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猛烈的深吸。
李臨緩緩睜開雙眼,心臟被岡格尼爾所貫穿的劇痛仿佛留有餘悸。
推演與現實交疊錯亂,滿溢於整座神州的戰火好似仍在他眼前上演。
天空殘陽如血,大地滿目瘡痍。
那僅僅只是推演……麼?
按照人理之書的解釋——推演中的發展,本質上是未來的一種可能性。
換言之。
假若李臨以如今的狀態,去迎接八年後的神話時代。
他傾儘自己的全力,便極有可能迎來推演中所呈現的終局:
神州大地血火燎燃,以付出將近九成人口的慘烈代價,最終得以向諸天發起反攻……
——這樣的結局,你接受嗎?
不。
他絕不接受。
閉闔上眼眸,平復了片刻心緒。
李臨慢慢打開淋浴。
任由水流徐徐淌過身軀,以這流動的低溫冷卻著焦灼的神經。
推演中的走向發展,皆來自於李臨自己所做出的決定。
而與諸神彼此對弈,無疑是一件極其耗費心力的事情。
祂們並非遊戲裡一成不變的NPC,會被束縛於一套代碼背後的潛規則。
而是一群貨真價實、身懷偉力、甚至具備著各自喜怒哀樂的……神明!
換言之。
他在推演中所做出的任何決定,都將可能引發後續一系列的蝴蝶效應——
比如說。
李臨曾經的第一次推演,結局正是因受到戰火波及而死……但他甚至都沒有見到過奧丁的面。
而現如今。
他平均每次發起推演……會被對方刺殺三次!
在第六十七次推演之際。
李臨已經理清全盤,開始以身入局這場人神之爭,並得以擔任所有神州英靈們的臨時指揮官。
歷經幾場戰役過後。
那位執掌智慧的北歐神王,便極其敏銳地意識到了李臨的重要性,直接不惜代價地發動奇襲,將他斬首。
人神之間的戰力差距猶如天塹,稍稍走錯任何一步……往往都意味著萬劫不復。
李臨便是在這般如履薄冰的境況之下,帶領神州堅持了足足三年。
復盤著自己此次推演的諸般細節,他也不由得在心中感嘆——
奧丁,的確是個無比棘手的對手。
結合著過去推演的經驗,李臨這次其實已經將微操給幾乎拉滿。
他同時抵禦著各方進犯,用極其慘烈的戰術拖延住了諸神入侵的腳步,並將其中多位主戰神明給予了重創甚至擊殺,堪稱做到了所有能做的一切。
但,最好的結果,也不過只是為神州多爭取到了三年的時間……
這距離李臨想要反攻諸天的願景,仍舊差得很遠、很遠。
時至今日。
他甚至都還沒有在任何一次的戰役之中,令奧丁重傷過!
這位北歐神王實在是太過狡猾了,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引起祂的警覺。
祂同時還精通著預言占卜與盧恩符文,更乘騎著神馬斯雷普尼爾,一旦察覺到形勢不對,便會選擇立即遁走。
畢竟,即便是當量最大的戰略級核武器,若是無法命中,便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更毋論……如奧丁這般神王位格的存在,在對方的陣營里還有足足四位!
世間神系繁複駁雜,但其中大部分不過都是不入流的野神,在如今的現代連一位信徒都難以尋得,更不必說有復甦顯世的可能。
因而。
八年後的天傾之戰,參與圍攻神州的諸神聯軍,主要由五方勢力構成:
來自斯堪地那維亞的北歐神系;
發源自愛琴海文明的希臘神系;
起源於摩訶婆羅多的印度神系;
妄圖竊國運而居中的東瀛神系;
以及如今教徒幾乎遍布世界,信眾最多最廣,端坐於十字頂端的……那位唯一!
