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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在公元前三千年,剛出生,是蚩尤

2026-09-24 15:22:14 作者: 皆照寂

  兩萬七千人……

  聽到這個數字的青年怔怔出神。

  這已經占了如今整個有熊部族,將近十分之一的人口。

  怎麼可能……

  然而,如同應驗了少典的話那般。

  下一年,春去極早,秋來極遲。

  果然迎來了災厄的大年。

  先是大洪,後是大旱。

  暴曬的烈日之下,青年扛著辛苦搜尋到的獵物回到部族,卻只望見了自己年少夥伴那具枯槁如柴的屍體。

  對方乾癟的手掌中,攥著一捧貧瘠的黃土,與幾片乾枯的草根。

  洪水洶湧的痕跡尚未褪去,焦灼的日光便已經開始炙烤大地。

  這般大災之年,狩獵不到肉食,採集不到野果。

  便只有啃樹皮、吃草根……

  餓殍遍地,人飢相食。

  望著部族裡這幅仿佛人間煉獄般的慘象,被稱作為炎帝的青年怔怔佇立原地,目光恍惚而凝滯。

  如父親少典所述。

  這場災禍,帶走了兩萬七千人。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天命麼……

  青年失神仰望向焦灼的日光。

  以這樣無比精確的數字,名為天命的浩瀚之物,向著那蒼穹之下的渺小之人,展露出了不容忤逆的威勢。

  

  只是。

  讓人去死,亦是天命嗎?

  這憑什麼,該是他們的天命……

  被譽為炎帝的青年,難以接受這樣的結局。

  不……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

  假若疾疫能夠被治癒,那麼,憑什麼災禍便不能被抵禦?

  災禍,災禍。

  既是天災,亦是人禍啊……

  望著屍體手中那幾顆乾癟而枯槁的草根,青年的聰慧讓他迅速意識到了癥結所在。

  他萬般悔恨地想著,部族裡儲備的食物實在是太少了。

  神代靈氣充沛、物產豐沃,遍地都能尋找到極其優質的食物,因而放在平日,很少會有人去考慮到將來的憂患。

  倘若不必日日去追逐狩獵或採集的運氣、倘若能夠擁有某種穩定而充足的糧食產出、倘若能將容易腐敗的食物貯藏到更久遠的時日……

  說不定,便不會有人餓死!

  於是青年的目光逐漸變得堅毅,開始主動遠出遊歷,驅趕馴化沿路的諸般凶獸,決意將整個有熊部族遷移東去,前往水土更豐沃的地域。

  他創造出了刀耕火種的技藝,嘗試教導族人進行耕作,挑選出能夠食用的作物種子,墾植播灑在泥土裡。

  他還發明了陶器和諸般炊具,讓人們得以儲存潔淨的飲水,更能夠藉助升騰的火焰,將生澀的食材烹熟。

  面對這般忤逆天命的行徑,少典只是發出了不住的嘆息,人們總是難以割捨家園的,所以大部分的族民,仍舊跟著這位國君居留在了有熊的故土。

  而少部分甘於冒險的勇士,則選擇跟隨青年一路往東遷徙而去。

  既然已從昔日的有熊部族中分離了出來,他們便遵循著炎帝的尊號,從此將這支嶄新的部族命名為了……

  ——「九黎」!

  九為至極之數,黎為炎帝之名。

  這個新生的部族,匯聚了這個時代或許是最為英勇無畏的一群人。

  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燒著。

  在這般與天命相爭的百年間,青年逐漸變成了老年。

  他的樣貌不再英武清俊,而顯露出滄桑衰朽的儀態。他的雙目不再炯炯有神,而變得如江河泥海般渾濁。

  唯有那如山嶽般魁梧的身軀,仿佛依舊支撐著天空與大地。

  在飄搖晃蕩的火光中,炎帝仿佛望見了名為姜黎的少年在朝著自己微笑。少年眉目清俊,依舊是那樣一副神采飛揚的模樣。

  反抗天命的……理由麼?

