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門外,走廊的空氣似乎都因為剛才那個突如其來的香吻而變得有些焦灼。
秋山遼剛走出沒多遠,就被氣急敗壞、滿臉通紅的藤原遙給堵在了牆角。看著這位仿佛要吃人般的警花,秋山遼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個為了完成系統任務而開的「玩笑」,尺度確實稍微有些過火了。
「你今天必須給我解釋清楚!什麼叫親你一下對解決危機有好處?!」藤原遙死死拽著他的衣領,咬牙切齒,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滿是羞憤與被捉弄的惱怒。
面對這頭即將暴走的母獅子,秋山遼十分果斷地選擇了低頭認慫,並迅速祭出了自己最強大的武器——美食妥協法。
在簽訂了一系列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包括但不限於在接下來的一整個星期里,每天必須按照藤原遙指定的豪華菜單進行全方位投餵後,這位覺得自己吃了大虧的女警才勉強冷哼一聲,鬆開了手,放他離開。
回到自己的單身公寓,秋山遼將書包隨手扔在沙發上,臉上的無奈瞬間收斂,重新換上了那副冷靜深沉的表情。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仔細思考接下來要提交給CIA駐大阪負責人瑪德琳的那份「情報匯報」。
這份報告的措辭非常講究。他不能寫得太直白,更不能直接指名道姓地說誰是幕後黑手,因為美國情報人員生性多疑,太直白的投餵反而會引起他們的警覺。
他要做的,是精心挑選那些奈良警方因為官僚主義和散漫而留下的「搜查盲區」,用一種充滿暗示性的春秋筆法,將這些盲區包裝成「受到上層強力干預而被迫中止的調查」。他要把那些零碎的疑點,像散落的拼圖一樣遞給瑪德琳,引導這位金髮女特工憑藉她自己的陰謀論腦補,去完成最後那張名為「日本警方高層包庇極端組織」的驚天畫卷。
……
與此同時,奈良縣警察本部,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在一間隱秘的會議室里悄然上演。
會議室的隔音效果相當好,但裡面的氣氛卻冷得仿佛能結出冰渣。
藤原宗秀坐在會議桌的一側,面色沉靜,眼神卻透著一絲冷硬。坐在他正對面的,是一位穿著筆挺深色西裝、戴著無框眼鏡、氣質陰冷銳利的中年男人。
白川秀樹,東京警視廳公安部的核心實權派,也是這次奉命南下、主導刺殺案後續定性與問責的特派調查組長。
「藤原部長,外面的輿論現在是什麼情況,不用我多說了吧?」白川秀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寒光,一開口就是居高臨下的敲打與施壓,「警視廳高層對奈良縣警局的表現非常失望。國民需要一個交代,上面也需要一個交代。關於警備部在此次事件中的嚴重失職,我希望你能儘快拿出一份深刻的檢討,並主動承擔起該負的責任。這樣對大家都好,也能讓這場風波早點平息。」
這番話表面上客氣,實際上卻是圖窮匕見,直接要求藤原宗秀引咎辭職,交出權力,把這口黑鍋徹底背死。
若是放在昨天,面對這位代表著東京警視廳意志的公安部大佬,藤原宗秀或許還會感到絕望和心虛。但現在,因為秋山遼的那番深度剖析,以及手裡握著的那張CIA名片,藤原宗秀的底氣已經前所未有的充足。
他不僅沒有露出半點慌亂,反而冷笑了一聲,毫不客氣地將白川秀樹的話給硬生生頂了回去。
「白川閣下,承擔責任?好啊,但我想請教一下,為什麼非得由我們奈良警察來全盤背下?」
藤原宗秀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神中充滿了一種無所畏懼的壓迫感:「外圍安保的計劃,是我們奈良縣警提交的沒錯,但那份計劃是經過東京警察廳最高層審批同意的!而在案發現場,負責貼身護衛要人的,是你們警視廳直接派來的SP特警!結果最後要被處分、要被送上斷頭台的,卻全是我們奈良的人?」
「這未免也太荒謬了吧!」藤原宗秀厲聲反問。
面對藤原宗秀這番有理有據、字字見血的反擊,白川秀樹的臉色微微一沉,但並沒有立刻動怒發作。
他作為一個老練的公安警察,心裡其實非常清楚,這件事情辦起來有多麼棘手。
就在前兩天,奈良縣警察本部的「一把手」——本部長鬼塚友章,已經搶先一步召開了新聞發布會,當著全國媒體的面,聲淚俱下地鞠躬道歉,並宣布引咎辭職。
鬼塚本部長在日本警界幹了整整二十七年,資歷極深。他這一招「壯士斷腕」,看似悽慘,實則極其聰明。他用自己二十七年的警察生涯畫上句號,實際上已經把這次安保失敗的絕大部分責任和外界的怒火,全都攬到了自己一個人的身上。而且,說是引咎辭職,但警界內部誰不知道,鬼塚前腳剛脫下警服,後腳就已經去了一家大型房地產公司,舒舒服服地當上了「取締役社長」。這種日本官場最典型的「下凡」(高官退隱後到相關企業任高管)操作,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鬼塚這一退,就像是給奈良警界加裝了一道防波堤。上面如果再想繼續深挖、強行要把藤原宗秀這種實權警備部長也一併擼掉,阻力將會大得驚人,後續其實非常不好下手。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這次東京警視廳之所以緊咬著奈良不放,除了確實需要地方來背鍋平息民憤之外,更核心的政治目的,是東京試圖藉此機會,進一步加強中央對關西地方警界的滲透和影響力。
