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酒屋的晚宴在主客盡歡的氛圍中結束。
秋山遼在巷口與微醺的久世平太和頻頻鞠躬的田村慎一道別。目送著兩人乘坐的計程車消失在夜色中,秋山遼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理智的冰冷。
初秋的夜風吹過奈良古老的街道,帶來一絲涼意。秋山遼沒有急著叫車回和歌山,而是就近找了一家還未打烊的安靜咖啡館,挑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掏出手機,在搜索欄里迅速輸入了「南紀白濱機場」、「擴建」、「國土交通省」等幾個核心關鍵詞。
憑藉著前世對政策解讀的敏銳嗅覺,他直接跳過了那些媒體為了吸引眼球而撰寫的旅遊業通稿,精準地在國土交通省和防衛省的官方網站角落裡,翻出了一份不起眼的聯合通報。
「果然有貓膩。」
秋山遼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份晦澀難懂的官方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文件上赫然寫著,和歌山縣的南紀白濱機場,已經被日本政府正式指定為「特定利用空港」。
在官方那冠冕堂皇的官樣文章里,這項指定的原則是「以民生利用為主」。通報中宣稱,為了應對日益頻發的自然災害,讓自衛隊和海上保安廳的飛機能夠更便捷地使用這些民用設施,無需每次起降都進行繁瑣的臨時協調,因此國家將出資促進相關基礎設施的整備。
其中最核心的改造工程,就是要將原本2000米的短跑道,強行填海擴展到2500米,並同步升級重載停機坪!
「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
秋山遼不屑地冷哼了一聲。什麼為了應對自然災害?什麼自衛隊和海上保安廳使用?這純粹是用來糊弄日本國內那些和平主義者和當地老百姓的遮羞布!
在日本的日美安保體系下,只要自衛隊能無障礙起降的軍事化機場,駐日美軍就有絕對的權限在「緊急事態」下全面接管。2500米的跑道長度,恰好越過了美軍C-17戰略運輸機滿載起降的硬性及格線。這分明就是美國深層政府為了應對西太平洋的軍事壓力,強壓著日本政府用日本納稅人的錢,在關西地區悄悄打造的一個美軍戰略備降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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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遼繼續往下滑動屏幕,手指在「基礎設施整備關聯企業及諮詢方」的初步名單上停了下來。
在長長的一串日本本土建築巨頭的名字中,夾雜著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外資企業名字——
莫雷蒂防務集團(Moretti Defense Group, MDG)。
看到這個名字,秋山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瞳孔中閃爍著瞭然的精光。
「瓦萊麗亞·莫雷蒂……」
這個關聯簡直一目了然。
之前在大阪站的辦公室里,秋山遼看著那個把財務紀律掛在嘴邊、穿著刻板職業裝的東海岸大小姐,還以為她只是個想在CIA海外部門刷資歷、做出點耀眼成績的政治愣頭青。
「沒想到啊,搞了半天,原來是個假公濟私,跑來日本給自家家族生意保駕護航的高級白手套。」
秋山遼順手又將「莫雷蒂防務集團」放入了搜索欄。
很快,關於這家企業的背景信息便彈了出來。MDG是一家典型的美國軍事工程外包公司,總部位於新澤西州。他們在日本的業務版圖非常清晰,幾乎全部圍繞著駐日美軍轉——沖繩嘉手納基地的機庫翻修、橫須賀海軍基地的港口防波堤加固,全都有他們的身影。
但是,考慮到駐日美軍基地的地理分布,這家有著深厚軍工背景的美國建築商,在此之前應該還從未涉足過關西地區的基建項目。南紀白濱機場的擴建,絕對是莫雷蒂家族資本第一次將觸角伸向關西這塊陌生的肥肉。
「所以,瓦萊麗亞這次大費周章地空降大阪站,她真正的目標,根本就不可能是區區一個在街頭收保護費的蒼和會。」
「蒼和會算個什麼東西?充其量只是別人手裡的一把夜壺。瓦萊麗亞真正想要捏死的,是蒼和會背後的那個龐然大物——和歌山的『廣域協同組合』,那個壟斷了整個關西南部建材和土方工程的水泥聯盟!」
日本這個國家的商業生態非常奇葩。這是一個表面上高度自由市場化,骨子裡卻把「地方保護主義」玩到了登峰造極地步的奇葩國家。
在基建工程領域,這種排外性更是令人髮指。日本本土的建築利益集團,為了把外國企業擋在門外,經常會通過政客在議會裡制定出各種奇奇怪怪、看似中立實則量身定製的隱性壁壘。
比如,在招標時要求企業必須具備「日本國內XX年的營業經驗」;要求必須使用「日本國內製造的特定規格設備」;甚至在資質審核上,要求持有某些冷門且不對外資開放的「日本國內許認可證明」。
這些條款,就像是一堵無形且堅不可摧的嘆息之牆,把所有企圖染指日本基建蛋糕的外國資本攔得死死的。
「莫雷蒂防務集團雖然有美國軍方撐腰,但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們在和歌山想要拿下機場擴建的肥缺,肯定是一頭撞在了『廣域協同組合』這堵本土水泥牆上,被那幫關西的土鱉資本家用各種奇葩的行業壁壘給噁心壞了。」
秋山遼腦海中浮現出瓦萊麗亞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嘴角的笑意愈發濃烈。
「在招標桌上玩規則玩不過這幫日本地頭蛇,所以這位新澤西的大小姐就徹底掀桌子了。」
瓦萊麗亞居然打算動用CIA的海外職權,硬生生地捏造一個「反美思潮」的藉口,企圖把蒼和會以及背後的水泥聯盟直接打成危害美日同盟的極端組織!用國家安全的大義和反恐的鐵拳,去對競爭對手進行物理層面的肉體消滅和政治清洗!