  面對這個問題。

  曾經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這樣笑著開口回答道:


  「因為,山就在那裡啊。」

  紅髮美人聞言,神色有些怔住。

  「……你說什麼?」

  「因為,山就在那裡,所以我想要嘗試著將其翻越。」

  老人緩緩偏轉過來視線,話聲溫和而柔軟,像是在述說著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為,天命就在那裡,所以我想要嘗試著將其斷絕。」

  燭九陰愣了很久。

  望著炎帝面龐上那坦然到近乎純粹的神色,她的神情慢慢湧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困惑。

  「……僅僅如此?」

  老人輕輕點頭道。

  「僅僅如此。」

  「我……難以理解……」

  「難以理解是正常的,燭姑娘。」

  炎帝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因為,這便是屬於我們人族的,貪心啊……」

  「貪心?」

  紅髮美人呢喃重複著這個詞,甚至未曾在意對方使用「燭姑娘」這樣僭越的稱呼。

  「沒錯……「貪心」。」

  老人用指尖點向自己的胸口,萬般感慨道:

  「看見巍峨險峻的山川,便渴望攀登至它的頂峰。眺望窮盡視野的遠處,便想要踏足到那片土地。

  「自從降生到世間以來,我們人族便在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逐漸地認識、理解、駕馭,最後化為己有。

  「飢餓時或許只渴求飽腹,可吃飽了便想要遮風避雨的居所,有了溫暖的屋舍與蔽體的衣物後,又忍不住期許起更加充實美滿的生活……

  「人,就是這樣貪得無厭、絕不知足、欲望好似無窮無盡的生靈啊。

  「哪怕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命,竟也敢妄想著,以這微渺的人力,或許終有一日能夠將其征服。

  「即便身為真龍的你,被帝俊鎮壓千年,望著龍屬受擒受戮,亦是生出了向蒼天復仇的理由。

  「那,身為炎帝,統御九黎的我。

  「目睹我的族民被當做祭品朝貢,一生已見證過了無數的生離死別,更受天命作縛了這百年的光陰……

  「憑什麼,不能冒出這所謂僭越的念頭?」

  話聲落盡。

  老人的神情溫和而坦然。

  燭九陰久久凝視著這位炎帝,鎏金色的美眸中光華流轉,最終卻還是垂下目光,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

  「可你要清楚,姜烈山。妄圖砍伐建木,絕地天通……縱使你身為炎帝,這也近乎是痴心妄想……」

  「所以,我創造出了這個孩子。」

  老人緩緩垂下眼瞼,神色溫柔地抬起手,以指尖撫過嬰孩的臉頰。

  對視著那雙清澈如湖面般的眼眸,炎帝渾濁的瞳孔似有不舍,亦有決然。

  「用這整個神代最為珍稀的天材地寶、異獸屍骸、龍屬真血、妖魔精魄,以及……我的一切。

  「忤逆天命而降世的他,將是足以與神明爭鋒的異數……

  「——亦將是四海大荒間,最有望斷絕神代的魔種!」

  沐浴在這灼灼的目光中。

  李臨稚嫩的面龐努力維持著懵懂的表情,只是心裡卻猛地嘶了一口氣。

  我超!什麼地獄開局!

  聽著兩人的爭執與對話,他差不多也弄懂了自己當下的處境。

  簡單總結起來就是——人在公元前三千年,剛出生,是蚩尤……

  在這個世界的神話歷史中。

  作為炎帝之子而降生的兵主蚩尤,竟是這位便宜老爹嘔心瀝血所製造出來的、用以斷絕神代的一件兵器!

  燭九陰預言他必將結局悽慘,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有關那場涿鹿之戰的記載里,本該戰敗的姬軒轅從天上不停地搖人,什麼應龍、女魃、九天玄女……

  屬於是臉都不要了!硬生生把一場大逆風的團戰變成了以多欺少的群毆!

  《十大經》中更有記:

  「黃帝擒殺蚩尤,剝其革以為侯,使人射之,多中者賞;剪其髮建之天,名曰蚩尤之旌;充其胃以為鞠,使人執之……」


  翻譯翻譯就是:不僅把牢蚩的腦袋給砍了,還做成了皮球給人踢!

  純純的恐虐行徑了屬於是。

  咳……在這個神話復甦的世界裡,應該不至於那麼誇張……

  應該……吧?

  很遺憾,大概只會更加誇張!

  李臨心中一聲嘆息。

  原典記載中的蚩尤,的確是在部族爭霸中輸給了黃帝,但那只不過是一群青銅器時代的古人在爭奪地盤,而被後人給傳頌為了神魔亂舞。

  但,這個世界的神明真實存在,所以古籍中原本被誇張描繪的部族紛爭,放在這座大荒則是實打實的曠世神戰!

  至於這個世界裡的那位兵主蚩尤,從其疑似有點兒極端的天賦就看得出來——它大概曾經真的舉兵征天,殺伐向了九霄眾神!

  然後就被挫骨揚灰……咳。

  說到底……

  媽的!全都是人理之書的錯!

  用軒轅劍發起推演,結果特麼的是推演蚩尤?!

