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往南走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鑽進一片野林子。
他靠在一棵樹上喘了會兒,把斗笠摘下來扔了。
他摸了摸腰裡的靈石袋,還在。
困得眼睛撐不住,就坐在樹根上打個盹,一有風吹草動就驚醒。
餓了就挖草根,扒樹皮。
後來在一棵野果樹上打下來幾個青果子,酸得倒牙,好歹算口吃的。
第三天傍晚,他停下來給左小腿換藥。
傷口發炎了,周圍腫得發亮。
蘇寂從衣服上撕了條新布,咬著牙把傷口重新裹上。
他剛把腿包好,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蘇寂抓起劍,就地一滾,躲到一棵大樹後面。
六個穿黑袍的人。
其中一個蹲在地上檢視腳印,另一個牽著獵犬。
蘇寂屏住呼吸。
為首的是個築基中期。
其餘五個也都是築基。
陣仗不小。
蘇寂攥著劍,輕手輕腳地往林子深處退。
獵犬猛地抬頭,沖他的方向狂吠起來。
「在那邊!」
六個人全追了上來。
蘇寂拔腿就跑。
林子裡地勢起伏大,他跑了約莫半里,被一條河截住。
蘇寂沒多想,跳了下去。
六個人追到河邊,其中兩個也跳下來。
蘇寂被水往下游沖,身體在石頭上磕磕碰碰。
他死死抓著戮天劍,另只手在河裡亂抓,終於抓住一根從岸邊歪進水裡的藤蔓。
他借力爬了上去。
身後追他的兩個人還在河裡。
蘇寂爬起來,沿著河岸往下游跑。
跑到一處塌方處,河岸裂開一條深溝。
蘇寂一咬牙,滾了下去。
他摔在溝底,後腦勺撞在石頭上,眼前金星亂冒。
他索性不動了。
上面傳來那幫人的聲音。
「人呢?」
「被水沖走了!下去找!」
蘇寂躺在溝底,臉埋在泥里。
過了很久,上面的聲音沒了。
他慢慢翻過身。
天已經全黑了。
蘇寂躺在泥水裡,渾身冷得發抖。
他在發燒。
小腿的傷口像有一團火在燒,一直燒到膝蓋。
蘇寂摸到戮天劍,把它握在手裡。
劍柄冰涼。
他的手指在發抖。
「死不了。」
他對自己說。
他坐起來,把腿上的布條重新綁了綁,綁得更緊。
然後他往上爬。
他抓住一根裸露在外的樹根,硬把自己拽了上去。
上了溝,他靠在一棵樹上喘了半炷香,然後繼續往南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現一點火光。
青白色的,在一片空地上幽幽地亮著。
蘇寂停住了。
一個灰袍老人坐在火堆旁烤著什麼,一隻灰毛猴子蹲在他肩上。
「老遠就聞到你身上的血腥味了。」
老人頭也沒抬,從火堆上拿起一串烤蘑菇,咬了一口。
「來,歇一歇,後面沒人追來,那幫黑袍子往河下邊搜過去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你。」
蘇寂站著沒動。
老人說:「你這後生,防備心倒是重,我要是想害你,會跟你打招呼?」
蘇寂盯著那團火看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撐不住了,踉蹌著走過去,在火堆旁坐下。
「你是什麼人?」
「過路的藥師,旁人喊我孫藥鬼。」
老人遞過來一串烤蘑菇。
蘇寂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你身後跟的那些,是玄天宗的人吧?南疆這地方,玄天宗的名聲可不小,通緝令一路貼到南疆,這陣仗,他們抓的人是你?」
蘇寂沒說話。
孫藥鬼也不追問,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木盒,開啟,挖出一塊黑乎乎的膏藥,丟到蘇寂腿上。
