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大林哲也關於《入殮師》導演瀧田洋二郎那堪稱魔幻的履歷科普，秋山遼坐在教室布景的椅子上，久久無法回神。
不過，當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腦海里仔細搜索了一下前世關於日本二次元和影視圈的記憶後，他突然發現，這種「下海鍍金」的操作，在日本文藝界似乎還真不是什麼孤例。
秋山遼猛地回憶起，前世那個在動畫界大名鼎鼎、以「四十五度扭脖子」聞名天下、拍出了《物語系列》和《魔法少女小圓》的殿堂級動畫監督——新房昭之。這位被無數二次元粉絲奉為神明的大佬，早年間居然也披著一個名叫「南澤十八」的馬甲，在里番界瘋狂接活，執導過諸如《血紅皇室》之類尺度大到沒邊兒的H動畫！
「難道說，這種充滿了馬賽克和粗製濫造的成人片片場，其實是日本名導演和名監督們用來練級的道場？」
秋山遼在心裡暗自嘀咕。
這種片子雖然上不了台面，但仔細想想，它的拍攝周期短、預算要求低，最重要的是——只要你能在規定的時間裡把男女主角脫衣服打架的鏡頭拍夠、能滿足金主爸爸賣碟的需求，剩下的文戲部分，你作為導演想怎麼拍就怎麼拍，想加什麼意識流就加什麼意識流，絕對擁有百分之百的創作自由！
這種沒有製片人指手畫腳的「自由土壤」，對於那些初出茅廬、滿腦子奇思妙想卻拉不到投資的年輕導演來說，或許真的是一個絕佳的練兵場。
「算了，這種日本娛樂圈的魔幻生態，也不關我的事。」秋山遼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腦海。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香蕉影視公司的其他工作人員、攝影助理、燈光師也陸陸續續地來到了片場。
就在大家準備的時候，布景教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最後走進來的是一個看起來相當年輕的女生。她留著一頭柔順的黑色長直發，鼻樑上架著一副略顯呆板的黑框眼鏡，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和一條及膝的百褶裙。她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帆布托特包，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知書達理、溫婉恬靜的書卷氣。
女生走進這充滿了各種詭異道具的片場時，眼神明顯有些瑟縮和害怕。但她還是鼓起勇氣，走到虎之介和導演大林哲也面前，深深地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躬。
「各位長官，晚上好。我是負責參與聯動企劃的新人，藝名叫『水瀨星理奈』，初次見面，請大家多多關照！」
女生說話的聲音細細軟軟的，透著一股明顯的緊張感。
秋山遼坐在一旁，聽到這個一聽就是從某種言情小說或者少女漫畫裡隨便拼湊出來的假名，再看看這女孩那副青澀拘謹的模樣，心裡頓時瞭然。
「這大概就是大香蕉公司這次企劃里，準備借著波多野老師的名氣，要重點力捧的那個新人女優了吧。」
秋山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忍不住開口讚嘆了一句：「大林監督，你們公司選人的眼光倒是不錯啊。這女孩身上的氣質非常乾淨，這副打扮和神態，看起來簡直就跟真正的高中生、大學生一模一樣，一點風塵味都沒有。」
聽到秋山遼的誇獎，那個自稱「水瀨星理奈」的女生轉過頭，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著他，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瞬間睜得滾圓。
「我……我不是看起來像學生。」女生小聲但非常認真地糾正道，「我本身就是學生啊。我現在是關西大學文學部的三年級在讀生。」
「咳咳咳——！」
秋山遼剛平復下來的心情，再次遭受了一記暴擊，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死。
「關西大學？！」
秋山遼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作為一個目前正要在日本考大學的高中生，他太清楚這個名字的分量了。關西大學，那可是和關西學院大學、同志社大學、立命館大學並稱為「關關同立」的關西地區四大名門私立學府之一！這種級別的學校，偏差值高得嚇人，出來的畢業生哪怕去不了頂級財閥，也絕對能輕鬆混進個大企業當個體面的白領！
一個堂堂名門學府的在讀高材生，居然跑到黑社會的皮包公司里，來拍這種見不得光的成人動作片？！
看著秋山遼滿臉見鬼的表情，一旁的導演大林哲也推了推眼鏡，發出了一聲充滿無奈和憤世嫉俗的冷哼。
「少主，您應該說的是，咱們公司的員工學歷很高！您以為現在來拍這種片子的，還是以前那些初中輟學的不良少女嗎？現在主動找上門來的，全都是名校學歷的高材生！上個月我們甚至還面試過一個早稻田大學畢業的！」
秋山遼感覺自己的大腦有些不夠用了。這完全顛覆了他對這個行業的傳統認知。
他看著眼前這個文文靜靜、滿臉書卷氣的關西大學高材生，終究還是沒忍住心裡的好奇。
「水瀨同學，對吧？」秋山遼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一些，「你既然是名校的在讀生，未來的前途一片光明，為什麼非要跑到這種地方來拍片？當然，如果涉及隱私，你不想說也無所謂，我只是有點無法理解。」
女生聽到這個問題，用一種分外奇怪的眼神看了秋山遼一眼，仿佛在看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外星人。
「還能因為什麼？當然是為了錢啊！」
