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秋山遼帶著這隻差點被當成可疑分子處理掉的「政治狗仔」，來到了距離秋山組本部不遠的一家家庭咖啡館。
冷氣充足的店堂內放著舒緩的爵士樂，客人不多。兩人在靠窗的偏僻卡座里相對而坐。
秋山遼隨手叫服務員上了兩杯冰咖啡，然後雙手抱胸，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坐在對面、還在侷促地整理著連帽衛衣的森下唯。
「我說森下學妹，你能不能回去好好勸勸你父親？」
秋山遼語氣里透著無奈，「就算他真的想在政壇上混個臉熟，那也得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吧？從最基層的市議員、或者町內會的會長開始選起，腳踏實地積累點人脈不行嗎？他一個鄉下搞建築外包的土老闆，一上來就悶頭衝著最高級別的國會眾議員大選去，這跨度是不是太離譜了？這簡直就是個連新手村都沒出、就直接去單挑關底魔王的白痴行為啊。」
聽到秋山遼如此直白地貶低自己的父親，森下唯咬了咬嘴唇，雙手捧著面前的冰咖啡杯，小聲但固執地反駁道：
「我勸過他了。可是爸爸說，咱們家既然要選，那當然要選個名頭最大的！選個小小的市議員有什麼意思，根本壓不過村頭那個種橘子的大爺。只有選上了國會議員，才能真正揚眉吐氣，讓所有看不起我們家的人閉嘴。」
聽到這個奇葩的參選理由，秋山遼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得，這老小子壓根就不是真心想去搞什麼政治抱負，他純粹就是為了出口惡氣、為了那點可憐的虛榮心在硬撐罷了。既然是為了裝個大的，那當然是直接衝著國會去才夠刺激。」
秋山遼搖了搖頭，放棄了對森下洋介的評價，轉而目光銳利地盯著森下唯：「你爸是個被面子沖昏頭腦的老糊塗，那你呢？你一個在校高中生，成績還算不錯，大熱天的不好好在家裡吹空調複習功課，非要穿成這副鬼樣子，跟著你爹在街上胡鬧？」
「我沒有胡鬧！」
森下唯猛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甚至透著一絲狂熱：「學長，我很認真地在幫爸爸！而且……而且我也非常喜歡『選舉』這件事情！」
「喜歡選舉？」秋山遼愣了一下，滿臉的不解，「這玩意兒有什麼好喜歡的？四處低聲下氣地求人、在街頭頂著太陽發傳單、還要被人罵作秀，你是有受虐傾向嗎？」
「才不是呢！」
森下唯激動地坐直了身體，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名，用一種充滿粉色濾鏡的語氣大聲說道：「學長，你不覺得『選舉』這種事情，簡直就和我們平時看的『偶像總選舉』一模一樣嗎？！」
「哈？！」秋山遼眼角一抽，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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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啊！」森下唯興致勃勃地論證著自己那套奇葩的政治觀，「偶像在舞台上努力表演，展現自己的魅力，然後大聲喊出自己的夢想。而在台下的粉絲們，就會為了回應偶像的期待，把手裡那神聖的一票投給自己最喜歡的人！在投票箱面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一人一票，得票最多的人就能站在最閃耀的C位上！這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公平、最熱血的遊戲了！」
聽完這番將殘酷政治等同於AKB48偶像打榜的腦殘言論。
秋山遼端著咖啡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著眼前這個被二次元和偶像文化洗腦得徹頭徹尾的學妹，只覺得一股智商被侮辱的無力感油然而生。
「公平？」