「把情報特權用來打壓商業競爭對手,這吃相,可真是夠難看的。」
秋山遼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深邃的夜色,忍不住搖了搖頭。不過,這也恰恰證明了,瓦萊麗亞絕對是被那些油鹽不進的日本地方企業給氣得不輕,已經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
秋山遼坐著末班電車回到了奈良市區的單身公寓。
剛拿出鑰匙擰開門鎖,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強勁的空調冷氣迎面撲來。秋山遼甚至都不用動腦子去猜,就知道裡面是誰。
在這個世界上,擁有他這間單身公寓備用鑰匙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隔壁那位厚顏無恥、以「警察幫忙保管最安全」為由強行拿走鑰匙的巡警藤原遙了。
秋山遼隨手把公文包扔在玄關的柜子上,換下鞋子。他脫下沾著居酒屋烤肉味和些許菸酒氣的西裝外套,徑直走進了浴室,打開花灑,舒舒服服地沖了個澡。
冰涼的水流順著他線條分明的肌肉淌下,將他在大阪和奈良這幾天,因為高速運轉的政治算計和陰謀博弈而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許。
擦乾身體,秋山遼只穿了一條寬鬆的睡褲,推開了臥室的門。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芒,他一眼就看到藤原遙正毫無形象地霸占著他那張並不算寬敞的單人床。
這女人顯然是洗過澡了,身上套著一件明顯是大碼的男式T恤——不用問,肯定是隨便從他衣櫃裡翻出來的。兩條美腿大剌剌地夾著一條薄被,整個人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嘴裡還發出均勻而微弱的呼吸聲。
秋山遼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床邊,他毫不客氣地伸手把藤原遙那條霸道的長腿往裡推了推,硬生生地在床的外側給自己騰出了一塊能躺下的空地,然後掀開薄被的一角,躺了進去。
然而,他剛一躺下,原本還在呼呼大睡的藤原遙就像是裝了熱源追蹤雷達一樣,迷迷糊糊地感受到了身邊傳來的體溫。
她像一條滑溜溜的水蛇,「唔」地嘟囔了一聲,連眼睛都沒睜開,翻了個身就手腳並用地直接纏了上來。她熟練地將一條腿搭在秋山遼的腰上,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胳膊,把臉心安理得地埋進了他的懷裡,還習慣性地用毛茸茸的腦袋舒服地蹭了蹭。
秋山遼可沒打算今晚再加班。他腦細胞都快死絕了,現在只想好好睡個覺。
他沒有絲毫憐香惜玉的覺悟,伸出雙手,按住藤原遙的肩膀,冷酷無情地將這塊「粘人糕」從自己身上給硬生生地推開了。
「唔……幹嘛推我……」
藤原遙被推得有些不滿,迷迷糊糊地睜開了一隻眼睛。帶著濃濃的鼻音和起床氣,她嘟著嘴,又不死心地想要像八爪魚一樣重新貼上來。
「打住。今晚休戰。」秋山遼雙手交叉護在胸前,做出了一個嚴詞拒絕的防禦姿勢。
看著藤原遙那副迷離又帶著幾分委屈的模樣,秋山遼一本正經地吐槽道:「大姐,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我公寓裡就這一張床。」
藤原遙揉了揉眼睛,腦子還沒完全清醒,呆呆地問:「一張床怎麼了?」
秋山遼盯著她:「因為乾濕分離不好做,要是床濕了,我可不想打地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