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了。」
「本次推演結束。」
「你死於岡格尼爾的穿刺,奧丁傾盡全力擲出的這一槍直接貫穿了你的心臟,徹底摧毀了你所有的生機。」
「回首往事,你這一生如履薄冰。你殫精竭慮建立山海館,統御神州天下道統,更集結數百位華夏英靈之力,以抵禦全世界神系的聯合入侵。」
「但可惜,你仍失敗了,死狀極為慘烈。人力有窮盡時,即便是英靈,與神靈的差距也幾乎是不可逾越的。」
「不過,你竭力為神州多爭取到了寶貴的三年,在這個神話復甦的大爭之世,華夏的眾神回歸在即。」
「儘管如今的整座神州已是千瘡百孔,全國人口更是驟減九成。但,慘烈之餘,攻守易勢,在並不遙遠的將來,你們即將吹響反攻諸天的號角……」
「——這樣的結局,你接受嗎?」
「嘶……」
猛烈的深吸。
心臟如同被插入了一根尖銳的鋼釺,並伴隨著毫不留情的撕裂與攪拌。
劇烈得仿佛要將神經扯碎的痛感,讓李臨驟地睜開了雙眼。
眼角青筋直跳,綿延的疼痛如潮水般奔涌襲來,令他軟癱在床榻上,身軀好似一隻煮熟的紅蝦般蜷縮弓起,渾身肌肉抽搐不止。
痛!太痛了!
但這樣的痛楚,李臨已經足足承受了九十九次!
每次在推演中遭遇死亡,他都會親身歷經一次近乎於瀕死的體驗。
唯有咬緊牙關,指甲都幾乎嵌進掌心,竭力平緩著自己的呼吸。
五分鐘後,足以令常人瞬間昏厥的劇痛終於褪去。
持續的時間正在變得越來越短,仿佛身軀已經逐漸習慣了這種痛感。
李臨冷汗淋漓地長吁出一口氣,從床上緩緩起身,走到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面之中,倒映出了黑髮青年清俊柔和的一張面龐。
細碎的額發搭垂在眉間眼角,略微遮蔽著那雙幽邃如湖面般的墨色眼眸。
勻稱飽滿的肌肉線條極具代入感,屬於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那種類型。
他雙手按住洗手台,調整了片刻呼吸節奏,緩緩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意識……
意識仿佛在深海中不斷下沉。
獨屬一人的奇異視野內,漫天的灰色薄霧瀰漫席捲而來。
廣袤靜謐的詭秘空間中,一本泛光書冊浮現於李臨身前。
封面是兩枚古意的象形字:
——《人理》!
李臨抬起手,將這一冊人理之書緩緩翻開。
原本空白無物的紙面之上,慢慢浮現出了他此次推演的結算字樣:
「第九十九次推演結束」
「存活時間:十一年」
「你解鎖了結局:《且聽龍吟》」
「建立山海之館,統御天下道統,匯聚英靈之力——你在本次推演中的表現可謂雖死猶勝、雖敗猶榮,不僅多拯救了數以千萬計的民眾性命,更為後續的反攻奪得了三分勝機。」
「推演評價:A」
「你可以選擇保留人物基礎面板的三成屬性;或是隨機抽取一項尚未擁有的A級天賦。」
「你選擇了抽取天賦。」
「你獲得了:領袖氣質·A」
「你仿佛生來便具備著一種獨特的氣質與魅力,在與你相處之時,人們容易自然而然地對你的話語產生信服。」
「你宣貫的理義足以深入人心,你振臂一呼便將有應者雲集,你在路邊發表一次即興演講,便能夠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遊行。」
「這樣的領袖氣質足以令你輕易執掌萬人的軍隊,並大幅提振麾下士氣。但謹記……這並不能替代戰術以及戰略上的智慧。」
「A級天賦麼?很好……」
李臨緩緩吁出一口濁氣。
這是他近百次推演所取得結局最好的一次,同時也是首次獲得A級評價。
「過目不忘」、「天性的肉體」、「幸運累積」、「戰鬥續行」……
如今,李臨的身上已經累積了大大小小二十餘項天賦加成,堪稱BUFF欄溢出疊滿。
即便以身懷偉力的英靈作為對手,他也不一定會輸。
這些抽取到的天賦同時還能繼續帶入到下一次的推演之中,令他對於未來的局勢產生更大的影響。
相當于越推演越強,越強便越有利於推演!
