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秋山遼告別了還在床上補覺的藤原遙,獨自打車前往奈良市區的一家商務快捷酒店。
今天是「全國高等學校綜合體育大會」(簡稱IH全國大賽)劍道項目開幕的日子。作為日本高中生體育界最高級別的賽事,這幾天整個奈良市的街頭隨處可見穿著各色校服、背著巨大運動裝備包的年輕高中生。
當秋山遼抵達酒店門口時,正好看到幾輛印著「和歌山東高等學校」字樣的大巴車停在路邊。帶隊老師正拿著擴音喇叭,指揮著一群穿著統一運動服的學生搬運行李。
「表哥!這邊!」
一聲清脆的呼喊從人群中傳來。秋山遼轉過頭,只見表妹沙耶穿著一身幹練的深藍色學校運動服,頭上還扎著一條白色的缽卷,正興奮地衝著他揮手,像只歡脫的兔子一樣跑了過來。
「你這身打扮看著挺像那麼回事的,首發上場嗎?」秋山遼笑著打量了她一眼。
「哪有啊,我這次就是個打雜的後勤。」
沙耶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拍了拍手裡的毛巾和水壺:「我才高一,無論是揮劍的力度還是身體的發育程度,和那些高三的學姐比起來差遠啦。教練能讓我跟著一起來見識一下全國大賽的市面,就已經很寬容了。我這次純粹是來做支援和保障的,順便在看台上喊喊加油。」
她轉頭看了一眼酒店外雖然熱鬧、但比起往年還是顯得有些稀疏的人流,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可惜現在還是疫情的尾巴,防疫規定卡得很嚴,不然這種級別的全國大賽,光是來應援的家長和看熱鬧的觀眾就能把場館給擠爆了。聽學姐們說,以前看比賽的人那才叫一個多呢。」
秋山遼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酒店門口的大巴不僅有劍道部的,還看到了弓道部和柔道部的字樣。
「看來這次不僅僅是劍道,其他項目的比賽也大多放在了關西。」秋山遼在心裡暗自盤算,「這麼多參賽選手、教練加上隨行人員湧入奈良,哪怕沒有觀眾,這幾天的住宿和餐飲消費也是一筆天文數字。荒井正吾和久世平太那幫奈良的政客商人們,總算是能好好鬆一口氣,回一口大血了。」
想到比賽,秋山遼突然愣了一下。
他腦海里突然反應過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他自己就讀的「奈良縣立奈良高校」,好歹也是整個奈良縣偏差值第一的頂尖名校,怎麼在這滿大街的參賽隊伍里,連個自家學校的影子都沒看到?
「難道連個縣大賽的預選資格都沒拿到?」
秋山遼摸了摸下巴,瞬間得出了結論。看來奈良高校那幫做題家,腦子裡光顧著考東大和京大了,劍道部的水平估計爛得一塌糊塗,充其量也就是個強身健體的興趣小組級別。
「不過這樣也好。」秋山遼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老謀深算的笑意,「一個弱雞社團,才更方便我進去直接當大爺。等下學期一開學,我得趕快去提交入社申請。憑我身上這套戰國武藝,一個人帶飛全隊殺進明年的全國大賽,簡直不要太輕鬆。到時候,東大的體育特長生保送名額還不是手到擒來?」
就在秋山遼滿腦子盤算著怎麼利用劍道部刷簡歷的時候,沙耶突然湊了過來,神神秘秘地開啟了老家八卦模式。
「對了表哥,前幾天你不是在電話里問起南紀白濱機場的事嗎?」沙耶壓低聲音,一副打聽到了什麼絕密情報的模樣,「舅舅特意派人去那邊摸了摸底。好傢夥,那邊現在亂成了一鍋粥,到處都是舉著牌子抗議的人群,連防暴警察都出動了好幾次!」
「哦?抗議什麼?」秋山遼明知故問,心裡卻提起了精神。
「還能抗議什麼,怕死唄。」沙耶撇了撇嘴,有模有樣地學著抗議者的說辭,「當地居民和那些公民團體說,一旦機場被強行擴建並投入軍民兩用,將來周邊國家要是發生什麼『有事』情況(軍事衝突),白濱機場就會立刻變成首當其衝的軍事目標。到時候敵人的飛彈打過來,嚴重危及縣民的安全!而且退一步說,就算不打仗,平時那些軍用運輸機起降訓練的噪音,對當地居民的生活和咱們和歌山的旅遊業,也是毀滅性的負面影響。」
