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生了,是個男孩。」
「你似乎誕生於一尊厚重古樸的玉鼎中,周身浸泡的液體傳來了有如羊水般溫潤的觸感。」
「一雙柔軟的手慢慢伸向了你,將你從血池中緩緩抱出,濕黏稠濃的鮮血從你初生的軀體上寸寸滑落。」
「但,迎接你誕生的卻並非想像中溫暖的襁褓與父母的懷抱,而是一道饒有興致打量的視線。」
「你恍惚地睜開雙眼,只望見一名將你擁在懷中的紅髮美人。」
「她絳唇微挑,垂眸噙笑。」
「晃蕩的焰光不住撲閃在那張妖冶嫵媚的面龐上,映照出了一雙淌著鎏金色的狹長豎瞳……」
……
飄搖的焰光在陰影中晃蕩。
異獸的骸骨堆砌成了浩大的法壇。
隱秘的地下祠堂內,身披流焰長裙的紅髮美人垂眸望著懷裡的嬰孩,面上的神色顯得饒有興致。
忤逆天命的魔種……剛出生時,竟也是這樣一幅脆弱的姿態麼?
美人絳唇如焰色燎燃,眼角挑染著一抹緋紅,微微綻開的狹長美眸中,隱約浮現著鎏金色的光澤。
望著自己懷中巧奪天工的造物。
她微微垂下螓首,如同彼此親昵的獸類般,輕輕嗅了嗅對方身上的氣味。
「嘶……」
人族、凶獸、龍屬、妖魔……
諸般完美融合的神代種血脈,共同鑄造出了這具潛力無窮的軀殼。
的確是令人無比迷醉的氣味。
不知,若真正品嘗起來……又將會是何等絕妙的珍饈?
紅髮美人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朝著懷抱里的嬰孩,浮現出了一枚稍稍顯得有些猙獰的笑容。
她摩挲著自己的尖牙皓齒,故作陰沉地恐嚇道:
「真想把你給吃了,小傢伙。」
然而,話聲落盡。
卻並未聽到想像中的啼哭。
黑髮嬰孩的眼眸只如秋水般沉靜,仍舊那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哦?竟不哭也不鬧麼?
紅髮美人微微一怔,心中不由愈發湧起了幾分興致。
有趣。
她的赫赫凶名,在人族中幾乎能起到止小兒夜啼的效果,以及此時此刻,她並未徹底斂去自己的一身龍屬威壓。
尋常的神代凶獸,只要感受到她的一縷氣息,便會忍不住或是跪伏、或是潰逃。
更毋論脆弱不堪的人族!
然而,她懷抱里的這名嬰孩,眼眸中卻見不到一絲與懼怕有關的色彩。
唯有……澄澈如洗的好奇。
見此情形。
紅髮女子不禁輕笑呢喃起來,鎏金的美眸中一陣光華瀲灩。
「居然不怕我麼?小傢伙……」
不知是與生俱來的膽大包天,還是出於無知者無畏。
「亦或許只是因為,他將你當作了自己的母親麼……燭九陰。」
伴隨著蒼茫渾厚的話聲。
身形魁梧如山嶽的銀髮老人自幽邃的陰影中緩步走出,微笑著望向了紅髮美人懷抱里的嬰孩。
「源於體內的龍屬血脈,這孩子或許能夠從你的身上,感受到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切感。
「——就像是……母親一樣。」
母親……
被喚作燭九陰的紅髮美人,聞言表情恍惚了一瞬,旋即回過神來,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嗤笑。
「呵……姜烈山,從你口中吐出來這樣的話,不會覺得慚愧麼?」
名為姜烈山的銀髮老人不置可否,只是饒有興趣地回問道。
「為何這麼說?」
「只因他根本沒有父親,更不存在什麼所謂的母親。」
燭九陰眼角挑了挑,冷淡的面色上浮現出一抹譏嘲。
「這孩子被你以神農鼎煉造出來,不過是一件用來對抗天命的兵器而已。
「因此,這註定了他今後的結局,必定將會無比的悽慘……」
這樣說著。
紅髮美人話聲漸熄,眼神複雜。
是出於體內同源的血脈麼?