在九十九次推演之中,李臨都未曾見過祂親自出手。
僅僅只是派遣了座下的天啟與天使參與紛爭,將其稱之為散播福音。
好一個散播福音……
天啟四騎士每次發起衝鋒,都會讓一座城市淪陷於饑荒與瘟疫。
而奧丁、宙斯、濕婆、天照……
作為各自神系的最高統御者,李臨死在祂們手上的次數占了絕大多數。
其餘還有諸如索爾、阿瑞斯、因陀羅、米迦勒、須佐之男等主戰之神,在推演中與之交手的次數更是難以計數。
不過,以一種最刻骨銘心的方式。
李臨用身體記住了自己的結局——
被斬首,六次;
精神崩潰,八次;
心臟被貫穿,十五次;
屍骨無存,二十九次;
力竭戰死,四十一次。
……
曾經,那些令人生不如死的苦痛。
如今,李臨已經能夠坦然以對,甚至變得……不足為懼。
他有些訝然於自己的轉變。
從小以來,他都自覺只是個尋常的普通人——沒有什麼天賦、沒有什麼理想、也沒有什麼遠大的抱負與志向。
更毋論,拯救世界那樣的願望。
他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高考錄取到一所普通的大學,畢業後獲得了一份普通的工作。
得過且過是他的每一天,混吃等死是他的座右銘。
他對自己的生活處之泰然,或許平淡,卻也安穩、滿足而幸福。
李臨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背負起這般挽天傾的重擔,會有勇氣在無數次死亡中……與諸天神明對弈。
來到這個世界,覺醒了人理之書的金手指後。
他一開始發起推演的動機,非常樸實,僅僅是為了開掛裝逼而已。
然後……
——他見到了,神州陸沉。
*
李臨,24歲,是穿越者。
作為剛參加工作的社畜兼重度P社戰犯,趁著假期通宵肝了好幾天新出的戰略大作《神話復甦》,終於在打通序章之後,意猶未盡地進入了夢鄉。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便直接從一張陌生的床榻上醒了過來。
沒有氣勢洶洶的泥頭車,也沒有什麼慷慨激昂的死亡經歷。
他十分樸實地穿越了。
經過最開始的錯愕驚惶、難以置信、平復心情、冷靜分析之後——
他意識到,自己穿越成了同名同姓的平行世界高三生,腦子裡還裝著父母早逝的記憶與乏善可陳的過去。
屬於是起點孤兒院的經典開局,難度顯得比較地獄。
好在,除了重生一世的優勢以外,穿越者一般還會貼心地配備金手指。
於是,跟著李臨一起穿越過來的,還有腦子裡的那一本「人理之書」!
人理——即從古至今,人類一切歷史活動的總稱。
人理之書,作為原作遊戲裡的系統菜單,其主要功能是供玩家用來存檔、讀檔、召喚英靈以及選擇分支劇情。
在這款以戰略性、角色豐富度以及恢弘劇情場面所著稱的大作中。
玩家可以自由選擇任意勢力,召喚出那些神話歷史中的英靈們與自己並肩作戰,對抗各種敵人與諸般邪神,發掘世界破碎的真相,同時重建人類文明。
是的,重建……
——因為,這遊戲特麼的是個末世背景!
「公元2O34年,天傾之戰爆發。五大神系組成聯軍圍攻神州,僅逾數月,神州陸沉。」
「公元2O38年,大荒秘境顯世。崑崙山脈坍塌開裂,劇烈動盪。時有龍蛇起陸,天顯異象,神州各部殘軍聯合組織發起反攻,為首者自稱……姬軒轅。」
「公元2O44年,世界進入破碎紀元。七座大洲在曠日持久的戰爭中變得支離破碎,淪陷為一片焦土。全球人口更是十不存一、苟延殘喘……」
自原作的劇情主線中,玩家能夠翻閱到幾篇時代文檔,其中簡略地記敘了過往的時間線。
但在一開始,李臨並未意識到……自己究竟穿越到了何等操蛋的世界裡。
畢竟,遊戲內的主角直接出場於戰後重建的文明指揮所內,外部環境多是一片宛若末日般的焦土。
而在李臨穿越過來的彼時,神州的一切仍舊顯得欣欣向榮。
他迅速瀏覽了一遍網絡,發覺如今是公元2O24年。
並注意到了各種熟悉的文化、類似的地緣、以及相差仿佛的科技發展。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與原來的世界沒什麼區別。
只是……這次他擁有了金手指!
李臨萬分興奮。
在《神話復甦》的原作里,人理之書可供玩家不斷地進行存檔讀檔,以觸發不同的分支劇情。
如今成為了他的金手指,其能力則演變為讓他可以每周推演一次自己的人生——在推演結束之後,還能根據其中的表現獲得對應的獎勵!
就算僅僅只是推演人生,便幾乎等同於變相的預知未來、趨吉避凶,更毋論還有結算獎勵……
我超!有掛!
開的就是我自己啊?那沒事兒了。
正如每個人都曾經幻想過——
如果能夠過上開掛般的人生,那為什麼不能是我呢?
沒錯……為什麼不能是我!
