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大宅的起居室里,吃飽喝足、甚至還破天荒地洗了個熱水澡的花子,正毫無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榻榻米上。在她旁邊,秋山遼盤腿坐著,手裡舉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正播放著水瀨星理奈今晚的戶外直播畫面。
作為大香蕉短劇出海公司的頭牌藝人兼「赴日相親宣傳大使」,星理奈現在每天都要在中國的短視頻平台上進行兩到三個小時的直播固粉。今天晚上的直播內容,是帶著國內的網友雲逛日本關西的街頭夜景。
屏幕里,星理奈穿著一身青春靚麗的衣服,手裡舉著自拍杆,正一邊沿著熱鬧的商業街往前走,一邊用日益熟練的中文和彈幕里的大哥們插科打諢。
花子湊過腦袋,盯著屏幕上那些飛速滾動的方塊字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大哥哥,大胸姐姐嘴裡說的那些話,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啊?」花子咬著手指頭,滿臉好奇地問道,「她這是在和外國人視頻聊天嗎?」
「是在和中國人直播。」秋山遼隨口解釋道,「她現在的全網粉絲加起來好幾十萬呢,算是個不大不小的網紅了。」
聽到這句話,花子的死魚眼瞬間瞪得溜圓,她猛地從榻榻米上坐了起來,指著屏幕,滿臉警惕地看著秋山遼:「喂!你剛才說要拿我的事情去拍什麼公益短片,該不會就是想讓大胸姐姐把我的倒霉事跡,直接宣揚到全世界去吧?!」
花子誇張地捂住了自己的臉,從指縫裡露出半隻眼睛:「這可太丟人了!我以後還怎麼在街頭混啊?我可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要面子?你白天在公廁里賣原味的時候怎麼沒覺得丟人?」
秋山遼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隨後冷笑了一聲,用一種萬惡資本家的口吻說道:「不過你放心,我們是正經公司,不會強迫童工的。你要是實在不願意拋頭露面,大不了我明天去橋洞底下再找個別的流浪兒來演。」
秋山遼話鋒一轉,指了指花子,理直氣壯地宣布了:「不過嘛,就算換人演,你白天講的那個『老媽去夜總會當陪酒女、變態繼父圖謀不軌』的悲慘故事版權,現在已經歸我了。這可是絕佳的劇本素材,我照樣拿來拍。」
「你無賴!」花子氣得跳了起來,雙手叉腰,拿出了街頭小太妹的架勢,「你這是侵犯我的隱私權!我要去法庭告你!」
「告我?」秋山遼看著這個張牙舞爪的小丫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你拿什麼告啊?你連個合法監護人都沒有,連戶籍都不知道掛在哪裡,你連法院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再說了,請律師可是要花大價錢的,你那點賣原味的錢,連律師的一杯咖啡都買不起。」
被秋山遼這番冷酷的社會毒打給懟得啞口無言,花子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再次軟綿綿地躺回了榻榻米上。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語氣變得分外認真起來。
「大哥哥,其實我知道的,你是個好人。」
聽到「好人」這兩個字,秋山遼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後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充滿不屑的冷哼:「我是極道社團的總長,手底下管著幾百個打手,做的都是見不得光的買賣。你一個在街頭混大的小太妹,說我是好人,你是在變著法子罵我嗎?」
「才沒有罵你呢。」花子翻了個身,用手托著下巴,那雙深邃的死魚眼裡閃爍著一抹狡黠的光芒,「你別裝了。白天我在餐廳里講我老媽和那個變態男人的時候,我明明看到你和大胸姐姐一樣,眼眶都快紅了。你明明都要哭了,還非要裝出一副冷血資本家的樣子,真是彆扭的成年人。」
被一個小丫頭當面揭穿了偽裝,秋山遼老臉一紅,惱羞成怒地舉起手作勢要打:「你少胡說八道!誰要哭了?我那是被你的厚臉皮給氣紅了眼!再敢瞎說,信不信我打你屁股?」
