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和林薇合著了一本專著《思考機器:智慧、安全與選擇》。
這本書在國內引發了廣泛的討論。
書寫了半年。
陸遠負責寫技術章節,林薇負責寫產品與運營部分。
兩個人各寫各的,寫完交換改。
改了三輪,定稿。
出版社看了稿子,說太專業,建議加點案例。
陸遠加了,都是真實案例,名字改了,細節保留了。
醫院裡的AI輔助診斷,工廠里的自動化裝置,交通系統里的排程演算法。
每一個案例後面都附了安全設計說明。
書出來那天,印了五千冊。
林薇拿了一本,翻到扉頁,上面印著兩個作者名。
陸遠在前,她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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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在前。」陸遠問。
「你寫的多。」
「你寫的那些運營案例,比我技術部分有用。」
「可沒人愛看運營。都愛看技術。」
陸遠沒再爭,他把樣書放在辦公室書架上,跟那些舊筆記本擺在一起。
書上市後,反響比預想的大。
先是行業內的人看。
辰光科技的客戶,合作醫院的資訊科,做AI的同行。
然後是媒體。
一篇書評發在行業雜誌上,標題叫《給狂奔的AI拴根繩》,後來被大眾媒體轉載了。
出版社加印了兩次。
邀請陸遠去演講的單位越來越多。
有企業,有政府機構,有高校。
陸遠挑著去。
太遠的推了,太虛的推了,留下的都是能講實話的場合。
第一次公開演講是在一所高校。
階梯教室坐滿了人。
有學生,有老師,有幾個從外面趕來的從業者。
陸遠上台時,沒帶PPT。
他手裡只有一張紙,上面寫了四個詞。
程式碼審計,日誌留存,許可權隔離,資料透明。
他把紙放在講台上,對著話筒說了一句。
「我今天講四件事。都是現在能做的。」
台下有人拿出本子記。
他講了四十分鐘,每講完一條,就舉一個辰光科技做過的例子。
例子講得很細,連日誌存多久、審計誰來查、許可權怎麼分級都說清楚了。
提問環節,一個學生站起來。
「陸總,您覺得AI什麼時候能超過人類。」
「不知道。也不關心。」
學生愣了一下。
「那您關心什麼。」
「關心它超過人類那天,有沒有人能把它關掉。」
台下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鼓掌。
第二場演講是在一個部委的會議室。
來的人不多,十幾個。
大多是處長、研究員、政策起草人。
陸遠講的內容跟高校場不一樣,他講的是標準。
什麼樣的AI系統能上市,什麼樣的不能。
上市前要過哪幾道檢查,上市後要留哪些記錄。
講完了,一個處長問他:「陸總,你這些標準,現在有法律依據嗎。」
「沒有。」
「那怎麼執行。」
「先寫成行業標準。行業標準執行幾年,再升國標。國標執行幾年,再進法律。」
處長點頭,記了下來。
第三場演講是在一個企業家論壇。
台下坐了幾百個老闆。
陸遠上台時,主持人介紹了一長串頭銜。
AI安全專家,辰光科技創始人,行業標準起草組成員。
陸遠接過話筒,說了一句。
「這些頭銜都不准。我只是個做軟體和硬體的工程師。」
台下有人笑了。
他沒笑,他開始講。
講的是成本,做安全要花多少錢,不做安全要賠多少錢,一筆一筆算給台下的人聽。
講完了,有幾個老闆圍上來。
有人問能不能合作,有人問能不能投資。
陸遠一一應付。等人都散了,他走出會場。
於晚晴在門口等他。
她今天休息,專門來的,手裡拿著一瓶水。
「講得怎麼樣。」
「還行。」
「我在台下聽著呢。」
「你聽見什麼了。」
「聽見你說你只是個工程師。」
陸遠接過水瓶,擰開喝了一口。
「本來就是。」
於晚晴看著他。
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在星盟圓桌大廳,有人叫他英雄。
他說,我不是英雄,我是個工程師。
那時候他頭髮還全黑,臉上沒皺紋。
現在頭髮白了,眼角有紋了,可說這句話的語氣一模一樣。
「走吧。」她說。
「去哪。」
「回家。我煮了湯。」
兩個人走出會場,外面天已經暗了。
路燈亮著,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
於晚晴走在他旁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你那本書,我看了。」
「怎麼樣。」
「技術部分沒看懂。案例部分看懂了。」
「那就夠了。」
「夠什麼。」
「夠讓你知道我在做什麼。」
於晚晴沒接話,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兩個人走得很慢,路上車流不息,人聲嘈雜,可他們走在自己的節奏里。
回到家,於晚晴去廚房熱湯。
陸遠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他把今天演講的事記了一行。
2013年秋,高校、部委、論壇,三場,講了四件事,有人說我是專家,我說我是工程師。
寫完,他合上本子。
走到書架前,把那本《思考機器》抽出來。
翻開扉頁,上面印著他的名字。
旁邊是林薇的名字。
兩個人,一本書。
他看了一會兒,把書放回去。
於晚晴從廚房端出兩碗湯。
冬瓜排骨,湯清味淡。
她把一碗放在他面前,自己坐下來。
「趁熱喝。」
陸遠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湯燙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看了那本書,有什麼想法。」
「技術部分看不懂。案例部分看懂了。」
「哪個案例。」
「醫院那個。你寫了一個病人,因為AI提前發現了結節,做了手術,活了。」
「那是真事。」
「我知道。我經手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勺子碰碗沿,輕輕響。
「你寫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以後萬一AI真出了事,這本書會被人翻出來。」
「想過。」
「怕不怕。」
「不怕。書寫了,話說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於晚晴把碗裡的排骨夾到他碗裡。
「吃。」
陸遠吃了,湯喝完了,碗底剩一塊冬瓜,他夾起來吃了。
窗外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屋裡很暖和。
燈是暖的,湯是熱的,人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