉換的，可裡面嵌了一個極小的旁路指令碼。
指令碼不去動核心模型，也不碰任何訓練邏輯。
它只做一件事：讀取模型對外輸出的結果，打包，壓縮，然後透過一個定時任務發出去。
發到哪裡，程式碼里沒寫。
地址是加密的，用一個極簡單的異或演算法混淆了。
蔣旭把那段程式碼單獨拷出來，逐行讀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他沒有聲張。
當天下午，他等沈臨的人走了之後，拿著列印出來的程式碼去了陸遠辦公室。
「你看這個。」
陸遠接過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旁路指令碼。什麼時候發現的。」
「今天上午。藏在資料匯出模組裡，偽裝成格式轉換。」
「發到哪裡。」
「地址加密了。但我能解。」
「解。」
蔣旭花了兩個小時，把那段異或演算法逆推出來。
解密後的地址指向一個境外伺服器，IP在東南亞某國，伺服器註冊資訊全是假的。
蔣旭罵了一句。
陸遠坐在椅子上，看著螢幕上那行IP位址。
他沒罵，他想了想。
「先別驚。既然喜歡看，就給他們一點『好』資料。」
「什麼意思。」
「那個旁路指令碼，不刪。留著。給它餵一批無害化處理的樣本。看起來像真的，其實什麼都不涉及。」
蔣旭明白了。
他回去之後，在旁路指令碼的輸出路徑上加了一個過濾層。
所有經過這個指令碼的資料，先經過過濾層處理。
結節位置偏移幾毫米，引數四捨五入到小數點後一位。
整體看起來沒差別，可細節全變了。
對方拿到的，是一批「看起來很美」但完全不涉及核心的東西。
陸遠又把蔣旭叫過來。
「從今天起，沈臨送來的所有程式碼，你親自過一遍。一個位元組都別放過。」
「明白。」
「還有。這件事，你知我知。林薇那邊我會跟她說。其他人暫時不提。」
「陸小雨呢。」
陸遠沉默了一下。
「她也先不說。」
蔣旭點頭。他拿著程式碼回了工位。
當晚，他一個人在辦公室，把那些程式碼里里外外又翻了三遍。
他把沈臨團隊過去三周提交的每一行程式碼都調出來，重新審了一遍。
又發現了兩個可疑點。
一個在日誌模組裡，一個在介面配置里。
都是極小的改動，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把這三處標紅，存在加密資料夾里。
資料夾的名字叫「旁路」，密碼只有他和陸遠知道。
凌晨三點，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京城那間令人窒息的實驗室里，被主管拍在桌上的那份報告。
報告裡寫著的所有風險，現在一個接一個地，像水底的石頭，開始露出來了。
那時候他一個人，現在他不是。
他閉上眼，靠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繼續翻程式碼。
第二天早上，陸遠來得比平時早。
他看見蔣旭趴在桌上睡著了。
旁邊攤著一沓列印出來的程式碼，上面用紅筆標了三處。
咖啡杯空著，倒在桌角，最後一滴褐色的液體凝在杯口。
鍵盤上還留著手指印，是審程式碼時一遍一遍敲出來的。
陸遠沒叫醒他。
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蔣旭身上。
然後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寫下一行字。
所有外部程式碼，逐行審，蔣旭負責，陸遠覆核。
寫完，他回辦公室，開啟電腦。
螢幕上，那個旁路指令碼還在跑。
定時任務每天觸發兩次，準時得很。
凌晨四點一次，下午四點一次，現在離下一次觸發還有幾個小時。
輸出路徑已經被蔣旭改了，資料先過過濾層，再打包發走。
對方收到的會是一批「漂亮」的假貨。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涼的，他沒在意。
窗外的中關村大街上，車流已經開始密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沒有人知道昨晚發現了什麼，可有人正在看著他們。
而他們，也正在看著對方。
八點半，林薇到了。
她路過蔣旭工位時停了一下，看見他趴在桌上睡覺，身上蓋著陸遠的外套。
她沒出聲，輕手輕腳走過去，把蔣旭那杯倒了的咖啡收拾乾淨，換了杯熱水放在桌角。
九點，蔣旭醒了。
他發現自己身上披著外套，愣了一秒。
然後看見白板上的字，看見桌角的熱水。
他站起來，把外套疊好，放在陸遠辦公室門口。
然後去了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回來時，陸遠站在他工位旁邊。
「醒了。」
「那三處，再對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昨晚對了三遍。」
「再對一遍。」
蔣旭點頭，坐下來，開啟加密資料夾。
他把三處標紅的地方逐行又過了一遍，確認無誤後，發了一份摘要給陸遠。
陸遠看完，走到白板前，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旁路指令碼保留，輸出過濾，通知範圍：陸遠、蔣旭、林薇。
蔣旭看見那行字，走到林薇工位旁邊。
「林姐。陸總讓你過去一下。」
林薇放下客服記錄本，進了陸遠辦公室。
十分鐘後她出來，臉色沒變，但走路比平時快了些。
她回到工位，在客服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鎖進抽屜。
孫遠路過時問了一句：「林姐，出什麼事了。」
「沒事。對帳。」
孫遠沒多想，回工位繼續寫程式碼。
中午，三個人在陸遠辦公室吃了外賣。
沒人提那件事，聊的是下周的客戶培訓。
陸遠說培訓材料要更新，林薇說她已經改好了。
蔣旭說技術演示部分他來寫，話題很輕，像什麼都沒發生。
下午四點，旁路指令碼觸發了一次。
蔣旭盯著監控螢幕。
資料包發出去了，大小正常，格式正常。
他開啟流量分析儀，看見資料流向那個東南亞IP。
對方接收了，沒有回傳，沒有異常請求。
他截了圖，存進加密資料夾。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口氣。
陸遠從隔壁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螢幕。
「走了。」
「嗯。」
「明天繼續。」
「明天繼續。」
蔣旭關掉監控，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白板上那兩行字還亮著，燈沒關，他要留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