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姜老頭把油燈挪到草蓆邊上,又從灶膛里撥出一小堆炭火,屋裡暖和了些。
他沒讓蘇寂點燈,只在骨頭旁邊放了一隻粗陶碗。
「血滴碗裡,別滴骨頭上,骨面沾了手氣,紋路會閉。」
蘇寂把獸王骨放在碗邊。
他拔出短刀,在左手食指上劃了一道。
血湧出來,滴進碗裡。
三滴。
不多不少。
姜老頭拿一根乾淨的草莖蘸了血,輕輕點在那道裂縫上。
血慢慢滲進去。
骨面上的顏色變深了一分。
「今晚行了。」姜老頭把草莖扔進灶膛,「你睡,明天白天別碰它。」
蘇寂靠著牆坐下。
姜老頭已經躺下了,聽不出是睡了還是醒著。
蘇寂閉著眼,把黑刀抱在懷裡。
第二天白天,他哪也沒去。
姜老頭在屋外收拾漁網,把破洞一個一個紮緊。
蘇寂坐在屋裡調息,可每一次氣沉丹田,胸口就發緊,獸王骨像一塊濕冷的石頭貼在肋骨上。
他不敢使勁,只能慢慢養著。
傍晚的時候,姜老頭扔給他一塊烤魚。
沒鹽味,肉又老又柴。
蘇寂啃了半條,剩下的揣進懷裡。
「你被人追了?」姜老頭忽然說。
「是。」
「什麼人?」
「玄天宗的。」
姜老頭把煙杆點上,吐了一口。
「那你來我這,他們遲早也會來。」
「我只待七天。」
姜老頭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夜裡子時,第二次餵血。
姜老頭換了根新草莖,手法和頭天一樣。
這一次,血滲得比昨天快了一些。
裂縫旁邊多出幾道極細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往兩邊爬。
蘇寂看著那些紋路,心裡有點不安。
他好像不是餵骨頭,是在往裡面養什麼東西。
第三天,他在屋外走了幾步。
天陰得厲害,河灣里的水拍著爛木樁,發出一聲聲悶響。
遠處的林子裡偶爾有鳥驚起來,撲稜稜往更遠的地方飛。
蘇寂盯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
第四天夜裡,餵完血,姜老頭忽然開口:「這骨頭裡睡過東西。」
蘇寂抬頭。
「睡過,後來走了,剩下的殼。」姜老頭把碗推開,「你餵的不是骨頭,是殼裡的胎。」
「什麼意思?」
「玄天宗鎮了它那麼多年,就是想讓它醒不了,你手裡這塊骨頭,是它出殼前褪下的胎衣,有靈氣,能通魂淵,但光有它,打不開門,得有人把殼餵透了,胎才會重新住進去,住進去的東西,認人,誰餵它,它認誰。」
蘇寂低頭看著那碗邊殘留的血跡。
顏色比前幾日深。
「你讓我餵它,是在幫它認主。」
「是在幫你。」姜老頭敲了敲煙鍋,「你不喂,這骨頭撐不過半月,到時候你拿著碎渣子去找玄天宗的門,門都看不見,餵了,它認你,你才有資格去碰那道門。」
蘇寂把獸王骨重新包好。
骨頭比來時更沉了。
他把它貼回胸口,那股涼意沒有之前那麼尖銳了。
第五天傍晚,姜老頭從外面回來,臉色不太好。
「河灣北邊有人過,三個,沒騎馬,但也不是本地人,沿著河岸走了一遍,又退回去了。」他把門閂上,「你剩下的三天,不能在這待了。」
蘇寂站起來:「去哪?」
「屋後有個舊船塢,塌了一半,底下還有空,你搬過去,子時我來找你餵血,白天你別出來。」
蘇寂沒有多問。
他收拾東西,跟著姜老頭繞到屋後。
船塢確實塌了大半,木板和泥漿混在一起,底下只剩一個一人多高的暗室。
姜老頭扔給他一張舊蓆子,又搬了幾塊木板把入口擋上。
「忍三天。」他說。
蘇寂把蓆子鋪在潮濕的地上,靠著牆坐下。