他如同在參與一場輪迴死亡的肉鴿遊戲,形成了不斷滾雪球的正向循環。
這樣持續積累下去,終將令他有朝一日擁有堪比神明的偉力,甚至……足以將對方直接碾碎!
畢竟,對於華夏人一以貫之的美德而言——九世之讎,猶可報也。
更毋論九十九次的死仇!
這也是李臨甘願忍受穿心之痛,也要每周堅持發起推演的最大動力。
「「領袖氣質」的效果,無疑能讓我更高效地集結起神州勢力。
「可惜對於敵我雙方的戰力差距,這個天賦似乎並無本質上的助益……」
思考著今後的時局形勢,李臨在心中暗自思忖道。
「好在,獲得A級評價後,人理之書也解鎖了新的能力,讓我能夠以聖遺物作為媒介推演英靈的人生,從中獲取更高等級的獎勵。
「假若能夠抽取到幾個S級、乃至於EX級別的開掛天賦……
「——那麼,我根本就不必再考慮什麼以空間換時間的慘烈戰術,而是直接可以向那群畜生……發起反攻!」
當今世界的所謂和平,不過維繫於脆弱的武力平衡之上。
那麼,假若各個神系的神明,都開始復甦顯世呢?
呼風喚雨、驅雷掣電、焚山煮海、覆地翻天……
在即將到來的那個神話時代,即便是核武的光輝,也不再足以成為威懾。
唯有……神明!
才象徵著終極的戰略武力!
作為這顆行星上最古老、最武德充沛、同時也是神話傳說最豐富的國度。東大曾在過往歷史中鎮壓了世界五千年之久,沒有對手願意坐看它再度崛起。
所以。
放眼世界,舉目皆敵!
反攻的意思……當然是自己一個,反攻他們全部!
一打全世界?
優勢在我!
作為惡貫滿盈的P社玩家,大逆風開局屬於是基本操作。
這次又死在了……奧丁的手中麼?
李臨望向了結算的最後一項:
「是否進行死亡回放?」
以親身經歷的視角,再次回放推演中的死亡場景。
儘管那般慘象往往令人不忍直視,但同時也意味著,能夠獲得直面神明的情報。
「你選擇了是。」
霎時。
眼前的漫天薄霧如水墨般化開。
李臨緩緩抬起了視線——
山脈間的雲翳似焰火燎燃,透著腥濃如血的顏色。腳下的大地遍布千瘡百孔,只剩下滿目瘡痍。
空氣中泛著如塵霾般的雪灰,自深空紛飛灑落。整座神州的大氣已經被徹底破壞,這是名為核冬天的地獄。
數千次核爆所帶來的熾風微微吹拂著,令身上的淋漓血痕傳來了有如燒灼般的痛感,但已經近乎於麻木了。
李臨抬了抬手,左臂自肩部以下沒有傳來任何的知覺——他已經失去了整隻左手。
真慘啊……
佇立在崑崙山脈的頂端,渾身浴血的黑髮青年咧嘴笑了笑,舉目遙望向歐洲大陸所在的方位。
極遠之地,正生長著一棵通天徹地的金色巨樹。
其粗壯纏盤的根系仿佛扎入了整座北歐大陸的板塊,那些燦爛奪目的枝葉有一半茂盛、有一半枯萎。
半朽的世界樹,伊格德拉修……
來自斯堪地那維亞的北歐神系!
在這七千米海拔的此世之絕巔,乘騎著八足駿馬的銀髮男人靜靜懸停在李臨身前。
祂以僅剩一隻的獨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狀貌悽慘的黑髮青年。
執掌智慧的眾神之王,奧丁。
亦是煽動諸天神系圍攻華夏的幕後推手。
祂頭戴鷹盔,身披大氅,腦後浮現著一輪荊棘光暈。淡漠的面容看不出任何神情,唯有一種仿佛俯瞰於萬物般的超然感。
「臣服於我,凡人……」
祂的話聲亦蒼茫而嘶啞,仿佛帶動天穹都傳來層疊的迴響。
「——你不必死。」
話聲落盡。
餘音在山巔懸盪。
李臨以僅剩的右手緊緊握住法劍,抬頭仰望向這位北歐的眾神之王,咧開嘴燦爛地笑了起來。
「呸。」
他啐出一口鮮血。
那雙浸血的眼眸中,唯有不屑。
儘管這副殘軀同樣已是千瘡百孔,但作為山海館主的他仍是鎮守神州的最後一道防線。
面對勸降,李臨沒有回話。
因為無言,是最大的輕蔑。
「……」
銀髮男人緩緩闔上淡金色的眼眸,發出了一聲幽深的嘆息,連同這落日的餘暉亦仿佛隨之晃蕩搖曳起來。
不屈麼……
奧丁能夠理解這般無謂的堅持。
在祂的神國阿斯加德,慷慨戰死的勇士們靈魂同樣將被接入英靈殿,享受瓦爾基里的洗禮。
而作為執掌智慧的神王,祂也自然十分清楚,世上沒有永恆的敵人,唯獨只有永恆的利益,祂也從來都不是什麼嗜殺成性的狂徒。
但,越古老之物越沉眠於夢中,華夏的眾神如今仍未復甦,這實在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意味著如今的整座神州大地,並無任何與祂們同位格的存在。
因此,這場人與神的戰爭,對方將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勝算!