「腐毒入骨,你再拖下去,那條腿就廢了。」
蘇寂低頭看自己的腿,布條下面已經滲出黃水。
「你幫我,想要什麼?」
孫藥鬼笑了。
「你身上那點靈石,還不夠我一爐藥的零頭,我要的是別的。」
蘇寂看著他。
「南邊一百多里,有座黑石谷,谷里長著一種草,開著黑花,叫冥羅草,我要你去幫我采一株回來。」
「你自己為什麼不去?」
「我老了,腿腳不便。」
孫藥鬼咬了口蘑菇,輕飄飄地說,「而且那地方,一般人進不去。」
蘇寂沒說話。
他能感覺到整條右腿都在發麻。
再走一里,連知覺都沒了。
「好。」
孫藥鬼點了點頭。
「這才像話,先歇一晚,天亮了我給你清創。」
蘇寂靠坐在樹下,把戮天劍抱在懷裡,看著火堆。
他忽然想起了蘇婉。
為什麼人和人之間,會變成這樣。
他不想讓自己睡著。
最後他實在撐不住,閉上了眼。
蘇寂是被疼醒的。
孫藥鬼正用一把小刀割他腿上的腐肉。
刀片又薄又利,每一下都極快。
蘇寂咬著一截樹枝,額頭上全是汗。
「忍著點。」
孫藥鬼手裡不停,「腐毒已經進了骨膜,不刮乾淨,你活不過這個月。」
蘇寂沒吭聲。
刮完腐肉,孫藥鬼把那些黑乎乎的膏藥敷在傷口上,又用乾淨的布條纏好。
他收了刀,洗了手,又去煎了碗藥。
蘇寂把藥喝了,苦得整張臉皺起來。
「這藥能壓住你體內的毒,管半個月。」
孫藥鬼坐在旁邊,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你現在的身子底子空了,得養,養好了才有力氣去黑石谷,那裡面可不比外頭,三階妖獸滿山跑,還有頭四階的大傢伙,你腿腳不利索,進去跟送死差不多。」
蘇寂說:「四階妖獸,你能對付?」
孫藥鬼笑了。
「我不能,你能,你現在打不過,但你能跑,我讓你去採藥,不是讓你去打架。」
蘇寂沒說話。
孫藥鬼用木棍挑了挑火堆。
「你體內的那個東西,近來醒了不少,你自己知道嗎?」
蘇寂看向他。
孫藥鬼沒有看他,只盯著火堆。
「暗金色的氣,沒有靈氣那麼溫順,也不像邪修那種煞氣,我活了七十年,從沒見過這種力量,你用的劍也是好東西,不過你還沒學會怎麼用它。」
蘇寂抱緊了戮天劍。
「你知道什麼?」
孫藥鬼搖頭,「我只會治傷救人,功法劍術,一竅不通,但我這雙眼睛還管用,你體內有東西在替你開路,通的是骨血,這條路,從古到今沒幾個人走過。」
蘇寂沉默了很久。
「有辦法練嗎?」
「你這不是正在練嗎?」
孫藥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等你的劍跟你的血不再分家,你就算上路了,在那之前,別死啊。」
天快亮了。
孫藥鬼在一旁的草堆里躺下,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蘇寂坐在樹下,靠著樹幹,把腿伸開。
傷口的疼似乎輕了些。
那膏藥涼絲絲的,貼在皮肉上,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往裡鑽。
他閉上眼睛,開始執行體內的那股力量。
從丹田出發,過腹,過胸,過肩,試圖再往右腿走。
傷口裡像塞著一團棉花,力量一到那裡就散。
蘇寂試了三次,都散了。
孫藥鬼說得對。
他還沒上路。
那就繼續走。
天亮之後,蘇寂跟著孫藥鬼往西繞了一段山路。
這老傢伙對這片山熟悉得跟自家後院一樣。
走到一處山澗旁,孫藥鬼停下來,指著南方。
「黑石谷就在那邊,沿著這條溪走到頭,翻過前面的山脊就看見了,我先去前面的草廬等你,你取了冥羅草,就到草廬來找我。」
「你就不怕我跑了?」
孫藥鬼扛著藥簍往前走,沒回頭。
「你會回來的。」
他低頭看了看腿,轉過身,沿著溪流繼續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