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被攪動的聲音從深處傳上來，青崖撈到了人，青水游在一旁將人托起，將王六扔下的繩索套在所救之人的身上。
繩索繃得筆直，王六邵傑一起拼了命地拽，手臂上青筋暴起。
沈南沐跪在井台邊，十指死死扣住石板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拉上來的身影。
待人離開井口，沈南沐便撲了上去，只見張婉寧臉色青白，嘴唇烏紫，胸口沒有起伏。
她顫抖著伸手探向娘的鼻息，指尖冰涼，一絲氣息皆無。
「娘，娘你醒醒！你醒醒……」她聲音顫抖，手胡亂地拍著張婉寧的臉頰，試圖喚回她，「娘，你醒醒，雞湯好了，你答應我要喝滿滿一大碗的，你醒醒啊……」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眼淚鼻涕已經糊了一臉，雙手都在顫抖，腦子裡是張婉寧喚她沐沐時的溫柔雙眸。
沈南音從人群後擠過來，蹲下身將指尖搭在張婉寧腕脈上，眉頭緊鎖，「脈象微弱，怕是嗆水傷了心肺……」
「有脈，還有脈，我娘沒死，絕對不能死……」她抬手便衝著自己的臉狠狠扇了兩巴掌，心思清明了些，她啞聲道，「先清口鼻，再按壓胸腔排水。」
她將張婉寧側放，手指摳開她緊閉的嘴，將污泥濁水引出。
隨後又讓她躺平，雙手交疊於胸口，一下下用力按壓起來，「讓開，全都讓開，不許圍著！」
裴臨之揮手，青崖青水立即驅散人群。
沈南沐按了數十下後俯身對口渡氣，有水從張婉寧的嘴角溢出。
「咳……」
一聲極輕的嗆咳從張婉寧喉間擠出來。
沈南沐猛地抬頭，翻過張婉寧的身子讓她側臥，敲擊她的後背，又一大口水從嘴裡湧出來，張婉寧劇烈地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像離水的活蝦在拼命呼吸。
「活了，救活了！」沈南音出聲，手搭上張婉寧的手腕，「脈搏漸穩，這裡風大，先抬回去，小心再染了風寒。」
裴臨之輕聲道，「送去車上吧，鋪上厚褥，將炭盆燒得旺一些，莫要讓她再受半點涼。」
青崖青水過來抬起張婉寧穩步朝馬車走去。
沈南沐渾身一軟，跌坐在地，又爬了起來，只是腳下一軟，踉蹌著差點摔倒。
裴臨之扶住她的胳膊，低聲道：「人無事，你先歇一歇，莫要硬撐。」
沈南音本跟在青崖身後，聞聲回頭，「你緩一緩，我給伯母先更換衣物，我那裡還有藥，待會煎上一副安神湯服下，人一會兒便會醒了。」
沈南沐點了點頭，任由裴臨之扶著，一步步走向馬車。
裴臨之瞧著她蒼白如紙的側臉，心口莫名一緊，「伯母投井前可有何異常？」
沈南沐的眼淚無聲滾落，聽到這話抬手將眼淚擦去，仔細思考後道，「娘方才還好好說話，並無異樣……」
她頓了頓，一把握住裴臨之的手，「是不是有人要殺我娘？」
她想不出旁的原因來，明明她已經答應會卸掉沈家人的枷鎖，明明她走時她娘的神色還平和，甚至她還在她眼裡瞧見了高興之色。
那種終於得償所願的高興。
若說她自殺，她絕不相信，定是有人要害她。
「沈夫人。」沈南沐轉頭，「沈箐山要休了她，她懷恨在心，所以要還是我娘。」
裴臨之手指收緊，沉聲道，「你別激動，我已派青崖去查看井邊周圍的痕跡與可疑之人，沈家我會多留意，你安心照顧伯母，剩下的交給我。」
沈南沐聞言點了點頭，轉頭看他，「裴臨之，謝謝你，若沒有你，我娘怕是已經沒了。」
「你我無需言謝。」裴臨之用力扶她上車。
沈南沐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掀開車簾進去。
車內炭盆正旺，張婉寧車內靜臥褥上，呼吸漸趨平穩。
沈南音將換下來的濕衣疊好放在一旁，「我去給伯母熬藥。」
沈南沐點頭，替張婉寧將被角掖了掖，目光落在她安靜的臉上。
沈琪滿臉淚花守在一旁，「姐姐，娘到底怎麼了？」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娘怎麼了？明明我離開前還好好的……」
裴臨之立於車外，青水和青崖換好衣裳回來，青崖稟報導：「大人，井邊並無掙扎痕跡，似是自行躍入。」
裴臨之眉宇間掠過一絲沉色，「再去查，投井之前見過何人。」
青崖青水領命而去。
沈南沐聽到車外青崖的話，眼淚瞬間滾落，「娘，你不是答應我以後幫我管錢，你不是說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的麼？你怎麼捨得拋下我和琪兒……」
嗚咽哭聲傳出來，聽得裴臨之心口一澀，他抬手略作遲疑，終是輕叩車轅，低聲道：「此事絕沒有表面看上去的那麼簡單，她如此在乎你和沈琪，不會絕無緣無故拋下你們尋死。」
沈南沐的注意力被裴臨之的話稍稍拉回，抬手抹了抹淚，「對，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娘逼不得已，或是她被脅迫，又或是有人設局害她，否則她絕對不會拋下我和琪兒的，我要找到那個人，讓她付出代價。」
書中張婉寧自殺過，但那是到了永平府才發生的事，如今提前了，定是有人從中作祟。
裴臨之見她沒有從悲痛里抽離，稍稍放緩語氣，「你且先穩住心神，伯母既已無礙，真相我們慢慢查。」
「嗯。」沈南沐深吸一口氣，將淚意壓下，轉身看向沈琪，「琪兒，從今日起，我若不在，你便要守著她，娘身邊不能離人。」
沈琪點頭，「姐姐，我記住了，我會寸步不離的守著娘。」
沈南沐抬手摸了摸他的頭，扯出一抹笑來，「好在，娘沒死，沒有離開我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琪點頭，小手緊緊用力攥住張婉寧的被角不鬆開。
沈南音端著藥碗過來，輕聲道：「安神湯煎好了。
裴臨之微微頷首，讓開身子，由沈南音將藥碗穩穩遞入車內。
沈南沐接過用小勺子舀起半勺，輕輕吹了吹遞到張婉寧唇邊。
張婉寧的嘴巴閉得嚴實，沈南沐便用手指輕抵她的下頜，將藥汁一點點餵進去。
藥汁一半順喉而下，一半順著嘴角淌落，沈南沐忙用帕子替她拭去。
如此餵了近兩盞茶的時間，才將一碗藥餵下。
沈南沐將藥碗遞還給沈南音，「南音，辛苦你了，鍋中還有燉著的雞湯，那是留給你的，你快去喝了吧。」
沈南音點頭，自拿著藥碗回去收拾，順手將沈南沐用過的鍋碗一起清洗乾淨收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