還是說,自己竟對被當做母親這種荒唐的事,有所觸動嗎……
面對懷抱里的這個嬰孩,她居然久違地生出了一種名為「憐憫」的情緒。
「所以,」
老人只是微笑著接過了她的話語。
「你認為我殘忍、自私、無情?」
披著流焰長裙的美人呵了一聲,沒有回話,然而眼眸中快要溢出的意味已是昭然若揭。
見此情形。
老人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依舊溫和淡然地微笑道。
「那麼,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協助我呢,燭九陰?
「若非你以本命靈焰煅燒煉化,若非你所提供的異獸屍骸、龍屬真血、妖魔精魄……
「即便我持有神農鼎的造化,這個孩子也不可能降生在這世上。
「你為何還要協助我呢?」
話聲落盡。
餘音在焰光中迴蕩。
「我……」
燭火飄搖的地下祠堂內,紅髮美人似是想要爭辯。
然而檀口微張了張,她的神情卻又驀然晦暗了下去,陷入一陣難言沉默。
沉寂的氣氛,一時有如水銀凝滯。
在這相顧無言的靜謐中。
一生功績恢弘壯烈,受到人族景仰崇敬,被尊為炎帝之名的銀髮老人,緩緩替對方說出了那個心中的答案。
「因為,你也感到了不甘心啊,燭九陰……」
炎帝微笑著,一字一句道。
「遭受應龍背叛,又被帝俊鎮於鐘山,這期間,目睹天下龍屬受擒受戮。
「在地底幽暗桎梏千年,終於得以掙脫的今時今日,卻悵然地發現,建木參天,時移世易,滄海桑田……
「往事歷歷在目,這整座大荒你曾經熟識的那些真龍龍屬,竟只剩下了如今寥寥兩位。
「就只剩下了,你與應龍——」
「住口……」燭九陰話聲顫抖。
「所以,支撐著你膽敢忤逆天命的力量,又究竟是什麼呢?
「是……「復仇」啊……
「你難以釋懷心中的恨意吧。」
這般幽幽地說著。
老人的視線,也緩緩轉向了那飄搖晃蕩的焰光,接著話聲平靜道。
「正如這被點燃的火焰般。
「在這被鎮壓的千年裡,你心中所堆砌的仇恨,亦在逐漸地燃燒得愈發旺盛、熾烈……直至足以焚盡一切。
「你想要,殺掉應龍麼……」
「本座讓你住口!姜烈山!!!」
轟——!
令人窒息的磅礴龍威有如狂浪般奔涌傾瀉,同時伴隨著狂暴無匹的氣場剎那間轟然排開!
焰光被吹拂得狂亂閃爍,遍地堆砌的骸骨瞬間化作齏粉,連同整座幽深的地底都仿佛在這威壓下震顫了一瞬!
「嘶……呼——」
一身燎燃的焰裙隨風飄搖,飽滿的胸脯隨著喘息劇烈起伏。
燭九陰緩緩抬起令人心悸的視線,狹長美眸中的鎏金色明滅而熾盛。
「本座行事,何須你來提醒……」
然而,面對燭龍這般足以震懾四海大荒的威儀。
銀髮老者卻只是巋然靜立,如山嶽般紋絲不動,那些狂暴席捲的氣場拂過他的身軀,只仿佛化作了溫馴的微風,並未讓他動容分毫。
只因為。
他是神農,是炎帝。
是統御人族的最強者,姜烈山。
「看來,是我多言了?」老人飽含歉意地笑了笑,「抱歉……」
燭九陰深深吸氣,竭力平復著洶湧的心緒,話聲清冷道。
「不必說這些擾人心神的廢話。
「我既然選擇與你共謀,姜烈山,便早已做好了與天相爭,乃至此身隕落的準備!
「尤其是,應龍……」
談及這個名字。
她冷冽如清泉般的話聲,似是陡然間爆發出了滔天的恨意,幾乎是咬牙切齒般道:
「的確……沒錯!
「我恨不能啖其肉、飲其血!
「我還想要拔下祂的頭顱!抽出祂的脊柱!將祂釘穿在鐘山之上!風吹雨打、暴曬千年!令祂切身地體驗到,我這些年所遭受到的萬般苦楚——!
