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七千人……
聽到這個數字的青年怔怔出神。
這已經占了如今整個有熊部族,將近十分之一的人口。
怎麼可能……
然而,如同應驗了少典的話那般。
下一年,春去極早,秋來極遲。
果然迎來了災厄的大年。
先是大洪,後是大旱。
暴曬的烈日之下,青年扛著辛苦搜尋到的獵物回到部族,卻只望見了自己年少夥伴那具枯槁如柴的屍體。
對方乾癟的手掌中,攥著一捧貧瘠的黃土,與幾片乾枯的草根。
洪水洶湧的痕跡尚未褪去,焦灼的日光便已經開始炙烤大地。
這般大災之年,狩獵不到肉食,採集不到野果。
便只有啃樹皮、吃草根……
餓殍遍地,人飢相食。
望著部族裡這幅仿佛人間煉獄般的慘象,被稱作為炎帝的青年怔怔佇立原地,目光恍惚而凝滯。
如父親少典所述。
這場災禍,帶走了兩萬七千人。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天命麼……
青年失神仰望向焦灼的日光。
以這樣無比精確的數字,名為天命的浩瀚之物,向著那蒼穹之下的渺小之人,展露出了不容忤逆的威勢。
只是。
讓人去死,亦是天命嗎?
這憑什麼,該是他們的天命……
被譽為炎帝的青年,難以接受這樣的結局。
不……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
假若疾疫能夠被治癒,那麼,憑什麼災禍便不能被抵禦?
災禍,災禍。
既是天災,亦是人禍啊……
望著屍體手中那幾顆乾癟而枯槁的草根,青年的聰慧讓他迅速意識到了癥結所在。
他萬般悔恨地想著,部族裡儲備的食物實在是太少了。
神代靈氣充沛、物產豐沃,遍地都能尋找到極其優質的食物,因而放在平日,很少會有人去考慮到將來的憂患。
倘若不必日日去追逐狩獵或採集的運氣、倘若能夠擁有某種穩定而充足的糧食產出、倘若能將容易腐敗的食物貯藏到更久遠的時日……
說不定,便不會有人餓死!
於是青年的目光逐漸變得堅毅,開始主動遠出遊歷,驅趕馴化沿路的諸般凶獸,決意將整個有熊部族遷移東去,前往水土更豐沃的地域。
他創造出了刀耕火種的技藝,嘗試教導族人進行耕作,挑選出能夠食用的作物種子,墾植播灑在泥土裡。
他還發明了陶器和諸般炊具,讓人們得以儲存潔淨的飲水,更能夠藉助升騰的火焰,將生澀的食材烹熟。
面對這般忤逆天命的行徑,少典只是發出了不住的嘆息,人們總是難以割捨家園的,所以大部分的族民,仍舊跟著這位國君居留在了有熊的故土。
而少部分甘於冒險的勇士,則選擇跟隨青年一路往東遷徙而去。
既然已從昔日的有熊部族中分離了出來,他們便遵循著炎帝的尊號,從此將這支嶄新的部族命名為了……
——「九黎」!
九為至極之數,黎為炎帝之名。
這個新生的部族,匯聚了這個時代或許是最為英勇無畏的一群人。
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燒著。
在這般與天命相爭的百年間,青年逐漸變成了老年。
他的樣貌不再英武清俊,而顯露出滄桑衰朽的儀態。他的雙目不再炯炯有神,而變得如江河泥海般渾濁。
唯有那如山嶽般魁梧的身軀,仿佛依舊支撐著天空與大地。
在飄搖晃蕩的火光中,炎帝仿佛望見了名為姜黎的少年在朝著自己微笑。少年眉目清俊,依舊是那樣一副神采飛揚的模樣。
反抗天命的……理由麼?
面對這個問題。
曾經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這樣笑著開口回答道:
「因為,山就在那裡啊。」
紅髮美人聞言,神色有些怔住。
「……你說什麼?」
「因為,山就在那裡,所以我想要嘗試著將其翻越。」
老人緩緩偏轉過來視線,話聲溫和而柔軟,像是在述說著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為,天命就在那裡,所以我想要嘗試著將其斷絕。」
燭九陰愣了很久。
望著炎帝面龐上那坦然到近乎純粹的神色,她的神情慢慢湧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困惑。
「……僅僅如此?」
老人輕輕點頭道。
「僅僅如此。」
「我……難以理解……」
「難以理解是正常的,燭姑娘。」
炎帝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因為,這便是屬於我們人族的,貪心啊……」
「貪心?」
紅髮美人呢喃重複著這個詞,甚至未曾在意對方使用「燭姑娘」這樣僭越的稱呼。
「沒錯……「貪心」。」
老人用指尖點向自己的胸口,萬般感慨道:
「看見巍峨險峻的山川,便渴望攀登至它的頂峰。眺望窮盡視野的遠處,便想要踏足到那片土地。
「自從降生到世間以來,我們人族便在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逐漸地認識、理解、駕馭,最後化為己有。
「飢餓時或許只渴求飽腹,可吃飽了便想要遮風避雨的居所,有了溫暖的屋舍與蔽體的衣物後,又忍不住期許起更加充實美滿的生活……
「人,就是這樣貪得無厭、絕不知足、欲望好似無窮無盡的生靈啊。
「哪怕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命,竟也敢妄想著,以這微渺的人力,或許終有一日能夠將其征服。
「即便身為真龍的你,被帝俊鎮壓千年,望著龍屬受擒受戮,亦是生出了向蒼天復仇的理由。
「那,身為炎帝,統御九黎的我。
「目睹我的族民被當做祭品朝貢,一生已見證過了無數的生離死別,更受天命作縛了這百年的光陰……
「憑什麼,不能冒出這所謂僭越的念頭?」
話聲落盡。
老人的神情溫和而坦然。
燭九陰久久凝視著這位炎帝,鎏金色的美眸中光華流轉,最終卻還是垂下目光,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
「可你要清楚,姜烈山。妄圖砍伐建木,絕地天通……縱使你身為炎帝,這也近乎是痴心妄想……」
「所以,我創造出了這個孩子。」
老人緩緩垂下眼瞼,神色溫柔地抬起手,以指尖撫過嬰孩的臉頰。
對視著那雙清澈如湖面般的眼眸,炎帝渾濁的瞳孔似有不舍,亦有決然。
「用這整個神代最為珍稀的天材地寶、異獸屍骸、龍屬真血、妖魔精魄,以及……我的一切。
「忤逆天命而降世的他,將是足以與神明爭鋒的異數……
「——亦將是四海大荒間,最有望斷絕神代的魔種!」
沐浴在這灼灼的目光中。
李臨稚嫩的面龐努力維持著懵懂的表情,只是心裡卻猛地嘶了一口氣。
我超!什麼地獄開局!