在日本,警察系統從來都不是一塊鐵板般的垂直指揮體系。
根據日本《警察法》的規定,位於東京的「警察廳」固然是中央機構,但各地的都道府縣警察(比如大阪府警、奈良縣警),在法律性質上其實屬於地方自治體警察,他們接受當地「公安委員會」的直接管理和預算撥付。
在歷史上,這種中央與地方的矛盾曾經尖銳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戰後,駐日盟軍總司令部(GHQ)在推動日本警察制度改革時,為了防止警察權力過分集中導致軍國主義復辟,甚至一度暗中鼓勵地方搞出「東京之外的第二個警視廳」。結果,關西地區還真就搞出了一個名震一時的「大阪警視廳」,在建制和稱呼上直接跟東京分庭抗禮,這把當時的東京警視廳高層氣得幾乎吐血。
雖然這套制度後來有所調整,「大阪警視廳」也改回了「大阪府警」,但「東京VS大阪」這種根深蒂固的競爭意識與地方保護主義,早就深深地埋在了日本警察的血脈里。
白川秀樹非常清楚,自己現在代表東京在這裡揮舞大棒,如果做得太過火,強行借刀殺人,必然會引來整個關西警界的強烈反彈。那些坐在大阪府警本部里的高層大佬們,雖然平時內部也爭權奪利,但在面對東京勢力的強勢插手時,估計早就在暗地裡憋著壞,隨時準備給他下絆子了。
眼看在「安保責任」這個問題上無法逼迫藤原宗秀就範,白川秀樹眼神微微閃爍,果斷改變了進攻的角度。
「藤原部長,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這件事確實存在諸多客觀因素。上面的調查也不是不講道理的。」
白川秀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陰沉了幾分,目光如毒蛇般盯著藤原宗秀:「不過,我聽說今天上午,有CIA的人直接去了你的辦公室?而且你們還進行了一場閉門會談?」
藤原宗秀心裡猛地一緊,但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回答道:「既然是死了一位享譽國際的前首相,美國人那邊自然會有關切。CIA駐大阪的負責人過來,只是進行一些例行的詢問罷了,了解一下案件的大致情況。」
「例行詢問?」
白川秀樹冷笑了一聲,身體往前傾了傾,雙手按在桌子上,用一種充滿警告和威脅的語氣說道:「藤原部長,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不管CIA想幹什麼,但你必須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一名日本的高級警官!」
「這起案件,是我們日本的內政,更是我們公安部目前的最高機密。我不希望看到有任何關於搜查進度的核心機密,被私自透露給美國人!」白川秀樹的眼神變得格外嚴厲,甚至帶著一絲敲打的意味,「配合上面,把案子查清楚,才是你現在唯一應該做的事。借用外國情報機構的力量來為自己謀求政治籌碼,這種走鋼絲的行為,是非常危險的,小心最後引火燒身。」
聽著白川秀樹這番充滿「民族氣節」的嚴厲警告,藤原宗秀沒有說話,只是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用一種頗為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畏懼,反而藏著一抹深深的悲哀和嘲弄。
「這傢伙,真是在東京公安部那種唯我獨尊的清水衙門裡待得太久了。」藤原宗秀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公安警察確實是日本警界最神秘、權力最大的部門,他們習慣了在國內橫著走,習慣了把所有人都當成潛在的嫌疑人來監視。但這種長期以來的特權,似乎讓白川秀樹產生了一種致命的幻覺——他居然覺得,自己可以不把美國人、不把CIA放在眼裡!
在現在的國際局勢下,在這個失去了最強力親美政治家壓陣的動盪時期,美國華盛頓方面正處於一種極度敏感和焦慮的邊緣。你一個日本的公安警察,居然妄圖把CIA拒之門外,甚至警告地方官員不許向美國主子匯報情況?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傲慢了,這簡直就是一種不知死活的愚蠢!
藤原宗秀想起了今天中午,秋山遼在辦公室里對美日同盟底層邏輯的那番透徹剖析。和那個眼光毒辣的高中生比起來,眼前這個高高在上的公安部特派員,簡直就像是個看不清大局的井底之蛙。
「不把美國人放在眼裡……白川啊白川,你這是在自找麻煩,給自己挖掘墳墓啊。」
藤原宗秀在心裡冷笑連連。他已經可以預見到,當CIA帶著華盛頓的雷霆之怒強勢介入調查時,白川秀樹這種試圖「掩蓋機密、阻撓外方調查」的強硬態度,絕對會讓他成為美國人眼裡最顯眼的靶子。
「既然你想要機密,那就留著自己慢慢查吧。我們關西的渾水,可沒那麼好蹚。」
藤原宗秀收回目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白川閣下的提醒,我記住了。只要是合規的程序,奈良警方一定會全力配合調查。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處理公務了。」
說罷,他毫不留戀地轉身走出了會議室,只留下白川秀樹一個人坐在原處,眉頭緊鎖地盯著關上的大門,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