「嗯,說得倒是在理。真要是重型軍機天天在頭頂上飛,對地方經濟和治安的影響確實很大。」秋山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口附和了一句。
話音剛落,旁邊突然橫插進來一個渾厚且激動的男聲。
「這位同學,你說得太對了!那種罔顧民意、把和歌山拖入戰爭深淵的危險擴建,我們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秋山遼轉過頭,只見一個大約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胸前掛著口哨的帶隊男老師湊了過來。這位老師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手裡還攥著一沓厚厚的文件,滿臉正氣且義憤填膺。
「秋山同學是吧?我是沙耶的帶隊老師。」
男老師顯然是個極度熱衷於社會運動的左翼分子,聽到有人贊同他的觀點,就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將一份簽名表遞到了秋山遼面前:「政府根本沒有公開透明的環評報告!我們教師工會和市民團體現在正在四處徵集簽名,準備向縣議會和國土交通省遞交抗議請願書。只要我們團結一致,發出市民的聲音,就一定能阻止這場陰謀!」
看著這位唾沫橫飛、滿嘴「正義抗爭」、「和平請願」的帶隊老師,秋山遼面帶微笑地接過簽名板,心裡卻忍不住發出一聲充滿嘲弄的冷笑。
「簽名?請願?」
秋山遼在心裡無奈地搖了搖頭:「現在的日本左翼,真是被安逸的日子給徹底馴化成綿羊了。」
看著這位唾沫橫飛、滿嘴「反對軍國主義復甦」、「堅決請願」的帶隊老師,秋山遼的眼底閃過一絲恍然。
「教師工會……這滿嘴的左翼反戰詞彙……這大叔估計是『日共』或者其外圍組織的鐵桿成員吧。」
在日本的政治生態中,日共或者左翼社會黨派,向來是反對美軍基地擴建、反對任何有軍事化傾向的基建項目的急先鋒。
借著「反機場擴建」來進行政治抗爭,這可是日本左翼引以為傲的光榮傳統。
秋山遼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那場震驚世界的「成田機場鬥爭」(三里塚鬥爭)。
想當年,為了反對日本政府在成田修建新機場,那些狂熱的左翼學生、農民和工人聯合在一起,那叫一個武德充沛!他們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削尖的竹矛、燃燒瓶,甚至自製了土製炸彈和迫擊炮,在機場的工地上和全副武裝的日本機動隊展開了長達十幾年的血腥肉搏!那場鬥爭,雙方都有死傷,連防暴警察都被打得抱頭鼠竄,硬生生逼得日本政府低頭道歉,機場二期工程足足拖延了幾十年!
那是何等的熱血,何等的武德充沛!
「對付國家機器和美帝國主義的資本,靠幾張寫滿名字的A4紙有什麼用?沒真刀真槍去干、沒流血犧牲,這種請願連給政客擦屁股都嫌硬。」
不過,秋山遼剛在心裡嘲諷完這幫人失去了武德,轉念一想,又覺得十分悲哀。
「其實說到底,就算他們今天真的掏出燃燒瓶和竹矛去跟警察拼命,估計也完全沒用。」
時代變了。如今的日本國家暴力機器早就武裝到了牙齒,社會監控體系也達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當年那種轟轟烈烈的街頭暴力抗爭,如果放在今天,只要剛冒出個苗頭,就會被公安部和反恐特警像碾死臭蟲一樣瞬間鎮壓,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在絕對的資本和國家強權面前,普通民眾的反抗手段其實早就被徹底鎖死了。
想到這裡,秋山遼收斂了眼底的那一絲譏誚。
「老師說得太對了!」
秋山遼立刻換上了一副受教且熱血的表情,義正辭嚴地點頭附和道:「這種危害地方安全的擴建絕對不能容忍。我作為和歌山縣的一份子,必須簽上我的名字,口頭支持雖然微薄,但絕對不能缺席你們的正義抗爭!」
說完,秋山遼毫不猶豫地拔出筆,在請願書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