秋山遼冷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把她那可笑的粉色泡泡給戳得粉碎：「你管這叫公平？難道你瞎了嗎？為了拉票，政客們在私底下進行的那些骯髒的權錢交易、黑金輸送、甚至是利用黑幫恐嚇對手，這些擺不上檯面的爛手段，你是一點都沒看到是吧？」
「可是，這不奇怪啊！」森下唯居然毫不退縮，理直氣壯地反駁道，「想當選C位，本來就要想盡一切辦法去拉人氣、博眼球啊！偶像圈子裡為了爭奪資源，也會有各種炒作、買榜、甚至放黑料踩拉對手的操作呢！既然大家都想贏，用點手段來爭取支持，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
秋山遼被這句「理所當然」給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呆呆地看著森下唯，心裡竟然詭異地產生了一絲認同感。
「仔細想想，這丫頭說得好像還真特麼有幾分道理啊！」秋山遼在心裡無奈地苦笑，「現代的資本主義選舉，說白了不就是一場大型的偶像選秀嗎？政客們在電視上立人設、喊口號，財閥在背後瘋狂砸錢買流量刷榜，誰的演技好、誰的資本厚，誰就能出道當議員。這兩者之間，在本質上還真沒多大區別。」
不過，雖然在邏輯上無法反駁，但秋山遼依然不打算慣著她這種天真的想法。
「就算你把政治當成偶像遊戲，你也跟錯導師了。」秋山遼喝了一口冰咖啡，語氣篤定地說道，「你今天跟著那個高垣牧師，是絕對偷學不到任何有用的選舉技巧的。因為他這次參選，純粹就是個笑話，他根本選不上。」
「誒？學長你怎麼知道？」森下唯愣住了，滿臉狐疑地看著他，「我可是打聽過了，高垣牧師在他們那個教會裡威望很高，信徒們都非常聽他的話，拉票能力可強了。」
秋山遼沒有多費口舌，直接從口袋裡掏出剛才高垣牧師給的那張花花綠綠的宣傳單，拍在桌子上，推到森下唯的面前。
「這是這次市議員補選的名單，你自己仔細看看就明白了。」
森下唯低下頭，認真地看了一遍那四個候選人的大頭照和簡介。
「這有什麼問題嗎？四個候選人競爭兩個空缺議席，很正常的二分之一勝率啊。」森下唯茫然地抬起頭。
「你看不到問題，是因為你根本不懂日本選舉的門道。」
秋山遼嘆了口氣，索性客串了一把政治課老師，指著單子上的名字開始庖丁解牛：
「我問你，這次補選是空出了兩個位置對吧？而在這四個候選人里，一個是自民黨推出來的老牌政客，另一個是日本維新會公認的年輕候選人——林佑美。」
「在日本的地方選舉法裡，有一個非常特殊的規定。如果某個選區報名參選的候選人數量，剛好等於或者小於應選名額。那麼，是不需要進行投票的，這叫『無投票當選』，直接保送上任。」
秋山遼敲了敲桌子：「你想想，自民黨和維新會各推了一個人，剛好占滿兩個名額。如果不冒出其他候選人，他們倆就可以直接手牽手、不用花一分錢競選經費就直接上任了。大家都省事，不好嗎？」
森下唯點點頭：「聽起來是很省事啊，那為什麼還會多出兩個人來？」
「因為日本維新會，絕對不願意看到『無投票當選』這種局面發生！」秋山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所以，他們才故意在暗中找了高垣牧師這個所謂的『無黨派獨立候選人』，硬生生地插進來攪局！」
森下唯感覺自己的腦子徹底混亂了：「為什麼啊？！維新會瘋了嗎？既然能直接保送上任，他們為什麼還要主動給自己增加對手？萬一高垣牧師真的拉到了大量選票，把他們自己人給擠下去了，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看著學妹那副清澈愚蠢的模樣，秋山遼冷笑了一聲，道出了這背後冷酷的連環政治算計。
「因為這個叫『林佑美』的維新會候選人，可不僅僅滿足於一個小小的市議員。她真正的目標，和你父親一樣，是接下來的國會眾議院大選！她將是你父親在選區里最強勁的死敵！」
秋山遼指著林佑美的照片，條理清晰地分析道：「政治是需要熱度、需要曝光率的。如果林佑美這次在市議員補選里直接『無投票當選』，就像是學生沒參加期末考試就直接升學了一樣。媒體不會報導，選民看不到她的戰鬥力，她無法在街頭演講中展現自己的政治魅力，也無法藉機整合維新會在和歌山的基層票倉。」
「沒有這場真刀真槍的『模擬考』來造勢和練兵，她接下來拿什麼去衝擊難度地獄級的眾議院選舉？她需要一個盛大的舞台，需要一場萬眾矚目的『大勝』來為自己積攢人氣！所以，維新會必須給她人為地製造出幾個『對手』，讓這場選舉顯得競爭激烈，好讓她踩著對手的屍體上位！」
