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一整夜,天快亮時才敢停下喘口氣。
他找了一棵大槐樹,靠著樹身坐下來。
左手食指的口子還在滲血。
他用嘴把手上的血吸乾淨,撕了塊衣擺重新裹上。
指頭腫了一圈。
蘇寂把獸王骨從懷裡摸出來。
骨頭貼過他心口那一片皮膚。
暗紅色的骨面上那些紋路安安靜靜的,裂縫徹底看不出來了。
他握了握它,骨頭輕輕一顫,像在回應他。
他把骨頭收回懷裡,站起來繼續走。
天全亮的時候,蘇寂走出了枯木嶺地界。
前面是三不管的荒草坡,地勢開闊,沒有林子可藏。
他不敢走大路,貼著土坡走,走了半天,才看見野集北邊那道熟悉的山樑。
他繞開野集,從北面的野林子插回烏木莊。
進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老柴在門房裡見到他,愣了一下。
「你這手怎麼了?」
「沒事。」
蘇寂直接去了正堂。
馮莊主坐在老地方,面前擺著一壺涼茶。
他看了蘇寂一眼,目光在他左手那道布條上停了一下。
「成了?」
「成了。」
馮莊主倒了碗茶推過來。
蘇寂接住,一口喝乾。
「枯木渡呢?」馮莊主問。
「有人追到河灣,姜老頭讓我從水道先走。」蘇寂說,「後面的事,我沒看見。」
馮莊主沉默了一會兒。
「姜老頭那人不傻,你走之前,他有沒有說什麼別的?」
「他說這骨頭是胎衣,餵透了,裡面的東西才認人,往後我每次用它,都得拿血換。」
馮莊主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從桌底摸出個小罈子,倒了些藥油在碗裡,示意蘇寂把手伸過來。
藥油抹上傷口時,蘇寂咬著牙沒出聲。
「三天。」馮莊主說,「你這手至少得歇三天,這三天裡別再碰骨頭,等傷口收了口再說。」
蘇寂點頭。
他回了偏房,把門關好。
獸王骨重新包了,放在床頭。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腦子裡卻停不下來。
姜老頭說的話一句一句往外翻。
胎衣,認主,拿血換。
還有枯木渡下游那些舉著火把的人。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沈重的人已經摸到枯木渡了。
再往南搜,很快就能到烏木莊外圍。
他得趕在那之前,把獸王骨真正變成能用的東西。
可姜老頭也說了,用一次,耗一次血。
他現在連站久了都發虛。
蘇寂在床頭坐了很久,直到天暗下來。
老柴敲了門,送進來一碗熱湯。
蘇寂接過來喝了,又躺下去。
這一夜他沒有睡沉,每回醒來,他都要伸手摸一下床頭那包獸王骨。
第二天,他在莊子裡慢慢走動。
馮莊主沒攔他,只讓老柴跟著。
蘇寂走到莊子南邊的菜地旁,蹲下來,把左手解開看了一眼。
傷口收了,發白,邊上一圈紅腫沒退。
他重新包好,站起來。
老柴在旁邊抽著煙,忽然說:「馮爺讓我問你,你是不是打算一個人去黑水窪。」
蘇寂沒答。
「你要是去,他讓我跟你講一句。」老柴把煙鍋磕了磕,「沈重的人已經從北邊下來了,烏木莊往西,野集往南,都有人盯,你要去黑水窪,得先找條路,把他們甩開。」
蘇寂沒說話,但老柴知道他不打算回頭。
當天夜裡,蘇寂一個人去了馮莊主的屋子。
馮莊主還沒睡,煙鍋里的火星子在暗處一明一滅。
「有路嗎?」蘇寂問。
「野集南邊有條舊河溝,早年挖礦排水的,後來礦廢了,溝也幹了,從那條溝走,能繞過野集,直接插到黑水窪北面。」馮莊主把煙杆放下,「但那條溝有兩處塌方,得爬過去,你現在這樣,夠嗆。」
「走得了。」
馮莊主看了他一眼,從桌下抽出一張舊布,上面用炭條畫了幾道線。
「這個你拿著,溝里岔口多,走錯了會繞到馬匪窩裡去。」
蘇寂把布收好。
「還有一件事。」馮莊主說,「你這次去黑水窪,不管看見什麼,都別戀戰,曹瘸子的人、沈重的人、那水裡的東西,你碰哪個都得吃虧,你手裡現在有鑰匙,但門開了之後要幹什麼,你不知道,先去看看,看完就回來。」
蘇寂點頭。
他回屋收拾。
老柴已經等在門口,手裡多了一個布包。
蘇寂把獸王骨從床頭拿起來,重新貼在胸口。
他出了莊。
天很黑,沒有月亮。
老柴送到莊門口就停了。
「活著回來。」
蘇寂沒有回頭。
他朝南走,摸黑找到了那條舊河溝。
溝口被枯草蓋著,他撥開草,順著溝壁滑下去。
溝底很寬,能容兩個人並排走。
土是乾的,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走了大半夜。
溝里沒有風,也沒有聲音。
蘇寂按著馮莊主畫的路線走,每到岔口就停下來摸一下布上的炭條線。
走到第一處塌方時,他爬了半炷香才翻過去。
左手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兩條腿。
第二處塌方更麻煩,積土差不多齊腰深。
蘇寂咬著牙挖了半宿,十根手指頭全是血。
等他翻過去的時候,天邊已經發灰了。
他靠在溝壁上歇了一會兒,把獸王骨摸出來看了一眼。
骨面發暗,但靠近黑水窪的方向,紋路里有一絲極淡的光在遊動。
蘇寂把骨頭收好,繼續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溝到了頭。
他爬出溝口,外面是一片低矮的枯樹林。
林子的盡頭,就是黑水窪。
蘇寂站在溝口,沒急著過去。
他看見黑水窪上方的天是灰白色的,連霧都帶著一層銀。
水面比上次更亮,整個窪地像一面從地底浮上來的鏡子。
周圍的枯草上掛滿了細小的水珠,每一顆都在反光。
有什麼東西在等他。
蘇寂把黑刀抽出來,握在右手。
左手垂在身側,用不上力。
他走進枯樹林,一步步朝窪地邊緣靠過去。
走了十幾步,他停下來。
水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穿著青灰色的舊袍,頭髮全白了,披散在肩上。
他面朝黑水窪,一動不動,像一尊立在岸邊的石像。
蘇寂握緊刀柄。
那人沒有回頭,只開口說了一句。
「你來晚了。」
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很多年沒跟人說過話。
蘇寂聽不出那是誰,但那語氣里沒有敵意。
「你是誰?」蘇寂問。
「你太爺讓我在這裡等你。」那人慢慢轉過身來,臉上沒有表情,眼眶深陷,裡面是兩團幽暗的光,「他說,你會帶著鑰匙來,叫我幫你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