覺醒了人理之書的金手指,李臨已經能夠想像到,自己即將擺脫那乏善可陳的過往,從此擁有精彩紛呈的未來!
於是。
伴隨著難以遏制的激動與興奮,他當即發起了第一次推演——
藉助「過目不忘」的初始天賦。
他在推演的發展中,輕鬆考取了神州最頂級的高等學府。
旋即作為學生代表,在同學們羨艷的目光中登台發言,講述如今高分全靠自己刻苦學習的勵志故事。
以極其優異的成績畢業後。
李臨毫無猶豫地便選擇了從事金融業,過目不忘的能力令他在投行的複雜人際關係中如魚得水,很快過上了香車美酒的奢靡生活。
然後,是憑藉前世經驗提前布局了一些熱門行業和股票基金。
緊接著,他開始融資創業、炒作上市、套現離場……
在短短的幾年間。
李臨便實現了徹底的財富自由,獲得了常人難以想像其數字的龐大金錢,成為了社會評價體系中毫無爭議的人生贏家。
坐擁外掛的人生,原來竟是如此的輕鬆寫意!
十年過去。
推演中的他,自濱海的豪華別墅中悠悠轉醒,準備開始盡情享受自己如今的嶄新人生。
然後,毫無預兆地——
熾烈的輝光驟然從天而降,將大半座城市轉瞬間夷為平地。
……
「你死了。」
「本次推演結束。」
「你死於天照的突襲,祂對濱海市發動了傾盡全力的一擊,其攻擊範圍恰好將你波及。」
「你這一生得意盡歡,短短十年間便積累了百億身家,你無疑獲得了世俗意義上常人難以企及的成功,成為了不折不扣的人生贏家。」
「只可惜,在神代的浪潮面前,所謂的龐大財富也不過是神明隨手撣去的一粒塵埃,渺小得微不足道。」
「推演評價:C」
……伴隨著人理之書上所浮現出的字樣,以及李臨那幾近凝滯的表情。
一陣粉身碎骨般的劇烈痛楚,將他的意識徹底淹沒——
*
自己穿越到了……《神話復甦》的世界裡。
帶著淋漓滴墜的汗水與渾身抽搐酸痛的肌肉,逐漸甦醒過來的李臨,終於切身理解到了這樣一個事實。
歷經死亡的劇痛實在太過於強烈,幾乎瞬間就傾碾過了他的神志,令他整個人直接陷入了昏死。
但,相比於痛楚……
更為濃烈的恐懼與不安籠罩了李臨的心間。
因為,在推演中死亡前一瞬間所目睹到的那幅畫面,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里——
天空像是被撕開了一道裂隙。
極盡深遠的蒼穹之上,佇立著五道仿佛遮天蔽日般的身影。
祂們或是乘騎巍峨神馬、或是渾身纏繞雷霆、或是眉心生有猙獰豎瞳、或是腦後浮現烈日光暈。
以及位於祂們上方,幾乎看不清楚面容的一道模糊身影,比其餘四位的身形加起來還要顯得更加偉岸。
神明們如同欣賞螻蟻那般,緩緩低垂下了眼瞼,俯瞰向腳下的神州大地。
最後,其中一位抬起了手……
無窮無盡的光與熱,徹底籠罩了李臨的視野——
「公元2O34年末,神州陸沉。」
望著人理之書上所浮現的字樣。
李臨愣神了很久、很久……
自此以後,他開始發瘋似地嘗試各種方法,想要穿越回去。
以至於希冀著一切只是一場荒誕的夢境,只要好好地睡上一覺,就會回到自己那個熟悉的家裡。
但,他失敗了。
不過,若往好的方面想……說不定諸神入侵只是個巧合呢?說不定有可以在這個世界輕鬆活下去的辦法呢?!
懷抱著這般微渺的希冀,李臨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周,當即發起了第二次推演。
死亡,然後再次被痛楚淹沒。
結局並未有任何的改變。
第三次,死亡;第四次,死亡;第五次,死亡;第六次,死亡……
他發瘋,他絕望,他終於無比深刻地意識到——
復甦的眾神,會在十年之後的九月陡然降臨,繼而將整座神州淪陷為一片末日般的焦土!