若將這些凡人屠戮殆盡……
整座神州,便是應許之地!
就像人類必須依靠氧氣生存一般,神明們降臨顯世,所賴以維繫的物質,謂之「以太」。
華夏的以太濃度,堪稱得天獨厚。
因而在這個神話復甦的大爭之世,每將這座神州的文明摧毀一寸,都能夠攫取到令神明也為之覬覦的利益!
李臨的身上,如今更寄託著無數華夏人的精神與意志,若是將這位山海館主親手誅殺,對即便身為神王的奧丁而言,也將大有裨益。
所以。
勸降對方,實是出於奧丁個人最高規格的欣賞。
殊知,祂真的會履行諾言,留下李臨的性命,甚至將其收入麾下……
——只因這名凡人的功績,足以令諸神也感到驚嘆。
面前這位山海館主,雖身為凡俗之軀,卻短短几年便統合了神州勢力,更在這征戰的三年間,帶給了諸神聯軍堪稱無窮無盡的麻煩。
他不僅具備著極其果決的判斷力,更仿佛能夠料敵先機一般,屢次預判出了聯軍這邊的作戰計劃,用無數凡人軍隊的血肉,抵禦住了雙方實力堪稱天塹的一次次進攻。
最讓奧丁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對方派出了十二位華夏英靈,執行堪稱自殺的防守任務。
那些英靈,幾乎已是神州最後一支主力。
這令諸神陣營中的東瀛神系直接誤判了形勢,選擇傾巢壓境,最後在圍攻相持之際……遭到了預埋核武器的飽和式襲擊。
對於神明而言,各自的神系是祂們的主場,選擇在現實降臨顯世,自然會受到現實法則的錨定。
因而在這神代復甦的初期,凡人用以摧毀文明的終極武器,同樣將令神明受創流血!
最終。
此役令天照元氣大傷,高天原五大柱神湮滅為塵土,月讀與須佐之男更是重傷逃遁,至今未愈。
就連阿瑞斯、因陀羅都在他手上連吃暗虧。
這是令人嘆為觀止的天賦。
只可惜,儘管指揮上如有神助,人與神的差距仍舊是不可逾越的——如此負隅頑抗地堅持了三年,結局也並未有任何的改變。
最終的戰役在神州各地同時打響,各個神系自四面八方對華夏發動了全面的進攻,各條戰線的戰報紛飛傳來,整座山海館如今已是死傷殆盡。
終局已定。
祂們將就此跨過崑崙,降下火海,點燃神州的這片大地……
是時候結束了。
奧丁嘆息著舉起長槍,祂的確十分欣賞李臨的才能,但欣賞並不意味著仁慈與憐憫。
殊知,尊重敵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將其……趕盡殺絕!
嗡——!
世界樹所製成的槍柄泛起熔金般的光澤,那是被譽為永恆之槍的岡格尼爾正在拔錨。
在阿薩神族與華納神族開戰之際,便是由奧丁拿起這把神槍投擲出了第一擊,它的能力簡單至極卻又暴力無比,那便是——擊出必中!
岡格尼爾所指向的任何目標,最終都將必然被貫穿心臟!
抬手、蓄力、最後是……
擊發——!
奧丁毫無留情的餘地,渾身光芒瀰漫熾盛,將手中的岡格尼爾傾力擲出!
轟——!
剎那間。
世界仿佛一瞬黯淡。
熾烈奪目的焰尾划過天際,一道如流星般的貫擊無比精準地命中了黑髮青年的胸膛,繼而將那具本就有如破布般的殘軀,給死死釘穿在了岩壁之上!
鏘——!
