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和歌山縣稅務署走出來的時候,秋山遼抬頭看了一眼頭頂刺眼的烈日,只覺得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輕鬆。
既然連堂堂和歌山縣知事仁坂吉伸都表現出了那種近乎於諂媚的熱情,甚至上趕著要把那片爛尾的工業園推銷給他,這無疑給秋山遼打了一劑強心針。在這個官僚與資本深度綁定的社會裡,最高行政長官的態度就是最好的通行證。有了這層心照不宣的「政商默契」,他對於接下來去警署提交社團解散申請的順利程度,已經有了十成的把握。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入和歌山縣警本部的大院。
相比於稅務署大廳里的那種商業化熱情,警署的氛圍顯然要肅殺壓抑得多。來來往往的警察穿著制服,神色匆匆,大廳的牆壁上還貼著各種通緝令和反詐騙海報。對於極道分子來說,這裡簡直就是龍潭虎穴,是他們平時繞著走都嫌躲得不夠遠的地方。
「少主,按照程序,解散社團可不是咱們自己跑到警署前台喊一句『我們不幹了』就能完事的。」
舅舅虎之介一邊領著秋山遼往指定的辦事區域走,一邊低聲匯報導:「申報通常需要附上一大堆繁瑣的文件。除了少主您親筆簽名的『解散屆』(解散意願書)之外,還需要提供社團高層會議的解散決議證明、組織章程廢除聲明、以及最關鍵的——財產處理方案和清冊。警方必須要通過這些白紙黑字的東西,來證明咱們解散行為的真實性與徹底性,防止咱們玩什麼『金蟬脫殼』的把戲。」
「您放心,法律方面的人士已經在前面等著咱們了。」虎之介指了指前方走廊長椅上的一個身影。
秋山遼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廉價西裝、手裡緊緊抱著一個黑色公文箱的年輕人,正滿臉疲憊地靠在長椅上打著瞌睡。聽到腳步聲,年輕人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甚至因為起得太猛,還扶了一下鼻樑上滑落的黑框眼鏡。
「這麼年輕的律師嗎?」秋山遼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有些詫異。
這人看起來頂多二十四五歲,頭髮凌亂,眼窩深陷,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簡直比大熊貓還要純正,臉色呈現出一種長期熬夜和營養不良導致的死灰色。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在法庭上叱吒風雲、精英范兒十足的日本大律師,倒像是個剛從黑心IT公司里逃出來的通宵加班狗。
聽到「律師」這個詞,那個年輕人顯然有些尷尬。他侷促地搓了搓手,深深地鞠了一躬,乾笑著解釋道:「那個……秋山先生您誤會了,我不是律師,我叫渡邊,是一名行政書士。」
「行政書士?」
秋山遼愣住了,滿頭問號地轉頭看向虎之介。他在國內只聽說過律師、法務,這行政書士是個什麼鬼行當?
虎之介摸了摸光頭,趕緊小聲給少主科普起來:「少主,在日本,法律和行政服務分得很細的。打官司上法庭那叫律師;專門搞房地產登記和公司法務的叫司法書士;而這位行政書士嘛……簡單來說,就是有償接受客戶的委託,代為製作、並向政府各個行政部門提交各類申請文件的人。」
秋山遼聽完,整個人都鬱悶了。
「代寫申請表、幫忙跑腿去政府蓋章交文件……這種在天朝隨便找個跑腿小哥或者中介大媽就能幹的活兒,在日本居然需要單獨列出一個通過國家資格考試的專職職業來做?!」
秋山遼在心裡瘋狂吐槽著日本這種將繁文縟節發揮到極致的官僚主義文化。這到底是有多複雜的官僚手續和多變態的表格格式,才能硬生生地養活這麼一個專門替人填表跑腿的龐大行業啊!
