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在山洞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分不清過了多久。
身上的衣服爛得不成樣子,血塊把布和皮肉黏在一起。
他把最後一份解毒散吞了。
藥下去之後,腹中像被人點了一把火,蘇寂咬緊牙,把丹田裡那股力量緩緩引出來。
他坐起來,戮天劍插在手邊,劍身沒有任何動靜,沈重那一刀,差點把它裡面的光震散了。
蘇寂拔起劍,走出山洞。
他沿著溪流往南走,走了半日,看見一座被燒毀的村子。
村口有具屍體,村寨塌了大半,焦黑的木頭還冒著煙。
他放慢腳步,穿過村子。
屍體橫七豎八,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全是被刀砍死的,刀口乾淨利落。
蘇寂沒多留。
他沒走大路,鑽進了林子裡。
找了個背風的石坳坐下,把傷藥抖在傷口上。
現在幾乎彈盡糧絕。
乾糧沒了,靈石只剩幾塊,傷藥全用完了。
蘇寂忍著痛繼續走。
天擦黑的時候,前面出現一片黑壓壓的寨子。
孟遮寨。
南疆深處最大的蠻族寨子,建在半山腰上,寨子外面圍著一圈削尖的木樁。
幾個蠻族漢子拿著長矛在寨門口轉來轉去,身上紋著黑青色的圖騰。
蘇寂沒馬上過去。
他在外面一棵大樹下躲了一夜。
這一夜他燒得厲害。
到了後半夜,他看見寨子裡有火把光在晃,還有斷斷續續的吼聲,有人在哭。
蘇寂聽不太清,只知道寨子裡出了事。
天蒙蒙亮的時候,寨門開了,一行人抬著幾具蓋著粗布的屍體出了寨子。
旁邊跟著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蘇寂等那行人走遠了,才從樹後出來。
他踉蹌著走到寨門口,幾個蠻族漢子立刻用長矛指著他,嘴裡喊著他聽不懂的土話。
蘇寂沒力氣再打了。
他把戮天劍往地上一插,兩手攤開,表明自己沒有敵意。
「我找藥師。」他沙啞著嗓子說。
沒人聽懂。
他指了指自己右肋的傷,又指了指寨子裡面。
幾個漢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轉身跑了進去。
過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一個少年從寨子裡跑出來。
十三四歲,蠻族打扮,光著腳,一張臉髒兮兮的,眼睛很亮。他走到蘇寂面前,用半生不熟的官話問:「你是什麼人?」
「過路的,身上有傷。」
少年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那柄插在地上的劍。
「你的劍,不是我們南疆的東西。」
蘇寂說:「青州來的。」
少年臉色變了一下,問:「青州,玄天宗?」
蘇寂沒說話。
少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跟我來吧,別讓人看見你的劍。」
他帶著蘇寂繞到寨子後面,從一處倒塌的木柵欄鑽了進去。
兩人在寨子的邊緣走了一陣,進了一間破舊的竹樓。
竹樓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用獸皮鋪的床。
少年說:「我叫阿蠻,你在這兒別出去,我阿爹要是知道寨子裡來了青州人,會打死你的。」
蘇寂靠在牆上,已經沒多少力氣了。
阿蠻從瓦罐里摸出半塊硬餅,又倒了一碗水,放在他身邊。
「寨子裡出什麼事了?」蘇寂問。
阿蠻蹲在門口,頭也不回:「昨晚有蠻人從北邊跑回來,說玄天宗的一隊人過了斷頭崖,朝著孟遮寨來了,有兩個穿灰衣服的老頭,一抬手就殺了好幾個蠻兵。」
蘇寂的手按在劍柄上。
兩個灰衣老頭。
