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我該如何學會停止恐懼並愛上巨龍

  修塔爾克感覺真的很不好。

  自從下午芙莉蓮來了之後自己那被塵封已久的記憶又再次擺到了自己的面前。

  真是的，要是就這樣一直逃避下去該有多好啊。

  他可以留在這個村子裡，每天去山崖下修行，偶爾替村民處理一些普通魔物再被那些孩子一臉崇拜地喊作「修塔爾克大人」。

  只要紅鏡龍不再出現所有事情就都能維持原樣。

  哪怕它真的出現了，只要自己能夠死在村民們的前面也不會看到他們臉上那種失望的表情，那樣的話或許就能說服自己，直到死都是這個村莊的英雄。

  不需要回去面對師傅，也不需要前往危險的北部高原，更不需要承認自己根本不是什麼英雄。

  明明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修塔爾克放下手裡的戰斧，仰面躺在一旁平整的石板上。

  夜幕已經完全籠罩了山林，繁星散落在深藍色的天空中，村莊裡的燈火從樹木縫隙間隱約透出，偶爾還能聽見幾聲犬吠。

  他盯著星空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向身旁的山壁，上面遍布著縱橫交錯的斧痕，最深的一道甚至貫穿了小半座山崖。

  那個叫洛倫佐的人說得好像也沒錯，自己每天這樣劈山，確實有點擾民了。

  

  雖然村民們從來沒有抱怨過，可這多半只是因為不好意思當面提醒，說不定他們每天晚上聚在一起，討論的都是該怎麼委婉地讓「修塔爾克大人」稍微安靜一點。

  看來以後訓練的時候要收著些力氣了。

  可才安靜了一會兒，修塔爾克的腦海里便再次響起芙莉蓮下午說過的話。

  艾澤向我們推薦了你。

  「師傅為什麼會推薦我啊……」

  修塔爾克抬起一條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明明他是個連紅鏡龍都不敢面對，只會躲在村子裡假裝英雄的膽小鬼。

  師傅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才對。

  難道是覺得芙莉蓮的隊伍缺少一個搬運行李的人？還是說北部高原太過寒冷，需要有人負責砍柴生火？

  仔細想想，好像都很有可能。

  至少比「師傅認可了自己的實力」這種答案要可信得多。

  修塔爾克自嘲地笑了一下。

  討伐紅鏡龍嗎？

  說起來自己可能天生就是一個膽小鬼吧。

  面對故鄉被魔族摧毀時是這樣、與師傅起爭執後是這樣、現在就連是否要去討伐紅鏡龍也是這樣……

  每當真正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候，自己似乎總是在逃跑。

  從兄長和父親的保護下逃到師傅的保護下，再從師傅的保護下躲到了「大英雄」的幻想中。

  「我還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啊。」

  修塔爾克望著自己的手掌，僅僅是想像自己站在紅鏡龍面前，恐懼便已經蔓延到全身了，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可那些村民直到現在仍然相信著自己。

  相信修塔爾克大人能夠保護村莊，相信只要自己還留在這裡，無論怎樣的魔物都不足為懼。

  還真是群容易受騙的傢伙啊。

  明明只要仔細看上一眼，就能發現他們所崇拜的英雄正在害怕得發抖。

  可人似乎總是這樣，相信他們所相信的，總是在期望著有一個英雄能夠橫空出世的來拯救他們。

  英雄嗎……

  如果真的有英雄的話，能不能先來拯救一下他啊。

  就這樣胡亂想著，修塔爾克也不知不覺地沉入了夢鄉之中。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好吵。

  咦，怎麼有火的燃燒的聲音，隱隱約約好像還可以聽見一些哭聲和慘叫聲？

  難道是村子裡失火了嗎？

  修塔爾克猛地睜開眼睛。

  可映入眼帘的並不是繁星密布的夜空，而是一片幾乎將整個世界都染成了赤紅色的火海，一棟棟熟悉的房屋正在烈焰中燃燒，滾滾的濃煙直衝天空。




  修塔爾克呆呆地站在原地。

  這裡是……戰士之村？

  「怎麼會……」

  他下意識想要後退，身體卻比記憶中輕了許多。

  低頭看去，自己的手掌已經變得稚嫩，身上穿著的也是許多年前那套用於訓練的舊衣服。

  他回到了故鄉毀滅的那一天。

  不，肯定是夢吧，自己的故鄉早就已經不存在了，死去的人也不可能重新出現在眼前。

  如果現在就地躺下說不定一閉眼一睜眼這一切就又都消失不見了。

  於是他真的閉上了眼睛，抱著腦袋蹲了下去。

  一。

  二。

  三。

  差不多該醒了吧？

  修塔爾克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睛。

  火還在燒，甚至燒得比剛才更加旺盛了，一棵燃燒的樹木突然從旁邊墜落重重砸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四散飛濺的火星落在手臂上傳來清晰的灼痛感。

  修塔爾克猛地向後退去。

  燃燒，燃燒，所有一切都在燃燒坍塌，血肉燃燒的味道，令人悚然的慘叫，每呼吸一次臟腑就痛苦不已。

  感覺跟那天夜裡完全一致……

  「修塔爾克！」

  熟悉的怒吼聲從前方傳來，他的身體頓時僵住了。

  這個聲音已經許多年沒有聽見過了。

  修塔爾克緩緩抬起頭。

  燃燒的街道盡頭，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握著長劍站在火海之中，劍鋒上沾滿了鮮血身上的鎧甲也已經破損不堪。

  「父親……」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另一道身影便從濃煙中衝出，他的衣服已經被鮮血所浸透，肩膀上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那是父親眼中最優秀的戰士，也是整個村莊引以為傲的天才。

  他的哥哥。

  「哥哥……」

  修塔爾克怔怔地看著那道身影。

  似乎聽見了他的聲音，青年回過頭來，即使周圍到處都是火焰與慘叫，他看向修塔爾克時臉上依舊露出了與過去相同的笑容。

  「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哥哥朝他走來，將沾滿鮮血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隨後把他推向了通往村外的道路。

  「快逃，修塔爾克。」

  逃？

  又要逃嗎？

  修塔爾克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

  逃跑可恥但有用，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如果當初沒有逃離故鄉，他早就和其他人一樣死在了魔族手中，活下來從來都不是一件錯誤的事情。

  可如果這是此生僅有的一次重來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