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婉寧看著那張紙心臟蹦蹦亂跳,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指將紙緩緩展開。
休書二字赫然寫在最上方。
沈箐山見她呆住,輕聲道:「婉寧,你想要的我一定會做到,本該昨日寫好便給你送來瞧看,只是我沒尋到你,後來才知道你同裴大人他們住進驛舍了。」
張婉寧什麼都沒聽見,她直直看著休書二字,眼淚奪眶而出,「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我終於等到了……」
沈箐山見她激動,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低聲安撫道:「別哭,以後有我護著你。」
「嘔~」張婉寧推開他,歪到一側乾嘔起來。
沈箐山當即變了臉色,順手替她順背,「婉寧,你怎麼了?」
張婉寧擺擺手,待緩過氣來,虛弱道:「許是方才灶煙嗆著了,不妨事。」
沈箐山並未放到心上,只道,「婉寧,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經做到,你答應我的……」
張婉寧當然知道他的意思,她擦了擦眼淚,「我記得,只是你知道沐沐的性子,我若是直說她恐怕不會答應,你容我想想辦法。」
沈箐山點頭,目光柔和地落在她仍帶淚痕的臉上,「婉寧,我這麼做你應該懂得對嗎?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夫人和孩子,我以後要天長地久地和你在一起,總要對他們做出彌補。」
張婉寧很想說她不懂,也不想懂,但她知道此刻這般開口,這份休書可能會作廢。
她只需要記住自己想要什麼就好了,其它的,她都能忍。
「我明白,你放心,等下沐沐回來我便和她說,也會替你說話。」
「沐沐最是倔強,但我到底是他的生父,又是將她捧在手心裡長大,我捫心自問,除了隱瞞我的身份外,我對你們母女的愛從未有過半分虛假。」
張婉寧聽到這話,腦中再次浮現那日林中所見,她轉身乾嘔幾聲,「我知道。」
沈箐山這才放下心,起身離開。
過了一會兒,沈南沐回來,張婉寧趁著她查看雞湯的間隙,將沈箐山送休書一事輕聲說了出來。
沈南沐皺眉,她沒想到沈箐山竟然會真的休妻。
怕不是覺得她和裴臨之走得近,有利可圖吧?
張婉寧見她神色不對,猶豫地開口,「沐沐,娘是不是讓你為難了?」
沈南沐搖了搖頭,又想了想才問道,「娘,你真覺得他休了那個沈夫人,就能跟咱們一條心過日子了?」
張婉寧抿唇,「沐沐,娘不信,求的也不是這個。」
「我知道娘是為了我和琪兒,可……」沈南沐皺眉,抬眼對上張婉寧通紅的眸光話音頓住,「算了,我聽你的,我去找裴臨之說。」
她盛了滿滿兩碗雞湯端去給裴臨之和沈琪。
裴臨之見她上車放下湯碗並未像往常一樣離開便知她有事要說。
他端起湯碗,舀了一口雞湯喝下,鮮味溢滿口鼻,他好奇地看向她的手,瞧著平平無奇,還有些丑,怎麼能將食物做成如此美味。
沈南沐察覺到他的視線,自己低頭瞅去,一眼瞅見手心中的厚繭和幾道細小的傷痕,有些粗糙還有些丑,她下意識往衣袖裡縮去,嘴巴張開,眉頭一皺又合上。
裴臨之收回視線,微垂眼帘,「猶猶豫豫,不是你的性子。」
「我沒事。」她笑一笑起身,「好了,我也要去吃飯了。」
裴臨之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眉頭微蹙,轉眸看向沈琪。
沈琪正一邊喝湯一邊背書,見他看自己,出聲道,「老師,我姐她有心事。」
裴臨之點頭,掀開馬車窗簾,「青崖,去看看怎麼回事。」
沈南沐這邊回到灶台邊,又盛了一碗雞湯起身往劉解頭那去了。
見到劉解頭,她言明來意,「這件事讓劉解頭為難,裴大人說解頭開口,絕不還價。」
她以裴臨之的名義給銀子,劉解頭再想貪一筆也是不敢,只道,「老規矩,一個人頭五十兩,沈家那邊除了沈箐山外有五口人,需二百五十兩銀子。」
沈南沐從衣袖之中掏出銀票遞過去,「那就多謝劉解頭了。」
劉解頭收下銀票,笑著起身,「我這就去給他們鬆綁。」
沈南沐一想到她們即將擺脫枷鎖,心裡便覺得難受。
更難受的是銀子還是她花的。
她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念,都是為了娘,為了娘,只要娘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這回她和琪兒成為沈箐山名正言順的孩子,娘定會放下心事,不會再起自殺的念頭了。
這麼一想,她又覺得這銀子花得值。
她回到灶邊,卻不見張婉寧的身影,只有灶火還在噼啪作響。
她想了想盛了一碗雞湯喝了起來,正琢磨娘去哪了,就聽「咚」的一聲,她抬頭往老槐樹那邊張望。
隨後便聽到有人喊,「跳井了,有人跳井了,快來救人!」
沈南沐聽到喊聲心頭一緊,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住,不疼,卻悶得發慌,她放下碗,起身往那水井走去。
水井四周已經圍滿了人,王六見她過來,神情凝重地道,「沈姑娘,你娘今日是不是穿了一身靛藍色粗布衣?」
沈南沐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她腳步像灌了鉛般沉重,人卻像鳥一樣飛撲到了井邊,往下一探頭看,井水幽深,隱約有靛藍色衣角浮動。
「娘!」她嘶聲喊出,身子險些栽進井裡。
一隻手穩穩抓住她的胳膊,她回頭,瞧見裴臨之面容的那一刻,她眼淚唰地落下來,「裴臨之,那是我娘!」
裴臨之目光沉靜,將她拉開,冷聲喊道,「青崖青水救人。」
青崖青水聞聲而動,縱身躍入井中,破水朝那抹靛藍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