森下唯聽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但她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可是學長，你剛才說高垣牧師也是有點實力的。維新會難道就不怕玩脫了嗎？萬一高垣牧師反超了呢？」
「玩脫？政客怎麼可能打沒有把握的仗。」
秋山遼的眼神變得分外嘲弄，他指著宣傳單上高垣牧師的頭銜，冷冷地說道：「你看看這位高垣牧師的底細。『純福音教會』，這是一個典型的韓國基督新教派別！」
「前首相在奈良街頭遇刺的事情才剛剛過去一個月！兇手的動機，就是因為痛恨那個從韓國傳過來的『統一教』斂財！現在整個日本的社會輿論，對於這種帶有韓國背景、狂熱斂財的新興宗教團體，可以說是恨之入骨、避之不及！」
「在這個全國上下都在瘋狂清算外國邪教的敏感節骨眼上，維新會把一個韓國派別的牧師推出來當對手。你覺得，和歌山的普通老百姓，會把手裡那神聖的一票，投給這樣一個渾身上下都帶著『宗教狂熱』標籤的敏感人物嗎？這等於是讓高垣牧師自帶了『政治自殺』的負面光環！」
森下唯聽得目瞪口呆，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冷汗。
然而，秋山遼的解剖還沒有結束，他將手指移到了宣傳單上的第四個名字上。
「如果你覺得牧師的身份還不夠保險，那你再看看這第四個候選人。山路恭世，一個平平無奇的無黨派家庭主婦。」
秋山遼冷笑道：「你去看看她提出的競選主張，什麼增加弱勢群體福利、反對大規模基建……她的政治光譜，和高垣牧師那種偏向底層平民的左派觀點，簡直是高度重合的！」
「在選舉學裡？這叫『精準分票』！」
秋山遼一針見血地指出：「維新會故意找來一個主張相似的主婦，就是為了把高垣牧師那原本就少得可憐的左派基本盤和同情票，硬生生地再撕裂成兩半！在『身份敏感』和『同道分票』的雙重絕殺下，高垣牧師就算磨破了嘴皮子，也絕對不可能跨過當選的及格線。」
「他從報名參選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是一個用來烘托林佑美光輝形象的祭品。所以，你跟著一個註定要當炮灰的棄子，能學到什麼選舉技巧？」
隨著秋山遼最後一個字落下。
安靜的咖啡館卡座里，只剩下空調吹風的輕微聲響。
森下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如紙。她感覺自己一直以來堅信的那種「只要努力拉票、回應大家期待就能閃閃發光」的偶像式選舉觀，在秋山遼這番如同凌遲般冷酷、精準的政治解剖下，瞬間崩塌成了一地令人作嘔的碎片。
她終於明白，真正的選舉，根本不是什麼舞台上的熱血夢想。而是一場隱藏在陽光背後，由算計、背叛、分票、誘導和陰謀交織而成的泥潭。而她的父親，那個甚至連怎麼發傳單都不知道的土老闆，如果真的毫無防備地一頭扎進即將到來的眾議院大選里，別說當選了，絕對會被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職業政客當成小丑一樣戲弄，最後輸得底褲都不剩。
一股深深的無力和沮喪感，瞬間籠罩了這個高中小女生的心頭。
「學長……」
突然，森下唯猛地向前探出身子，隔著咖啡桌，雙手一把死死地抓住了秋山遼放在桌面的右手。
少女的肩膀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垮了下來，她那雙原本充滿了二次元天真幻想的大眼睛裡，此刻盈滿了沮喪與乞求的淚花：
「學長！求求你！求求你幫幫我爸爸吧！」
森下唯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盯著秋山遼，語氣中透著一種可憐兮兮的卑微：
「我知道我爸爸很笨，我也知道他根本贏不了那些滿肚子壞水的政客。我不指望他能當選，但是……只要你能幫他在眾議院選舉里出謀劃策，讓他拿到一個稍微看得過去的票數，給他在街坊鄰居面前留點面子就行了！」
「起碼……起碼你要幫他拿到有效投票總數的十分之一以上，把那三百萬日元的選舉保證金給拿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