「但,饒是如此……
「也根本不足以消磨哪怕絲毫我的恨意!更不足以平息我龍屬被屠戮殆盡的滔天怨念,哪怕其中萬一!」
她這般恨入骨髓地說著,咬牙閉闔上了熾烈的眸子,頓了好一會兒,神情才終於稍稍顯得平緩了幾分。
「你說對了,我心確有不甘……
「我想要……向祂們復仇!這便是我選擇與你共謀的唯一理由!
「只是,一直以來,我都有一個縈繞心頭的困惑……」
這樣說著。
燭九陰抬起視線,望向了眼前這位身形魁梧的老人,望向了對方面龐上,那總是顯得如此溫和的神色。
「假若仇恨是我的支撐……那麼,姜烈山,支撐著你的,又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她虛起狹長的美眸,帶著審視般的灼灼目光,一字一句道。
「據我所知,上蒼待你恩重。
「不僅授你火德,封你帝位。更是敕令擒戮龍屬,驅趕凶獸,助爾等人族繁衍生息,方有今日鼎盛。
「令你不惜忤逆天命,賭上整個部族的存亡,亦要斷絕神代的原因……
「本座想要聽一聽,你的理由!」
燭九陰話聲落盡。
被冠以炎帝之名的老人並未回話,反而神色顯得有些恍惚。
好似,這個並不複雜的問題,卻令他驀然間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
理由……麼?
老人靜靜凝望著晃蕩的火焰,透過那些飄搖的焰光,仿佛窺見了自己過往那被稱作為炎帝的一生。
在百年前的這座大荒。
名為姜黎的清俊少年,還尚未獲得炎帝這般煊赫的稱號。
熾日高懸,萬物生長。
神代的一切都如此欣欣向榮。
在山水間與夥伴們嬉戲玩鬧,少年的心性總是無憂無慮的。
「為什麼,父親?」
少年好奇地詢問向自己的父親。
「我與大家分明都是人族,都是兩隻手、兩條腿,為什麼……偏偏卻是我將要成為帝君?」
印象里那位面容已經很模糊的中年男人,並未闡述什麼智慧、什麼謀略,什麼身份與尊卑之別。
他只是摸著少年的頭,溫和微笑著解釋道:
「這是天命啊,小黎。」
「天命……」少年輕聲呢喃。
神明們的命令,便是天命。
祂們代表著整個大荒的世間生靈,代表了神代生息繁衍的萬物。
祂們掌控著山川海澤,掌控著日升月墜,掌控著人族賴以生存的一切。
祂們都居住在很遙遠的天上。
不必現身,便能昭示天命。
於是自幼便被父親訓導著天命不可違逆的少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是天命啊……」
少年從此開始跟著父親,學習各種治理部族的知識。
他英武、悍勇、精擅於搏殺。
原本勻稱的身材很快在狩獵中變得堅實有力、魁梧挺拔。九歲時便可獨自獵殺虎駁,十二歲便稱得上有熊部族中一等一的勇士。
他還具備著靈慧的巧思。
在巡視山野時,少年偶爾觀察到雷霆擊中樹冠,引發的火焰如烈日墜地般熊熊燃燒,炙烤出來的獸肉分外甘美。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收集起被點燃的樹枝,教會了整個部族如何使用火焰去炙烤食物、驅趕凶獸、規避危險。
少年原本滿心希冀著,能夠獲得來自父親的稱許。
可等來的卻只有厲聲的斥責。
「你怎麼能夠、怎麼可以擅自地去取用火!姜黎!那是上蒼眾神們不容褻瀆的權柄!快!快去把所有的火焰都盡數熄滅掉!」
「為什麼,父親……」
「這是天命!」
少年竟擅自去採集了火。
這堪稱是大不敬的僭越。
男人為此惶恐了許久時日,最終卻發覺,並未有哪位上神因此降下責罰。
於是他開始小心翼翼地使用龜甲進行占卜、祈望天聽,經過了數日虔誠的祈禱,終於獲得了來自上蒼的回答:
「理當如此。」
「這是應屬炎帝的火德。」
得到了神諭的男人終於如釋重負般吁出一口氣,撫著少年的腦袋讚許道。
「抱歉,為父錯了……是天命引導你去發現了火的用途啊,小黎!」
天命……嗎?