身軀貫穿間。
像是靈魂都被撕裂。
足以攪碎神經的劇痛剎那襲來,身上的數件護身法寶光芒逐一破滅,李臨猛地嘔出一大攤混著內臟殘塊的黑血,渾身生機有如潮水褪去般飛速流失。
「結束了,凡人……」
染血的長槍自發飛回掌心,神俊的八足白馬被牽動韁繩,獨眼的眾神之王發出了幽沉的嘆息,轉身準備離去。
旋即。
祂聽到了身後傳來的嘶啞話聲。
「還沒有……結束……」
銀髮的男人有些怔神。
祂緩緩偏轉回視線,岡格尼爾的貫擊足以攪碎敵人的靈魂,這是連神明都難以承受的苦痛。
祂訝然於,對方居然還能開口。
「你說什麼……」
軟癱在岩壁上的黑髮青年用力咳出幾口血來,嘴唇微微翕動。
「我說…還沒有結束,奧丁……」
明明話聲虛弱得像是螢火,卻仍舊能夠從中感受到那種猙獰的兇狠。
「還有宙斯、濕婆、天照……
「——還沒有結束。」
李臨浸血的掌心顫抖著按住劍柄,抵劍顫顫巍巍佇立起身。
他能感受到自己生命已如風中殘燭般搖曳,但仍舊選擇站著直面向神明。
「因為,」他輕聲說,「我不接受這樣的結局。」
話音落盡。
七千米的絕巔上,只剩風聲。
奧丁眼瞼低垂,與身前這位山海館主彼此對視,淡金色的瞳孔之中,流露出一絲難以言明的複雜情緒。
沉默了很久,祂終於說。
「但你已經快要死了,凡人。」
不接受……又能如何?
祂欣賞著戰士捨生忘死的英勇,因而願意陪這名瀕死的凡人多聊上幾句,權當作送行。
「呵……」青年顫抖的掌心捂住了淌血的心口,幾近渙散的眸子遙望向天邊燎燃的雲彩。
他已經快要看不清楚任何東西了,卻仍舊極其吃力地笑了起來。
「這裡是……崑崙……
「神州龍脈的……最起源……
「一直以來……
「我們都在……用鮮血澆灌著……這片大地……
「的確……
「我們曾輸過……被踐踏過……國家淪陷過……甚至丟失過大半國土……天子也淪為階下之囚……
「但,奧丁……
「我們沒有……被打倒過……
「——從來,都沒有。」
飄搖的話聲如焰火漸熄。
他終於站立著死去了。
只剩淋漓的鮮血順著那具千瘡百孔的殘軀蜿蜒流淌,逐漸滲透進了腳下崑崙山脈的岩土裡。
從來都沒有……麼。
銀髮男人低垂下淡金色的瞳孔。
在祂俯瞰的視野中,腳下的神州正遍地燎燃著血火。
這場屬於人與神之間的戰爭,費盡一切修辭都不足以形容其慘烈。
幾乎是單方面的屠殺。
卻見不到哪怕一個凡人潰逃。
炮彈打光了便拼以槍火,槍火也消耗殆盡便裝上尖刀衝刺,乃至於刀刃都劈得折斷了,就連指甲和牙齒都可以成為一種武器。
數百次、數千次、數萬次……
乃至於十萬、百萬、千萬次——
名為犧牲的畫面,在奧丁的眼前持續上演。
無數次慷慨的赴死間,那濃稠的血色逐漸滲透進了戰士們腳下的泥土裡,順著地脈一路蔓延流淌,將屬於這個國家的山海都勾連在了一起。
億萬人的捨生忘死。
最終構成了一座規模足以覆蓋整座神州的陣法。
其作用是……呼喚?
——呼喚什麼?!
銀髮男人那總是淡漠無物的神情,終於浮現出了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色。
祂下意識想要提起李臨發問,然而那名被祂視之為凡人的黑髮青年,早已經微笑著失去了生機。
只剩……
——只剩天地仿佛晃蕩!
山川在皸裂,大地在抬升。
仿佛某種沉眠的巨物正在甦醒。
整座崑崙山脈驀然間開始劇烈震顫起來,漫山積雪崩塌滾墜,屹立千年的堅實岩壁赫然崩裂。
震天徹地的劇烈轟鳴聲中,一道粗大裂隙沿著山脊線一路蔓延而去。
天翻地覆慨而慷。
在這橫跨萬米的山脈裂縫間,一枚龐然如山嶽的鎏金色豎瞳緩緩睜開。
「蠻夷小神……」
祂抬起龍眸,帶著凜然無邊的威儀與浩蕩的殺伐之氣,對視向了那位統御北歐的眾神之王。
「給吾……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