外面能聽見河灣里的水聲,還有風穿過破船塢的縫隙。
他閉上眼,把獸王骨握在手裡。
骨頭貼著他掌心,溫度一點點地從他皮膚下滲出來,又一點點退回去。
像在和他交換什麼。
第六天子夜,姜老頭來了。
他劃開蘇寂的手指,照舊滴了三滴血。
這一次,骨面上所有紋路同時亮了一下,暗紅色的光沿著裂縫來回走了兩遍。
姜老頭看著那道光,臉上的表情變了。
「快成了。」他說。
蘇寂問:「第七天之後呢?」
「之後它就穩了,你可以帶著它走,但記住,你餵了它七天,它裡面就嵌著你的東西,往後它裂一次,你就跟著疼一次,別輕易讓它碎了。」
蘇寂低頭看著那根手指。
口子已經很深了,舊傷疊著新傷。
「知道了。」
第七天白天,蘇寂在船塢里坐了一整天。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食指尖上疊了六層口子,最深那道已經結了硬痂。
這七天,他餵出去的血不多。
可每次餵完,骨頭都重一點,他自己就輕一點。
子時到了。
姜老頭從木板縫裡擠進來,手上端著那盞舊油燈。
他蹲下來,把碗放好。
「最後一次。」
蘇寂把左手伸過去。
姜老頭劃了一道新的。
血湧出來,比前六天都慢,顏色也淡了些。
蘇寂看著那三滴血落進碗裡,忽然一陣眩暈。
他扶住牆,才沒栽下去。
姜老頭蘸了血,點在那道裂縫上。
裂縫像一張嘴,一下把血吞了進去。
獸王骨表面所有紋路同時亮起來,暗紅色的光從骨頭深處往外燒,把整個暗室都映成了暗紅色。
姜老頭退了一步。
「成了。」
骨頭在蘇寂掌心裡跳了一下。
然後所有的光都縮回去,紋路重新暗下去,裂縫不見了。
整塊骨頭光潔如新,只是顏色比來時更深。
蘇寂把它握在手裡。
「現在能用了?」他問。
「能用,但別隨便用。」姜老頭把油燈吹滅,「它不是刀,是鑰匙,開一次門,耗一次你的血,你餵了它七天,往後它認你,可你每次用它,都得拿命換,你自己掂量。」
蘇寂把獸王骨包好,貼回胸口。
骨頭貼上去的一瞬,他感覺丹田裡那團暗金色的力量輕輕一顫。
這次不難受。
反而像是一根斷了的弦,被人重新接上了。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水響。
是有人踩進了淺水。
姜老頭猛地抬頭。
「來了。」
蘇寂抓起黑刀,貼到船塢的木板縫邊往外看。
河灣下游的暗處,有兩點極淡的火光正在靠近。
「幾個?」姜老頭問。
「至少四個,可能更多。」
「從後頭走,船塢底下有條舊水道,直通嶺下,你從那裡出去,往南走,別回頭。」
蘇寂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一個打漁的,他們能把我怎麼樣。」姜老頭把煙杆別回腰上,拿起那把缺了口的短刀,「你快走,別讓我這七天的活白干。」
蘇寂沒有猶豫。
他掀開船塢后角的爛木板,下面是一條黑洞洞的水道。
他側身鑽進去,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姜老頭已經站在船塢門口,瘦小的身形被外面的河風吹得衣擺翻飛。
蘇寂鑽進水道。
水道又窄又黑,他只能摸索著往前。
背後的聲音越來越遠。
有喊聲,有刀劍碰撞聲,還有一聲悶響。
蘇寂沒回頭。
水道越來越淺,最後變成一條乾溝。
他從溝里爬出來,外面是枯木嶺南坡的一片野林子。
蘇寂站在雨里,把獸王骨從懷裡摸出來。
暗紅色的骨頭在雨水中泛著極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