在幾次推演中,李臨也嘗試過逃到神州腹地,甚至躲到偏遠的境外。
他的確存活得久了一些,但,曠日持久的戰爭很快波及到了整個世界,身為神州人的他無從倖免。
而且……
「七萬名戰士以生命為代價抵禦住了阿瑞斯的進犯,為民眾的疏散爭取到了撤退時間。十六個小時後,一枚千萬噸級當量的氫彈在濱海市被引爆。」
「南方地區出現8.4級特大地震,並引發了洶湧的洪災。神州付出了二十餘萬傷亡的慘重代價,最終將米迦勒所率天使大軍盡數全殲。」
「正一、天師、全真,三洞四輔道門大開,五萬清修入世迎敵。重傷哈迪斯、索爾,斬因陀羅,直至道統盡數滅絕。」
「西南蜀州腹地,四十九名英靈鎮守國門,百萬軍士以血肉鑄牆,誓與神州共存亡。雙方鏖戰月余,宙斯、濕婆重傷,天照隕落。」
「公元2O34年末,神州陸沉。」
……
在推演中存活之際。
每隔上一段時間,便會有冷冰冰的戰報在人理之書上浮現,令李臨陷入良久的沉默。
他每次發起推演,倘若第一時間未被戰火波及,便必定會有軍隊義無反顧地擋在神明的面前,為平民的撤退爭取時間。
李臨緘默撫過人理之書上的文字,便能夠從中感受到那一副副的畫面——
震顫耳膜的轟鳴不時從身後傳來,遠處繁華的城市一片支離破碎,曾經居住的故土如今飄搖著戰火與硝煙。
避難的群眾跟著車隊靜默撤退,孩子們在低聲啜泣,但並不吵鬧,唯有哀悼般的肅然。
李臨混雜其中。
那種仿佛親眼目睹的慘烈……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所以……
「——為什麼非得是我呢?」
望著眼前的人理之書。
普通的穿越者捫心自問。
我沒有什麼天賦、沒有什麼才能、沒有什麼抱負與理想,更毋論所謂拯救世界的願望。
假若換作其他主角,一定可以上演更加慷慨激昂的故事。
他們總會從逆境裡不斷爬起,戰勝一切,越挫越強。
而我,從來不曾擁有過這種勇氣,每次遭遇到任何打擊,只會第一時間想到該如何才能逃避……
我是如此平凡、普通、不值一提。
——為什麼非得是我呢?
無字的書頁在薄霧中靜靜漂浮。
沒有任何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
李臨絕望。李臨沉默。
在這有如死寂般的靜謐中。
千百張染血的面龐仿佛在他眼前逐一閃過,伴隨著千百次義無反顧的咆哮與怒吼。
那些慷慨赴死的戰士握緊武器沖向神明,他們絕不後退,因為他們身後是十四億無處可逃的平民。
血色席捲蔓延。
一切畫面有如灰燼般寸寸焚沒。
既然無處可逃,那麼、那麼……
——到底不過一死!
普通的穿越者顫抖著闔上眼眸,選擇發起了下一次推演。
他的確一無所有。
除了這有如殘燭般飄搖的性命,與那好似螢火般微渺的時間。
十年,是三千六百五十二天。
總計可以推演……五百二十一次。
他或許的確沒有什麼天賦,沒有什麼才能,更沒有可以被稱之為無畏的勇氣,只是一名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
所以,以一名普通人的方式。
他要開始嘗試著去抽絲剝繭、理清全盤、以身入局……
——最後,逆轉一切。
……
我曾經吶喊過,
漸漸的,我不發出聲音。
我曾經哭泣過,
漸漸的,我不再流淚。
我曾經動搖過,
漸漸的,我變得堅定不移。
我曾經絕望過,
漸漸的,我能夠承受一切。
*
水流蜿蜒向下,慢慢浸濕額發。
李臨睜開了自己的雙眼。
帶著心如止水般的平靜表情。
他抬起手,握住了腦海中的那一本人理之書。
「恭喜你解鎖了A級評價。」
「你從此可以將聖遺物作為媒介,推演神話歷史中相關英靈的生平,並從中獲取更高階的獎勵。」
更高階的獎勵……麼?
黑髮青年眼瞼低垂。
手中書頁之上,頓時浮現出了他如今密密麻麻的天賦列表:
「苦痛韌性」、「炁體源流」、「三真借法」、「漆黑意志」……
曾經普通的凡庸之人。
一步步用自己的死亡,堆壘成了登神的台階。
A級的天賦已經通達英靈的技藝。
S級乃至於EX級的天賦,是否意味著將觸及……神明的領域?
九十九次推演,棋局廝殺正酣。
李臨合上了歷史的書頁。
「不會讓你等太久的,奧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