「哎呀呀!被我說中痛處了!極道大哥果然露出殘暴的真面目啦!」花子假裝大驚失色地捂住屁股,在榻榻米上滾了兩圈,咯咯地笑了起來。
一大一小兩人在起居室里鬥了一會兒嘴,氣氛反倒變得融洽了不少。
鬧騰過後,花子重新趴在墊子上,看著秋山遼的側臉,聲音變得輕緩而嚴肅:「其實,我說你是好人,不是指那種隨手給點施捨的爛好人。」
「我在街頭流浪這麼久,有時候也會遇到一些穿著打扮很體面的叔叔阿姨。他們看到我在翻垃圾桶,會給我塞一點零錢,或者扔給我一個沒吃完的麵包。」
花子的眼神變得分外通透,透著一股洞悉人性的蒼涼:「但是,我能感覺到,那些人在看我的時候,眼神里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同情。他們給我東西,就像是在路邊餵一隻流浪貓、流浪狗一樣。他們只是為了滿足自己那點可憐的道德優越感,根本不在乎我明天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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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大哥哥你有點不一樣。」
花子微微皺起眉頭,似乎在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彙:「你雖然對我兇巴巴的,嘴裡說的話也毫不留情。但是你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一隻可憐的流浪貓。」
「你是在生氣。你覺得……我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根本就不應該過這種睡公廁、賣內褲的噁心日子。我有點形容不出來那種具體的區別,但是我能清晰地感覺到。」
聽到花子這番剖析,秋山遼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丫頭在殘酷的街頭法則中鍛鍊出來的直覺,實在是太敏銳了!居然連他隱藏在最深處的思想底色都能一眼看穿。
花子說的沒錯。在日本這個骨子裡刻著森嚴等級制度、講究「不給別人添麻煩」的社會裡,底層人的悲慘,往往被視為他們自己不夠努力的咎由自取。上流社會的人偶爾發發善心,也不過是高高在上的恩賜。
但秋山遼不同。他的靈魂,來自那個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刻在歷史基因里、經歷過徹底的階級洗禮的天朝。
在他的潛意識裡,人是生而平等的。一個十歲的小女孩,無論她父母犯了多大的錯,她都不應該被這個社會逼到去公廁里賣原味內褲來換取打折便當!這種剝奪了人類基本尊嚴的結構性不公,才是讓秋山遼本能感到憤怒的原因。
「真是個鬼精鬼精的丫頭。」秋山遼在心裡暗自感嘆了一句,並沒有去向花子解釋這種思想差異,只是默默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就在這時,平板電腦的屏幕里,突然傳來了一陣明顯拔高的聲音。
「我沒有亂黑!我說的都是事實啊!你們怎麼就不信呢?!」
秋山遼回過神來,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直播間。只見原本正在有說有笑和彈幕互動的星理奈,此刻正漲紅了臉,似乎在和直播間裡的一部分觀眾發生了激烈的爭辯。
秋山遼看了一眼彈幕區,瞬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原來,星理奈剛才在路過一家房屋中介和電器店的時候,順口吐槽了幾句日本現在的物價上漲和底層打工人的艱難。結果,這番實事求是的言論,直接捅了國內某些「精日分子」和「日本吹」的馬蜂窩。
大量的彈幕開始在屏幕上瘋狂刷屏,用一種居高臨下的鍵盤俠姿態,指導起星理奈這個正宗的日本人該怎麼認識她自己的國家。
【主播別賣慘了!日本的生活絕對比中國好一萬倍好嗎!】
【就是!你們日本的物價哪裡貴了?你看看蘋果手機和豐田汽車,換算成人民幣,價格和國內根本差不多,甚至碰上打折還更便宜!】
【關鍵是你們日本的工資高啊!便利店打工一小時都有一千多日元,干幾天就能買台PS5!這購買力,吊打國內好嗎?】
看著這些充滿了「濾鏡」和「公知洗腦包」的彈幕,星理奈氣得直跺腳。她舉著自拍杆,站在街角,滿臉無力地對著鏡頭解釋起來:
「各位大哥,你們說的這些東西,價格確實差不多!可是……可是我又不會拿蘋果手機當飯吃!我也不會天天跑去買汽車啊!」
