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揹著箱子走了大半夜。
他走一段就得停下來歇一歇,把箱子從背上卸下來,靠著樹幹喘幾口氣。
左臂的銀紋一直在亮,冷意從掌心往箱子上滲。
箱子表面的紋路偶爾亮一下,又暗下去。
天快亮時,他走到一條淺溪邊。
他把箱子放在溪邊的石頭上,蹲下來喝了口水。
箱子蓋上的縫隙里又透出那絲極淡的金紅色光。
蘇寂把手掌貼在箱蓋上。
銀紋亮了一下,冷意滲進箱子裡。
箱子裡面有一絲極輕的回應。
蘇寂把手收回來。
他不能開箱子。
蘇長河說過,箱子鎖著魂淵的根。
他把箱子重新背起來,繼續往南走。
走到中午,他進了三不管地界。
馮莊主那邊可能有人盯著,他揹著箱子過去,只會把火引到馮莊主頭上。
他繞開烏木莊,從野集南邊的舊河溝往南走。
溝里沒有人,只有幹了的淤泥和碎石。
走到傍晚時,他在溝底歇下來。
箱子從背上卸下來,他靠著溝壁坐著,把黑刀橫在膝上。
他閉上眼調息。
暗金色的力量在體內走了一圈,比前幾天又順了一些。
他睜開眼,看著腳邊的箱子。
箱子安安靜靜的,沒有光,也沒有動靜。
沈重兩天後找到黑水窪的第二個入口,從那裡下來,會發現水底石室的箱子沒了。
他會往哪個方向追?
北邊是青州城,東邊是後山,南邊是三不管。
沈重會往南追。
因為蘇寂是從南邊來的,而且烏木莊在南邊。
他得讓沈重往反方向追。
蘇寂站起來,把箱子重新裹好,綁在背上。
他出了河溝,沒有繼續往南。
他折向西邊,走了一段,找到一處廢棄的窯洞。
窯洞塌了一半,裡面有個土坑。
他把箱子放進土坑裡,用碎磚和干土蓋住。
蓋好之後,他又在窯洞口做了個記號。
一個圓圈,裡面畫了個叉。
他把箱子留在窯洞裡,自己繼續往西走。
走了約莫半里地,他停下來,把外袍脫了,用刀割成兩半。
一半扔在東邊的路上,另一半扔在西邊的草里。
然後他朝南走了半里,又折回來,繞著窯洞走了一圈,最後從北面回了窯洞。
他鑽進窯洞,把洞口用碎石堵了大半,只留一條縫。
他蹲在縫後面。
如果沈重的人追到三不管,他們會在野集和烏木莊附近搜。
但如果他們找到那條舊河溝,就會順著往南追。
他在河溝出口留了半件外袍,他們會以為他往東走了。
東邊是回青州的方向,沈重不會往那邊追。
他會往南。
往南追到野集,再往南,就出了三不管,進南疆了。
蘇寂蹲在窯洞裡,天慢慢暗下來。
他把左掌貼在膝蓋上,銀紋亮著,冷意穩定地流著。
他閉上眼,開始調息。
他要在這裡等兩天。
等沈重的人往南追遠了,他再出來。
然後揹著箱子,走另一條路,往北回後山。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重不會想到,他把箱子帶回了後山。
第二天白天,他聽見了馬蹄聲。
從東邊來,沿著舊河溝的方向往南追。
蘇寂透過石縫往外看。
一隊玄天宗弟子,七八個人,騎著馬從溝口衝過去。
領頭的那個他沒看清臉,馬背上的灰布鞍和賀平上次來時的一樣。
他們在河溝出口停了一下,然後往東拐了。
東邊是他扔外袍的方向。
蘇寂繼續蹲在碎石縫後面。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又有一隊人從東邊折回來,往南去了。
這次蹄聲慢了一些,像是在搜尋。
蘇寂聽著蹄聲越去越遠,直到完全消失。
他又等了一夜。
第三天早上,他確定周圍沒人了。
他從窯洞裡鑽出來,把碎石扒開。
箱子還在土坑裡,碎磚和干土蓋得嚴嚴實實。
他把箱子挖出來,拍掉上面的土。
箱子表面的紋路暗沉沉的。
他把箱子綁在背上,出了窯洞,朝北走。
他走的是另一條路。
從窯洞往北,翻過一道矮坡,穿過一片枯死的野棗林,再往北就是後山北坡的荒草溝。
這條路沒有官道,沒有人,只有野草和碎石。
左臂的銀紋一直亮著,冷意從掌心滲到箱子上,箱子貼著後背的那一面涼涼的,反而讓他沒那麼累。
走到午後,他翻過矮坡,野棗林出現在前面。
林子很密,枯枝橫七豎八地擋著路。
蘇寂把箱子從背上卸下來,抱在懷裡,側著身子從枯枝間擠過去。
走到一半時,他停住了。
前面林子裡有腳印。
很新,是軟底布鞋的印子,和玄天宗弟子穿的一樣。
蘇寂蹲下來,把箱子放在腳邊,仔細看那些腳印。
腳印從東邊來,往西邊去。
不是追他的。
是從河溝那邊搜了一圈沒找到,往西邊去的。
西邊是野集和烏木莊的方向。
蘇寂把箱子重新背起來,穿過林子,繼續往北。
天快黑時,他到了後山北坡的荒草溝。
溝口沒有人。
他摸到那塊鬆動的石板,掀開,翻進地牢底層。
他貼著牆根往西摸,找到刻著圈紋的石壁。
鐵牌貼上去,石壁裂開。
他鑽進窄道,往下走。
經過鐵門、石階、蘇姓名字。
他最後停在第三層石室的大門前。
獸王骨按上凹槽,門滑開。
蘇長河坐在圓台上。
聽到門響,他睜開眼。
看見蘇寂揹著箱子進來,他的目光在箱子上停了一瞬。
「搬出來了?」
「搬出來了。」蘇寂走到圓台邊,把箱子從背上解下來,放在地上,「沈重的人往南追去了,我留了假線索,他們以為我去了南疆。」
蘇長河低頭看著地上的箱子。
箱子蓋縫隙里透出的金紅色光在石室的暗光里格外顯眼。
他伸出手,在箱蓋上輕輕摸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蘇寂。
「你把它揹回來了。」
「後山底下有陣台,陣台旁邊就是魂淵的口,箱子是根,根和口放在一起,最危險,也最安全,沈重不會想到我把箱子揹回來,他以為我帶著箱子跑了,會往南追,等他反應過來,至少得三五天。」
蘇長河沉默了一會兒。
「箱子不能放在這裡。」
蘇寂說,「暫時可以放,等沈重從南邊回來,我再轉移,後山底下地方多,他搜不完。」
蘇長河靠在圓台上,閉了眼。
蘇寂把箱子推到圓台下面的陰影里。
然後他靠著石壁坐下來。
他閉上眼,開始調息。
兩天沒怎麼合眼,身體撐到極限了。
碑還在。
魂淵還沒醒。
蘇寂慢慢放鬆下來。
他得睡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