少年抬頭仰望向自己的父親,沉默許久,終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
明明獲得了來自父親的稱讚,少年這次卻並未感受到任何的喜悅。
他望著那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莫名地……只覺得父親的面容恍惚間變得有些陌生。
天命。
原來,自己能夠發覺到火的用途,並非得益於自己的智慧,而是來源於那浩渺的天命麼……
可是,火明明就在那裡。
熊熊燃燒,如此熾烈。
只要慢慢湊近,便能切身感受到那份灼燙的溫度。
佇立在雷霆所擊中的樹幹前,少年清澈的眸子裡倒映出了飄搖的焰影。
在那炯炯的神彩中,所幾乎將要滿溢而出的感情,名為「好奇」。
他很好奇——
好奇火焰究竟是怎樣產生的?好奇火焰會有著怎樣的用途?
所以,少年想要嘗試去利用這種熾熱的東西。
但,為什麼……
使用火焰去驅趕猛獸,去烹製美味的食物,期間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全都源自於自己的思考與雙手。
……卻還要經過神明的同意,卻還要經過天命的准許?
少年無法得到答案。
他張了張口,想要問一問父親,可最終卻還是沒有出聲。
只能遏制住自己不去想。
白駒過縫,光陰荏苒。
清俊的少年逐漸成長為了身材高大的青年。
他本就傑出的樣貌生得愈發英武,他本就高強的武藝鍛得愈發卓絕。
作為天命所垂愛的對象,神代的人族往往身懷著得天獨厚的資質。
隨著年歲愈發增長,青年體內覺醒的真炁亦如火焰那般熾烈燎燃,變得愈發磅礴浩瀚。
有了渾厚的法力傍身。
他輕易便能搬動山石巨木,空手便能搏殺凶獸妖魔,不知不覺間,已經成長為了整個人族中的最強者。
由於溫遜謙良的品德、冠絕天下的勇武與諸般煊赫的功績,青年得到了有熊部族的一致推舉。
以火為德,號烈山氏……
——當稱「炎帝」!
威名遠揚,尊貴無比!
然而,已經被尊為炎帝的青年,卻仍舊未曾停下為人族奔走的腳步。
是年嚴冬,朔風凜冽,大地冰封。
部族裡疫病肆虐,許多族人就此感染疾疫,困於病痛,氣息奄奄。
焦灼的青年,乍然想起那些聰慧異獸們,會採食靈草、療愈傷勢的習性,於是孤身凜然出發,入山尋藥救疾。
神代的靈性草木孕育天地精華,可供延年益壽、增固修為,因而往往都被兇猛的異獸所看護。
如那駁、猙、狡、彘……
喜食虎豹,毋論生人!
而,面對諸般神代的凶獸們,青年只是用力握緊了自己的雙拳。
他採藥的方式,非常樸實。
若是不屈從的凶獸,便不斷地用力毆打它們!直到它們屈從為止!
最終,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凶獸們,全都嗚咽獻出了自己守護的天材地寶,有的甚至開始主動充當起帶路黨。
憑藉著這般踏實不懈的努力,青年很快搜尋到了諸般靈草,親自一株株地服下驗藥,以身試毒。
用身軀硬生生熬過了那些苦楚後,他似乎逐漸摸清了一株株草木的藥理。
他以石炭作筆,簡牘為畫,詳盡標註起草藥的形貌效理,號召部族的人們按圖索驥,採集藥品。
青年救下了很多人。
望著那些遭受病痛的族人們得以痊癒,不住朝著他感泣跪拜,再度變得健康起來。
青年心中湧起了由衷的喜悅。
利用醫藥治癒好了這場大疫,他的顯赫功績再度被人們廣頌聲名,從此漸漸有了「神農」的尊稱。
然而儀態逐漸老去的父親,卻對此顯得愁容滿面。
「你不該救人,小黎。」
「……為什麼?」
「因為,這是他們的天命!姜黎!部族裡這些感染疾疫的人,本來註定將在今年的冬天死去,魂魄供奉於天聽,卻被你給耽誤了!」
男人愈發蒼老的話聲顯得有些怒其不爭,在斥責之餘,又哀聲嘆息道。
「所以,明年必將是大災之年,整個部族,會有兩萬七千人因你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