不過,心裡吐槽歸吐槽,秋山遼面上還是保持著禮貌。
「原來如此,渡邊先生辛苦了。」秋山遼看了看他手裡那個厚重的公文箱,「解散極道的文書很多嗎?怎麼把你累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渡邊趕緊擺了擺手,苦笑著解釋道:「秋山先生言重了。其實解散手續在文書上並不算特別複雜,無非就是各項表格、聲明書以及資產清冊,只要確保格式嚴謹、條文沒有缺漏就行了。我這副樣子……其實是因為別的原因。」
秋山遼看著這個仿佛風一吹就能當場倒在地上的年輕行政書士,有些好奇地問道:「行政書士的工作這麼麻煩嗎?你這黑眼圈,感覺隨時都要猝死了。」
渡邊沉默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屬於現代日本底層打工人的濃濃心酸。
「唉,實不相瞞。我這副樣子,是因為昨天晚上接了個加急的外快,熬了個通宵。」
渡邊推了推眼鏡,無奈地嘆氣道:「沒辦法啊,像我這種剛入行、還沒積攢下人脈客戶的新人,每個月的固定開銷簡直是座大山。行政書士協會的會費、各種執業保險、辦公通信費、專業排版軟體的訂閱費、必買的圖書資料費,再加上為了拉業務在電線桿和網上投的GG宣傳費……零零總總加起來,一個月什麼都不干,差不多就要燒掉30萬日元!」
「每個月30萬日元的硬成本,光靠平時幫人代辦個營業執照或者簽證,根本填不上這個窟窿。剛入行的人,基本都只能靠吃以前的存款老本硬撐著,所以只要有外快,不管是幹什麼,只要能賺到錢,我都得接啊。」
看著這位於現代日本社會底層苦苦掙扎的「持證跑腿員」,秋山遼也忍不住生出了一絲同情,隨口問道:「那你昨晚接的什麼外快,能把你熬成這樣?」
渡邊再次沉默了。
他的表情變得古怪,嘴唇蠕動了兩下,似乎是覺得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在秋山遼那好奇的目光注視下,他還是破罐子破摔地低聲回答道:
「代寫情書。」
「哈?」秋山遼愣住了。
「關鍵是要求太變態了啊!」渡邊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語氣里充滿了控訴,「那個客戶要求,不僅要用古典的俳句和敬語格式,還要詳細描寫他對那個女孩長達五年的暗戀心理活動!整整7頁A4紙啊!我一個連女朋友都沒談過的單身狗,硬是熬著通宵,靠著翻字典和看戀愛輕小說,才幫他水完了那7頁A4紙!我都快寫吐了!」
「……」
看著這個因為代寫7頁A4紙情書而精神崩潰的行政書士,秋山遼強忍著才沒有笑出聲來。日本這個社會,真的是什麼奇葩的需求都有。
趁著渡邊去整理公文箱裡的文件的空檔,秋山遼把虎之介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滿臉懷疑地問道:「舅舅,咱們秋山組好歹也是兩百年的名門,解散這麼大的事情,你就不能花點錢去請個正兒八經的大律師嗎?你找這麼個靠代寫情書過日子的半吊子,他看起來好不靠譜啊,萬一文件出了岔子怎麼辦?」
虎之介也是一臉的無奈,他嘆了口氣,苦澀地解釋道:「少主,您以為我不想請大律師嗎?可問題是,人家不接咱們的單子啊!」
「在日本,那些稍微有點名氣、注重羽毛的正規律師,根本就不會去碰任何涉黑的業務!一旦被外界打上『黑幫御用律師』的標籤,他們以後的職業生涯就全毀了,正經企業誰還會找他們?所以,咱們只能退而求其次,找這種為了生活費什麼活都接的底層行政書士來幫咱們整理文書了。」
虎之介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他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屬於「暴力團對策課」的辦公室大門,語氣幽幽地說道:
「再說了,少主。其實今天咱們遞交的這些文件、表格,寫得再怎麼花團錦簇、嚴絲合縫,也只不過是個過場罷了。」
「警察真正要看的,從來就不是文件,而是『屍體』。」
「屍體?」秋山遼眼神一凝。
「沒錯,一具屬於秋山組的屍體。」虎之介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老江湖看透世事的滄桑,「你得讓這個組織,真真切切地『死』給他們看!死的儀式感,比那些死的法律文書要重要一萬倍!」
「警方和公眾要看到的,是我們把賴以生存的繁華地盤拱手讓人,是我們把那些日進斗金的風俗店、夜總會、高利貸公司全部賤賣剝離!他們要看到咱們元氣大傷、徹底失去造血能力的落魄模樣!只有通過這種幾乎是自殘般的合法手段來處理組織核心資產,才能向他們證明我們洗白轉型的徹底決心!」
聽到這番話,秋山遼沉默了。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徹底明白了其中的邏輯。
「原來如此。難怪之前我下令把那些灰色產業全都半賣半送地盤給蒼和會的時候,你們雖然心痛,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執行了。」
秋山遼在心裡暗自盤算。他當初只是為了套現去炒外匯,以及不想捲入山口組的火拼而選擇斷臂求生。沒想到,這無心插柳的一步棋,居然恰好滿足了警方對於極道解散的「潛規則」要求。
現在秋山組的手頭,除了那個負責生產海鮮零食的正規工廠、一筆來路乾淨的退稅資金,以及海外帳戶里那幾十億別人查不到的巨款之外,就只剩下那些清清白白的正規資產了。
他們已經把一具被抽乾了黑血的「秋山組屍體」,完美地呈現在了警方的面前。
「走吧,去見見那位負責給咱們『開死亡證明』的警官。」
秋山遼整理了一下衣領,帶著虎之介和那個抱著公文箱的渡邊,大步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那間辦公室。
辦公室里,只有一名掛著警部銜的中年警察坐在辦公桌後。他名叫山田,是個看起來十分精幹、眼神卻透著幾分世故的官僚。
看到秋山遼等人進來,山田警部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如臨大敵的警惕,反而十分平靜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們坐下。
渡邊趕緊走上前,將公文箱裡那一沓厚厚的、足足有幾百頁的解散決議、組織章程廢除書以及財產清冊,恭恭敬敬地遞到了山田的辦公桌上。
在秋山遼和虎之介緊張的注視下,山田警部翻開那些文件。
然而,讓人大跌眼鏡的一幕出現了。
山田僅僅只是漫不經心地隨手翻了翻,目光甚至都沒有在那些關鍵的「資產負債表」和「人員遣散名單」上停留超過三秒鐘。他就像是個在超市收銀台掃碼的理貨員一樣,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紅色印章,對著哈了一口氣。
「啪!」
一聲清脆的蓋章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
山田抬起頭,將文件推了回去,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嗯。秋山組的解散屆,我這邊正式受理了。」
「……」
虎之介呆若木雞。那個熬了通宵寫文件的行政書士渡邊更是張大了嘴巴,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這就完了?!和歌山紮根兩百多年的黑道名門解散,就這麼隨便翻兩頁蓋個章就完事了?!