  雖說……李臨不得不承認,這兩者之間的確存在著比較強的因果關聯。

  但,其中的相關程度,差不多就類似於——看見直升機就能聯想到牢大、看見巧樂茲就能聯想到牢師一樣……

  多少沾點兒地獄笑話了。

  不過,往好了想。

  地獄歸地獄,作為軒轅帝君畢生的宿敵,牢蚩的天賦技能的確堪稱生猛。

  好歹也是華夏最古的兵主戰神,這種等級的神代英靈,屠幾個異域神不就跟玩兒似的。

  人理之書的推演評價,極大程度上取決於推演中所做出的諸般功績。

  所以,雖說牢蚩的結局的確比較地獄,但這畢竟是一次神靈等階的推演機會——換言之,可供李臨施展的空間也將會尤為廣闊!

  情況,似乎也沒有那麼糟糕?

  李臨心中思緒萬千,其實……仔細想想的話,還真的有幾個好消息。

  比如說——燭九陰真的很好看!

  或許是得益於這具魔種之軀的天賦異稟,即便身為初生的嬰孩,李臨的目力也敏銳得超乎尋常。

  於是便能清晰窺見,這位山海經中威名赫赫的燭龍小姐容貌堪稱是天人之姿,帶著幾分妖冶魅惑的同時,還兼具著雍容的華美感。

  眼角的一枚淚痣驚心動魄,眉眼的一抹緋紅撩人心弦,那雙微微虛起的鎏金色豎瞳中,同時雜糅著與化形為人的清媚與身為龍屬的威嚴。

  簡單地講,就是很反差。

  更毋論那窈窕又豐腴的身段。

  她體態高挑,近乎兩米,披拂一身好似燎燃的焰裙華裳,白皙的脖頸間隱約浮著幾枚淺淡龍鱗,裸露在外的肌膚如瓷玉般瑩潤剔透,就那樣徑直以赤足踏地,纖塵不染。

  兼有盈盈一握的腰肢與呼之欲出的飽滿,顯得纖腴合度,長短相宜,容貌與身段都堪稱犯規。

  燭龍燭九陰,在遊戲原作的主線劇情里,是神州勢力的一名重要角色。

  此時此刻,其本人這般站在李臨的面前,則遠比遊戲中的立繪生動鮮活了百倍有餘!

  被她如此抱在懷中,深陷溫軟,李臨忍不住就多欣賞那麼了片刻。

  「他一直望著我做什麼……」

  與嬰孩那雙充滿好奇的眼眸彼此對視著,毫無徵兆地,燭九陰的心弦驀然間微微一顫。




  「斷絕神代的魔種麼……」

  燭九陰低聲呢喃,話音微顫。

  這一具匯聚了諸般神代血脈精華所鑄就的身軀,對她這般真龍而言,堪稱是無比可口的珍饈……

  竭力按捺著這翻湧的慾念,她緩緩闔上美眸,只選擇再不去看。

  但,愈是壓抑,這一股源自血脈的衝動,反而在變得愈發強烈……

  「初生的嬰孩,總是會本能地渴求母親的懷抱啊。這孩子身懷著與你同源的真龍之血,因此,他亦會對你懷有著母親般的親切感吧……」

  炎帝微笑著,隨口無心地感慨道。

  「既然有著這層緣分,那麼,你要試著為這孩子取個名字麼?」

  取名……

  燭九陰的神情微微一滯。

  作為這世間有數的真龍,受天地孕育而降生在大荒的神代生靈,燭九陰在誕生之初,並未擁有任何名姓。

  直至被帝俊鎮壓於鐘山之底,在那千載孤寂的歲月里,她終於悄然將鐘山地脈蠶食殆盡。

  於是執掌著世間燭陰的她睜開眼,整片山脈便生出熾烈的白晝;閉上目,天空與大地便盡入晦暗的幽暝。

  在幽邃的夜裡,人們能遙遙望見那條蟄伏於鐘山地底的赤色真龍,其鎏金色瞳孔中所搖曳的火焰,恍若塵世間最灼目的燭光。

  所以,在這人族百餘年不間斷地傳頌間,她逐漸有了一個人們所賦予她的威嚴尊名……

  ——「燭」!

  或許是因果麼?

  此時此刻,她竟被請求,為一名剛出生的人族取名。

  「母親」啊……

  燭九陰垂眸望著懷抱中的嬰孩。

  然而身為真龍的她,並不懂得作為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是悲憫麼?

  是憐惜麼?

  是這般想要吃掉他……卻又有些捨不得下口的念頭麼?

