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修塔爾克又想起了之前師傅對自己講的故事。
曾經有一個膽小的矮人,面對魔物進攻自己的故鄉時他沒有與族人們共進退,而是選擇獨自逃出了村莊。
「那後來呢?」
年幼的自己趴在篝火旁,忍不住追問道。
「後來他開始四處流浪。」
師傅一邊擦拭戰斧,一邊平靜地講述著。
流浪啊。
那是一種對於任何生命而言都過於孤絕的生存方式。
沒有故鄉,沒有親人,也沒有真正能夠稱作歸宿的地方,被周遭那些複雜交織的目光推著前行,不敢停下,也無處安息。
其慟哭的旅程或許有過短暫停歇,卻無任何的終點。
矮人的壽命很長。
這意味著師傅擁有遠比人類更多的時間去回憶那一天,說不定每當閉上眼睛,那些被他拋在身後的聲音便會再次響起。
族人的呼喊,魔物的咆哮,武器折斷時的聲響,還有房屋在火焰中倒塌的聲音……就跟自己一樣。
記得所有的事情,唯一不記得的反而是自己究竟跑了多久。
或許幾天,或許幾年。
等終於停下腳步時,故鄉已經遠得再也看不見了。
「可是啊,直到有一天。」
師傅突然話鋒一轉。
「他遇見了一名自稱勇者的人類。」
「勇者?」
「嗯,一個相當自戀,又喜歡多管閒事的傢伙。」
勇者邀請矮人加入自己的隊伍,一起去討伐魔王。
矮人拒絕了。
一個連故鄉都不敢保護的人,根本沒有資格站在勇者身邊,更不可能擁有面對魔王的勇氣。
「然後那位勇者說,既然你從故鄉逃了出來,那就說明你還活著,只要還活著下一次便依舊擁有選擇的機會。」
逃跑過一次的人不代表以後永遠都只能逃跑,沒能保護自己的故鄉,也不代表不能保護接下來遇見的人。
「所以那個矮人就跟勇者走了?」
「嗯。」
「他後來不再害怕了嗎?」
「沒有。」
師傅搖了搖頭。
矮人依舊畏懼魔物,也畏懼死亡,每次戰鬥前,他都會觀察周圍的地形提前尋找能夠撤退的道路,遇見遠比自己強大的敵人時,握住武器的手也依舊會顫抖。
即便最終站在魔王的面前,那份恐懼也並沒有消失。
「那他是怎麼打敗魔王的?」
年幼的修塔爾克無法理解,在他想像中,真正的戰士應該無所畏懼才對。
「因為勇者已經向前走了……」
恐懼並沒有消失,只是那道走在前方的可靠背影讓他暫時忘記了逃跑而已。
雖然這一忘便是一輩子。
哪怕今後的戰鬥中不乏逃跑的情況,但他也從未像那次一樣拋下過同伴。
這便是一個膽小矮人的故事,也是師傅的故事。
勇者辛美爾大概就是師傅的英雄了吧。
在師傅漫無目的地流浪,被過去的恐懼與悔恨追趕得無處停留時,是辛美爾找到了他,向他伸出手並帶著他走上了另一條道路。
可自己的英雄呢?
修塔爾克望向眼前那片燃燒的村莊。
手心在冒汗,膝蓋在顫抖,依舊清楚地記得那一天的恐懼,哪怕想要動身體都完全地不聽使喚。
他本能地環顧四周,想要在火海之中尋找到某個前來拯救他們的人。
可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手持聖劍的勇者從天而降,也沒有強大的魔法使將魔物一掃而空。
只有父親帶領族人守在村莊中央。
只有哥哥握緊沾滿鮮血的長劍,站在自己面前。
原來戰士之村毀滅的那一天從來就沒有什麼英雄出現過。
不。
好像也不對。
修塔爾克重新看向哥哥。
那道並不算高大的身影擋在火焰與魔物之間,明明自己也已經遍體鱗傷,卻依舊在催促弟弟快些逃走。
這樣啊,原來自己的英雄早就已經出現了呢。
只不過他並沒有打敗眼前的魔族,也沒能拯救整個村莊,只是拼盡全力為自己的弟弟爭取到了一條逃生的道路。
所謂英雄,似乎並不像故事裡描述的那樣無所不能,他們也會失敗,也會受傷,甚至會死……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在所有人都期盼有人站出來的時候,他們選擇了成為那個站出來的人。
在故鄉毀滅的那一天,是哥哥留在了他的身後,在他獨自流浪不知道應該去往何處時,是師傅收留了他,教會他如何擁有保護別人的力量。
到頭來自己一直都在追逐著英雄的背影啊。
只是無論是哥哥還是師傅,都不可能永遠站在自己的前面。
英雄也會離去。
修塔爾克忽然想起了山腳下的村莊。
想起村民們見到自己時安心的笑容,想起那些拿著樹枝模仿自己揮舞戰斧的孩子,也想起老人說起「修塔爾克大人」時那副引以為傲的神情。
之前他一直覺得那些人未免太容易受騙了。
明明自己只是個面對紅鏡龍時連動都不敢動的膽小鬼,他們卻擅自把他當成英雄,擅自相信只要他還留在這裡,村莊就永遠不會遭遇危險。
可現在想來,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他也曾經相信,只要哥哥還站在那裡便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他也曾經相信,只要師傅出手的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村民們望向自己的時候大概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原來不知不覺間自己也已經成為了別人眼中的那道背影。
開什麼玩笑,這也未免太不講道理了吧,明明自己從來沒有做好成為英雄的準備。
可勇者辛美爾向前走的時候,師傅應該也是這樣想的吧。
修塔爾克低頭看向自己仍在顫抖的雙手。
即使明白了這些,恐懼也沒有因此消失,他依舊害怕那條紅鏡龍,依舊不想受傷,更不想死。
但是……
害怕與前進原來並不矛盾。
修塔爾克俯下身來,從遍布灰燼的地面上撿起一柄殘破的長劍,雖然僅僅只是將其握住,雙臂便已經開始顫抖了。
他也終於明白了師傅當年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話。
勇者已經向前走了。
所以這一次,也該輪到他了。
「修塔爾克?」
哥哥愕然地看著去而復返的弟弟。
「你回來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
修塔爾克的聲音抖得不像樣子。
「我現在害怕得要死,也完全不覺得自己能夠幫上忙。」
他走到哥哥身旁,竭盡全力舉起手中的長劍。
「但是,讓我再丟下自己的英雄逃走一次……」
「這種事情,我已經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