秋山遼也覺得這流程走得有些過於草率了,他忍不住開口問道:「山田警官,不需要我們再補充什麼材料了嗎?或者進行一下核實詢問?」
「不用。」山田回答得乾脆利落。
秋山遼想起昨天晚上剛轉回來的那一小部分外匯利潤,繼續試探道:「可是,在財產清冊的補充條款里,有一個我們最近剛剛回款的海外信託帳戶——」
「那個沒關係。」
山田毫不猶豫地揮手打斷了秋山遼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敷衍。
「沒關係?」秋山遼愣了一下。
他雖然對日本法律一知半解,但也知道海外巨額資金回流這種事,警方按理說多少得盤問幾句。結果這位山田警部居然連眼皮都不抬,直接就給跳過去了?
山田說完這句話後,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起了什麼,又用筆敲了敲桌子,以一種平淡的口吻補充了一句:
「錄音流程今天就不走了。這些書面材料對上面來說已經夠用了。」
秋山遼聽得一頭霧水。
這不僅不查帳,連防翻供的錄音錄像底檔都省了?日本警察辦事現在都這麼隨意的嗎?
不過,秋山遼轉念一想,自己上輩子也就是個普通打工人,這輩子也是頭一回解散黑幫,根本沒經歷過這種陣仗。或許對警方來說,只要極道組織肯主動註銷滾蛋,他們巴不得少走點繁文縟節,趕緊結案交差沖業績呢。
既然人家警察都不在意,他自然也不會傻到去給自己找麻煩。
「好的,多謝山田警官。」秋山遼禮貌地點了點頭,將疑惑拋在腦後,順口問道,「那請問,後面我們還需要做什麼嗎?」
「沒有別的手續了。」
山田將蓋好章的回執遞給他們,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漠:「解散聲明會在近期的官方渠道上進行公示。後續,只要你們原本的人員不要再打著秋山組的旗號聚集,不要再從事任何違法亂紀的事情,平穩度過五年的觀察期,你們就是普通的日本公民了。」
「慢走,不送。」
走出和歌山縣警本部的大門,迎面撲來一陣熾熱的夏風。
那個行政書士渡邊如釋重負地鞠了個躬,拿了尾款,便像個遊魂一樣急匆匆地趕回去補覺了。
秋山遼轉過頭,看著那棟威嚴的警署大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真是沒想到,解散一個幾百人的黑幫,居然能這麼簡單。簡直是一路綠燈啊。」秋山遼忍不住感慨道。原本以為要面臨嚴苛的盤查和刁難,甚至做好了和警方扯皮的準備,結果一切順利得像是在做夢。
站在一旁的虎之介,手裡緊緊地捏著那份蓋著紅色公章的解散回執單。
這位身高一米九的極道硬漢,此刻卻像是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站在警署的台階上,眼神里充滿了迷茫與失落。
「少主……」
虎之介摸了摸自己那光禿禿的腦袋,語氣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憋屈和古怪:
「我也是第一次解散社團,沒什麼經驗……但是我這心裡,怎麼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呢?」
虎之介抬頭看著天空,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有些哽咽:「這可是咱們秋山組啊!是和歌山兩百多年的極道名門啊!今天,就是咱們這塊百年招牌徹底畫上句號的終焉之日啊!」
「可是……」虎之介揚了揚手裡那張輕飄飄的回執單,滿臉的懷疑人生,「為什麼我感覺剛才在裡面發生的一切,既沒有壯烈的悲涼,也沒有金盆洗手的儀式感……這特麼怎麼感覺,就跟去街角的便利店,隨便寄了個快遞一樣隨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