女生嘆了一口氣，原本那股知書達理的氣質瞬間垮塌，變成了一種深深的鬱悶和絕望：「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誰願意把自己的身體打上馬賽克拿出去賣？我欠了一大筆錢，還有一年就要畢業了，如果在這之前還不清那些債務，我的信用記錄就會徹底破產，連正經工作都找不到。來這裡拍片，是來錢最快的唯一途徑了。」
「欠了一大筆錢？」秋山遼皺起眉頭。看這女孩的打扮，樸素得很，也不像是個喜歡買奢侈品、出入牛郎店的拜金女啊。
「你借高利貸了？」
「不是高利貸。」女生那張清純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比吃了黃連還要苦澀的表情，欲哭無淚地說道，「我是被我自己的大學專業給坑慘了！」
「大學專業？你學什麼的？」秋山遼越聽越迷糊。
「我學的是中國語文學。」女生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開始講述自己那段堪稱慘痛的被坑經歷，「我從小就對中國文化很感興趣，上大學之後，因為家裡條件不好，我就去申請了學校發放的『奨學金』。」
說到這裡，女生懊惱得差點揪住自己的頭髮：「因為我是學中文的，在中文的語境裡，『獎學金』這三個字的意思，是學校為了獎勵成績優異的學生而無償發放的補助，那是給你的錢，是不用還的！」
「我當時看那份申請表上的漢字也是寫著『奨學金』，加上我當時成績確實全系第一，我就理所當然地以為這筆錢是不用還的。所以，我一次性申請了最高額度，一共借了四百多萬日元！拿到錢之後，我交了學費，剩下的錢全拿去買書、交房租和做學術調研了，早就花得一乾二淨！」
女生說到最後，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直到上個月，機構的人給我寄來畢業後的還款計劃表，我才如夢初醒！原來日本的『奨學金』，根本就不是中文裡那個無償獎勵的意思！它就是徹頭徹尾的教育貸款！是算利息、畢業後必須按月償還的真金白銀啊！」
「……」
聽完這段離譜的被坑經歷，秋山遼呆若木雞地坐在椅子上，足足過了三秒鐘。
「噗嗤——哈哈哈哈哈！」
秋山遼實在沒忍住，當場毫不留情地笑出了聲。他原本以為是什麼豪門恩怨或者被渣男騙錢的苦情戲碼，搞了半天，居然是被中日兩國的漢字歧義給套路了！
「我說水瀨同學，這可就是你學藝不精了。」秋山遼強忍著笑意，攤了攤手，打趣道，「這叫同源不同義，怪只能怪日本的機構亂用漢字，我們博大精深的中文可絕對不背這個鍋。」
看著秋山遼不僅沒有同情，反而在一旁看樂子，女生尷尬得臉都紅了。
「不過話說回來，」秋山遼收斂了一些笑意，有些好奇地追問道，「你申請幾百萬日元這麼大一筆巨款，簽字的時候難道連合同上的具體內容都不看的嗎？上面肯定寫了還款細則和利率吧？」
聽到這個問題，女生那張臉頓時更紅了，她心虛地絞著手指，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我當時看到申請居然通過了最高額度，以為自己是萬里挑一的幸運兒，光顧著高興了……根本沒仔細看後面的附錄條款，閉著眼睛就把字給簽了……」
秋山遼無奈地搖了搖頭，對這位名校高材生的社會經驗表示深深的折服。以為自己運氣好就不看合同，活該被社會毒打啊。
他倒是沒什麼悲天憫人的同情心，只是心裡忍不住有些感慨。不過，感慨歸感慨，他今天來可不是來當知心大哥哥的。
突然，秋山遼腦海里靈光一閃。
他之前一直在謀劃秋山組未來的產業轉型，除了在金融市場上割韭菜之外，另一塊相當重要的版圖，就是面向海峽對岸那個龐大無比的老鍾市場，需要懂中文、形象好、能和對岸網友零障礙溝通的本地人才。
眼前的這個水瀨星理奈，關西大學文學部在讀，形象清純，氣質過關，最關鍵的是，她學的正好是中文專業！這簡直就是送上門來的完美宣傳工具人啊，讓她在這個皮包公司里拍那種打滿馬賽克的動作片，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如果包裝得當，把她推到對岸的直播平台上，光是「熱愛中國文化的日本清純女大學生」這個標籤，就足以讓她賺得盆滿缽滿。
想到這裡，秋山遼收起了臉上的戲謔，清了清嗓子，突然切換了語言，用一口標準流利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地開口問道：「你中文學得怎麼樣？」
這突如其來的中文發音，讓站在原地的水瀨星理奈明顯一愣。
她大概是做夢也沒想到，在一個黑社會控股的成人影視製作公司里，一個看起來像是極道少主的高中生，居然能說出一口連新聞播音員都挑不出毛病的標準普通話。
過了兩三秒，女孩才反應過來。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眼中閃過一絲遇到知音的驚喜，同樣用中文回答道，雖然帶著一點點關西口音的軟糯，但咬字相當清晰：「還可以，我很喜歡看中國的電視劇。」
聽到這句發音標準的回應，秋山遼心裡分外驚喜。
這中文水平，別說是在日本應付日常交流，就算直接扔到老鐘的社交媒體上開直播，和那些彈幕網友談笑風生也絕對夠用了！這可比那些只會對著鏡頭比心說「你好」、「謝謝」、「我愛你們」的流水線日本網紅強上一萬倍。
「哦？你還看中國的電視劇？」秋山遼來了興致，繼續用中文和她交流，「那你平時都喜歡看什麼片子？古裝劇？偶像劇？還是懸疑劇？」
「當然是三國啦！」水瀨星理奈回答得毫不猶豫，一雙清澈的眼睛裡甚至迸射出了狂熱的光芒。
她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挺起胸膛，原本那副溫婉恬靜的書卷氣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用一種仿佛馬上就要拔出武士刀切腹自盡的悲壯語氣，字正腔圓、鏗鏘有力地念出了一句經典的台詞：
「戰至最後一刻，自刎歸天！」
「……」
「聽著，水瀨同學。」秋山遼痛苦地捂住了臉，用分外鬱悶的語氣打斷了她，「那部片子，你以後最好還是不要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