  紅髮美人眼神複雜,半晌不語,似是在通過沉默表達著自己的婉拒。

  可她絳唇幾度緊抿,終於輕聲道。

  「砍伐建木,絕地天通,將這高高在上的天命徹底終結……

  「你覺得,這孩子能夠繼承你這般貪心的願望麼,姜烈山。」

  老人默然片刻,輕輕頷首,平緩的話聲中透著篤定。

  「他不僅將繼承我的願望,亦將繼承這九黎的意志,更將會繼承……我的一切。」

  「那麼,他也當繼承你的名字。」

  燭九陰話聲如風般虛渺。

  「便也叫……「姜黎」好了。」

  姜黎。

  老人神色微微恍惚,那是他曾經年少時所使用的姓名。

  他誕生於姜水河畔,故由母親任姒賦予了姜姓。

  所持的火德,有如為這掙扎求存的人族帶來了黎明。

  炎帝、神農、烈山、朱襄……

  在這白駒過縫的百年間,他的恢弘功績傳遍了人族的每一寸角落,更獲得了無數威名煊赫的尊號。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會用這個名字稱呼他了。

  這是屬於一個曾經神采飛揚的少年的姓名。

  「不妥麼……」

  燭九陰抿了抿唇,她已看出了炎帝的欲言還休。

  「「姜黎」嗎?很好……」老人只是輕聲說,「但還不夠好。」

  炎帝抬起手,緩緩從對方的懷中接過了自己的血脈。

  初生的嬰孩與垂暮的老者,澄澈與渾濁在這一刻彼此對視在了一起。

  「明明是我的骨血……卻出生便要承擔為父這般不切實際的願景……

  「抱歉,但人就是這樣貪求無厭的生靈啊……因此,為父也妄圖要將這永無止境的貪心,賦予你。

  「所以。

  「不該是……姜黎。」

  李臨有些怔神地與老人對視,聽著他一字一頓鄭重頌念道。

  「而應該是,黎貪。

  「你的名字是……「姜黎貪」!」

  如山海般蒼茫渾厚的話聲,仿佛在耳畔邊層疊不息地迴響。

  在這樣怔然失神的一瞬,李臨好似終於恍惚地醒悟了過來。

  蚩尤……

  蚩尤並非天生便被稱作蚩尤!那不過是一個對戰敗者近乎於侮辱的蔑稱。

  他也擁有著自己的名字啊……

  一個降生在這個世上所獲得的、無比鮮活的、屬於自己的姓名。

  忤逆天命……嗎?

  九十九次推演輪迴,與神相爭的殺伐血火從未斷絕,他又何嘗不是在忤逆天命。


  不如說。

  區區天命,也配桎梏我麼?

  李臨緩緩闔上眼眸,而在心中輕聲呢喃道。

  「從此刻開始,我便是蚩尤了。

  「不,不對……

  「——我的名字是,姜黎貪!」

  ——————————

  蚩尤與炎黃到底是什麼關係,迄今為止,對於這段歷史可謂眾說紛紜。

  清華簡《五紀》有記:「黃帝有子曰蚩尤,乃作五兵,五兵既成,將以征黃帝。」

  這個說法似乎在表達蚩尤其實是黃帝的子嗣,但目前在學界還存在著很大的爭議。

  因為,從《五紀》的語境來看,蚩尤當屬四荒邦族之君,同時屬於黃帝部族聯合體——即華夏部族的敵對方。

  《禮記·曲禮下》有云:「其在東夷、北狄、西戎、南蠻,雖大曰子。」

  這裡的「子」,其實指的是對蠻夷戎狄部族首領的稱謂,是一種強調地位高低的蔑稱。

  所以,本書考據採信了《路史·後紀四》的說法:「蚩尤姜姓,炎帝之裔也。」

  不過,事實上,「炎帝」並不單指某位部族統領,而是一個世代傳承的尊號——以神農氏起,總共相傳九代,直至榆罔。

  發明火的也並非炎帝,而是燧人。

  以及類似於「滄海桑田」、「時移世易」等成語,嚴格來說,起源更要輾轉到三千多年後的魏晉去了。

  只是,出於閱讀性和故事性上的考量,本書在角色的語言上並未嚴謹地貼合時代背景,而是希望能夠在代入感與敘事節奏間尋找到一個觀感的平衡。

  對於人物的史實關係,也簡化成了燧人氏、神農氏與炎帝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其與蚩尤的真名也都採用了比較膾炙人口的說法,謂之——姜黎、姜黎貪。

  作為神話英靈題材,稱不上什麼歷史正劇,連黃帝都娘化了,和嚴謹嚴肅什麼的自然也沾不上邊了,僅為博君一悅,可以在這裡寄存一下腦子(笑)。

  仰觀浩渺,識見難周。拙作淺陋,惟盼竭心盡力,能夠創作出一個讓大家有所期待的好故事。

  最後,在此衷心祝願各位讀者能夠享受本書,看得開心,而這便是我作為一名網文寫手最大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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