星理奈簡直快要抓狂了,她試圖向這些活在宏觀數據里的網民解釋什麼叫真正的生活成本:
「你們不能只看這些工業製成品的價格啊!咱們普通人過日子,大頭是吃喝拉撒!你們知道日本現在的電費和燃氣費漲得多離譜嗎?你們知道一顆白菜、一個西瓜要賣多少錢嗎?那些便利店的時薪聽起來很高,但是扣除掉國民年金、健康保險,再交完每個月高昂的房租和交通費,剩下的錢連吃幾頓好的懷石料理都不夠!這種拿手機和汽車來比較購買力的方式,對於底層人來說有什麼意義啊!」
然而,星理奈的這番大實話,不僅沒有平息彈幕,反而引來了更加瘋狂的反撲。
【主播你懂不懂經濟學啊?買房才是大頭!你們日本的房貸利息幾乎是零!而且還是永久產權的一戶建!這在國內簡直是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對啊,花點錢買個一戶建,一輩子沒有房貸壓力,傳給子孫後代,怎麼可能過得慘?】
看到這些彈幕,星理奈徹底破防了,她用手抓著自己的頭髮,對著鏡頭大聲反駁:
「零利息有什麼用啊!你們只看到買房容易,你們知道買完房子之後要交多少稅嗎?!」
「永久產權是沒錯,但這意味著你每年都要向政府繳納一筆高昂的固定資產稅!還要交都市計劃稅!還有必須強制購買的火災地震保險金!這些錢加起來,根本不比國內的房貸利息少多少!」
星理奈幾乎是聲嘶力竭:「而且,你們真的以為買了一戶建就能傳給子孫後代嗎?日本的房子為了防震,絕大多數都是木製結構的!這種房子的折舊率高得嚇人!只要過了二十年,這棟房子在銀行和二手市場上的價值就基本歸零了,相當於報廢了!只剩下一塊地皮還值點錢!如果你想翻修或者推倒重建,那又是一筆巨款!根本沒有什麼傳家寶的說法啊!」
星理奈這一連串堪稱「房地產粉碎機」的專業輸出,直接把彈幕區里那些整天做著「零首付移民日本住別墅」美夢的精日分子給干沉默了。
足足過了十幾秒,彈幕區才重新滾動起來。但這群人顯然無法接受自己心中的「天堂」被打破的事實,開始惱羞成怒地對星理奈進行起了人身攻擊。
【你到底是不是日本人啊?怎麼天天抹黑自己的國家?】
【一看就是被國內哪個MCN公司包裝出來的假櫻花妹吧!故意在這帶節奏迎合仇日情緒賺流量!】
【不愛日本就滾出日本!你這種人在我們這叫日奸!我在此宣布,正式開除你的日籍!】
看著滿屏的「開除日籍」,星理奈站在日本關西的街頭,拿著手機,整個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錯亂之中。
「不是……我本的護照是日本政府發的啊!你們一群中國人,憑什麼隔著網線說開除我的日籍就開除我的日籍啊?!」星理奈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覺得自己簡直比竇娥還冤。
「哈哈哈哈——!」
起居室里,一直通過平板電腦看著這一切的秋山遼,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聲。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星理奈這丫頭算是徹底火了!這話題度,這衝突感,簡直是拉滿了!國內那幫腦殘粉既然已經盯上她了,不管是為了罵她還是為了看樂子,這流量絕對是穩如泰山了!」
旁邊一直聽不懂中文的花子,看著秋山遼笑得滿地打滾,更加好奇了。她湊過來,扯了扯秋山遼的袖子:「大哥哥,大胸姐姐到底在和他們吵什麼啊?你笑得像個發羊癲瘋的傻子一樣。」
秋山遼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揉了揉笑酸的肚子。
他指著屏幕上的彈幕,用日語給花子進行了一番同聲傳譯。
他把那些中國網友吹捧的「日本生活成本低」、「打工幾天就能買遊戲機」、「房子零利息永久產權」、「底層福利高得嚇人,社會像天堂一樣」的言論,一五一十地翻譯給了花子聽。
花子坐在榻榻米上,認真地聽完了秋山遼的翻譯。
起初,她的表情充滿了困惑,隨著翻譯的深入,她的眼睛越睜越大,眉頭也擰在了一起。當聽到最後「底層福利高得像天堂」這句話時,花子那張清秀的小臉上,浮現出了一種難以名狀的、仿佛吃了某種過期變質食物般的古怪表情。
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平板電腦的屏幕,語氣中帶著迷茫與疑惑,輕聲問了一句:
「大哥哥,這群外國人在網上說的那個『日本』……」
「買去哪裡的票能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