看來是蘇婉新調來的金丹供奉到了。
阿蠻說:「寨主已經敲了戰鼓,寨子裡的成年男人都去北門守著了,我阿爹也去了,阿蠻還小,不讓去。」
他轉過頭,看著蘇寂。
「你是從玄天宗手裡跑出來的?」
「對。」
「他們抓你,為什麼?」
蘇寂閉著眼,說:「因為我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阿蠻眨眨眼:「那把劍嗎?」
蘇寂沒回答。
阿蠻也不追問,縮在門口。
蘇寂吃完那塊硬餅,喝了水,靠在牆上迷糊了一會兒。
約莫過了兩個多時辰,寨子北邊忽然傳來一聲號角。
接著是喊殺聲。
阿蠻騰地跳起來,臉都白了。
蘇寂睜開眼,撐著牆站起來。
「從哪邊走能到北門?」
「往東,直走,你傷成這樣,去了能幹什麼?」
蘇寂把戮天劍提起來。
「我要出寨子,你告訴寨主,玄天宗找的是我,只要我露了面,他們不會跟你們拼命。」
阿蠻抓住他的衣袖:「你瘋了?出去就是死!」
蘇寂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也比等著你們給我收屍強。」
他推開竹樓的門,走了出去。
蘇寂一路往北走,越靠近北門,喊殺聲越大。
北門已經被火把照得通明。
木柵欄外,黑壓壓的蠻兵和玄天宗的人殺成一團。
兩個灰衣老人站在遠處,一人持劍,一人空手。
空手的那個隔空一揮,木柵欄就炸開一道口子。
蘇寂握緊劍柄,把丹田裡最後那點力量全擠出來,灌進戮天劍。
劍身亮了一下。
蘇寂從寨門側面躍了出去,撲進玄天宗的人群里。
他像一道黑影從夜色里竄出來。
幾個照面,蘇寂已經殺穿了玄天宗的外圍。
他的出現,讓正在廝殺的雙方都愣了一下。
蘇寂提著劍,朝那兩個灰衣老人走去。
「蘇寂在此。」他聲音不大,卻像刀一樣劃破了夜色,「不是要抓我嗎?來。」
兩個灰衣老人對視一眼,空手的那個笑了。
「還以為你跑了。」
空手老人隨手一拂,一道氣牆橫在蘇寂面前,蘇寂劍尖點地,借力翻過氣牆,整個人凌空撲下,一劍劈向老人頭頂。
老人側身一讓,那一劍劈在地上,青石地面裂開一丈多長。
他劍勢極快,像毒蛇吐信,直刺蘇寂後心,蘇寂回劍格擋,兩劍相交,蘇寂整個人被震退數步,虎口飆血。
兩個金丹供奉前後夾擊,蘇寂被圍在中間。
空手老人搖頭:「沈重說你古怪,我看也就這樣。」
蘇寂抬起頭,眼睛亮得不像個快死的人。
「那你再仔細看看。」
他雙手握劍,把體內最後一絲暗金色力量全逼出來。
戮天劍發出一聲很輕的嗡鳴,劍身上的紋路一道接一道亮起來。
蘇寂的身體開始發抖。
他的皮膚裂開細紋,暗金色的光從裂口裡滲出來,像無數條細小的金色游蛇爬滿了他的全身。
蘇寂一步踏出,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朝空手老人射去。
空手老人臉色終於變了,他雙手結印,一道青光屏障擋在身前。
蘇寂的劍撞在屏障上。
砰的一聲,屏障裂了。
劍尖從碎片中穿過,直直刺進空手老人的右胸。
老人怒喝一聲,一掌拍在蘇寂胸口。
蘇寂連人帶劍飛了出去,砸在十丈外的地上。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持劍的灰衣老人已經追到,一劍朝他咽喉刺來。
就在劍尖離他喉嚨不到一寸的時候,一支長矛從側面飛來,砸在灰衣老人的劍上。
一個蠻族大漢衝過來,手裡揮舞著短斧,孟遮寨的蠻兵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將兩個灰衣老人團團圍住。
蘇寂抬起頭,看見那幫蠻人像瘋了一樣撲向兩個金丹修士。
他撐起身子,想再去幫忙,結果眼前一黑趴在地上,手裡還死死抓著戮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