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晚晴在辰光科技掛的是醫學與技術顧問的職。
她沒辭醫院的工作。
每周三天在辰光,三天在附屬醫院,剩一天輪空,可那天她一般也在實驗室。
科室里的人都知道她忙,可她的號從來沒少掛過。
早上七點半到,查房、看診、寫病歷。
下午三點走,騎腳踏車去辰光。
於晚晴把辰光的AI輔助診斷系統裝進了科室。
系統不替代任何流程,只在醫生看片子之前,先把可疑區域標出來。
結節、鈣化、磨玻璃影。
標完自動生成一份提示清單,放在閱片介面的側邊欄。
醫生看一眼清單,再看片子。
心裡有數,節奏快了不少。
肺結節篩查尤其明顯。
以前一個醫生一上午看五十張CT,眼睛花,容易漏。
現在系統先篩一遍,把最可疑的前十個標出來。
醫生重點看那十個,剩下的五十張掃一眼就能過。
有個老醫生姓周,幹了三十年影像科。
一開始不用,說機器靠不住。
於晚晴沒勸,只在他的工作站上裝了系統,但預設關閉。
過了一周,周醫生自己開啟了。
「那張片子,系統標了一個微小結節。我自己看的時候沒注意到。後來複查,果然是早期。」
於晚晴問:「現在信了?」
「信一半。另一半得看它下次準不準。」
於晚晴在會上說了一句話,後來被媒體反覆引用。
「AI不是替醫生做決定。AI是幫醫生把不夠用的時間擠出來,去做更像人的事。」
記者來採訪,先是行業媒體,後來是大眾媒體。
報導標題五花八門。有的寫「AI進醫院」,有的寫「醫生的新助手」。
於晚晴的照片登在報紙上,穿著白大褂,站在CT機旁邊。
採訪多了,她開始推。
能推的都推,推不掉的,就約在醫院走廊里說兩句,說完回去繼續查房。
有公司來找她,請她當獨立董事。
有機構來挖她,開三倍薪水。
有會議來請她做主題演講,出場費不低。
她全拒了。
林薇有一次問她:「於姐,你這麼有名,怎麼不趁機做點大的。」
「我在做大的。一個個病人,就是大的。」
林薇沒再問。
於晚晴的腳踏車騎了快十年。
車鏈子換過三回,輪胎補過五次,車筐鏽得看不出原色。
她每天騎它去醫院,從家到附屬醫院,四十分鐘。
後來車壞了,後輪軸承碎了,修車師傅說沒法修。
陸遠說:「買輛新的。」
「不用。修修還能騎。」
「軸承都碎了,修不了。」
「那就買輛二手的。」
陸遠沒聽她的。
第二天推回來一輛電動車,銀灰色,不大,帶一個后座。
於晚晴看了半天。
「這車比我的腳踏車快。」
「快還不好。」
「可你還是騎慢點。安全第一。」
陸遠笑了。
「你這醫生當久了,怎麼還管起我騎車了。」
「你是我老公,我不管你誰管。」
陸遠沒再接話,他幫她把車座調到合適的高度。
於晚晴跨上去試了一圈,回來時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還行。比腳踏車穩。」
「那當然。」
「你花了多少錢。」
「不貴。」
「多少。」
「兩千。」
「兩千還不貴。」
「比你的舊腳踏車貴。比你的命便宜。」
於晚晴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她把車鎖好,上樓做飯。
兩個人住在離醫院不遠的一棟老樓里,六層,沒電梯。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
客廳的窗戶朝南,能看到樓下的梧桐樹。
每天早上,陸遠騎腳踏車去中關村,於晚晴騎電動車去醫院。
兩個人在樓下分頭走。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有時候於晚晴會先出門。她站在樓下等陸遠。陸遠下來時,她已經把電動車推出來了。
「走了。」
「嗯。路上慢點。」
「你也是。」
兩個人各自騎上車。陸遠往東,於晚晴往西。晨光照在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路上騎十分鐘,各自拐彎。拐彎前,於晚晴會回頭看一眼。陸遠已經騎遠了。她收回目光,繼續騎。
像所有普通夫妻那樣。
可他們都清楚,這份普通之下,藏著一條隨時可能被撕開的口子。
那天晚上,於晚晴從醫院回來,比平時晚了兩個小時。
陸遠已經在家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蔣旭發來的審計報告。
「出什麼事了。」
「蔣旭查到一條異常。駐場的那個周工,上周試圖訪問一個非醫療模組。」
「被攔了?」
「攔了。系統自動鎖了他的帳號。他解釋說是誤操作。」
「你信嗎。」
「不信。」
於晚晴把包放下,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份報告。
「沈臨那邊怎麼說。」
「還沒說。明天我去找他們談。」
於晚晴點頭,她去廚房倒了兩杯水。
一杯放在陸遠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
「我去。我是醫學顧問。駐場的人是我管的。」
陸遠看著她。
「行。」
兩個人坐在桌前,各看各的。
陸遠翻報告,於晚晴看臨床資料。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落在窗台上,被路燈拉得很長。
過了一會兒,於晚晴忽然說了一句。
「陸遠。」
「嗯。」
「你說這日子,還能過多久。」
陸遠放下報告,他想了想。
「能過多久過多久。過不下去了再說。」
於晚晴沒接話,她站起來,去廚房把水壺坐上。
火苗舔著壺底,水慢慢熱了。
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陸遠的背影。
他正低頭翻報告,燈光照在他後頸上,那道舊疤還隱約可見。
很多年前在礦道里留下的,被碎石劃的。
現在顏色淺了,可還在。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去切菜。
刀碰砧板的聲音,篤篤篤的,在屋裡響著。
土豆切成細絲,浸在涼水裡。
西紅柿切成瓣,碼在盤子裡。
冰箱裡還有兩個雞蛋,她拿出來,打在碗裡,用筷子攪散。
水壺響了,她關了火,把開水灌進暖瓶。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隨便。」
「沒有隨便。」
「那就麵條。」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