聽著兩人的爭執與對話,他差不多也弄懂了自己當下的處境。
簡單總結起來就是——人在公元前三千年,剛出生,是蚩尤……
在這個世界的神話歷史中。
作為炎帝之子而降生的兵主蚩尤,竟是這位便宜老爹嘔心瀝血所製造出來的、用以斷絕神代的一件兵器!
燭九陰預言他必將結局悽慘,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有關那場涿鹿之戰的記載里,本該戰敗的姬軒轅從天上不停地搖人,什麼應龍、女魃、九天玄女……
屬於是臉都不要了!硬生生把一場大逆風的團戰變成了以多欺少的群毆!
《十大經》中更有記:
「黃帝擒殺蚩尤,剝其革以為侯,使人射之,多中者賞;剪其髮建之天,名曰蚩尤之旌;充其胃以為鞠,使人執之……」
翻譯翻譯就是:不僅把牢蚩的腦袋給砍了,還做成了皮球給人踢!
純純的恐虐行徑了屬於是。
咳……在這個神話復甦的世界裡,應該不至於那麼誇張……
應該……吧?
很遺憾,大概只會更加誇張!
李臨心中一聲嘆息。
原典記載中的蚩尤,的確是在部族爭霸中輸給了黃帝,但那只不過是一群青銅器時代的古人在爭奪地盤,而被後人給傳頌為了神魔亂舞。
但,這個世界的神明真實存在,所以古籍中原本被誇張描繪的部族紛爭,放在這座大荒則是實打實的曠世神戰!
至於這個世界裡的那位兵主蚩尤,從其疑似有點兒極端的天賦就看得出來——它大概曾經真的舉兵征天,殺伐向了九霄眾神!
然後就被挫骨揚灰……咳。
說到底……
媽的!全都是人理之書的錯!
用軒轅劍發起推演,結果特麼的是推演蚩尤?!
雖說……李臨不得不承認,這兩者之間的確存在著比較強的因果關聯。
但,其中的相關程度,差不多就類似於——看見直升機就能聯想到牢大、看見巧樂茲就能聯想到牢師一樣……
多少沾點兒地獄笑話了。
不過,往好了想。
地獄歸地獄,作為軒轅帝君畢生的宿敵,牢蚩的天賦技能的確堪稱生猛。
好歹也是華夏最古的兵主戰神,這種等級的神代英靈,屠幾個異域神不就跟玩兒似的。
人理之書的推演評價,極大程度上取決於推演中所做出的諸般功績。
所以,雖說牢蚩的結局的確比較地獄,但這畢竟是一次神靈等階的推演機會——換言之,可供李臨施展的空間也將會尤為廣闊!
情況,似乎也沒有那麼糟糕?
李臨心中思緒萬千,其實……仔細想想的話,還真的有幾個好消息。
比如說——燭九陰真的很好看!
或許是得益於這具魔種之軀的天賦異稟,即便身為初生的嬰孩,李臨的目力也敏銳得超乎尋常。
於是便能清晰窺見,這位山海經中威名赫赫的燭龍小姐容貌堪稱是天人之姿,帶著幾分妖冶魅惑的同時,還兼具著雍容的華美感。
眼角的一枚淚痣驚心動魄,眉眼的一抹緋紅撩人心弦,那雙微微虛起的鎏金色豎瞳中,同時雜糅著與化形為人的清媚與身為龍屬的威嚴。
簡單地講,就是很反差。
更毋論那窈窕又豐腴的身段。
她體態高挑,近乎兩米,披拂一身好似燎燃的焰裙華裳,白皙的脖頸間隱約浮著幾枚淺淡龍鱗,裸露在外的肌膚如瓷玉般瑩潤剔透,就那樣徑直以赤足踏地,纖塵不染。
兼有盈盈一握的腰肢與呼之欲出的飽滿,顯得纖腴合度,長短相宜,容貌與身段都堪稱犯規。
燭龍燭九陰,在遊戲原作的主線劇情里,是神州勢力的一名重要角色。
此時此刻,其本人這般站在李臨的面前,則遠比遊戲中的立繪生動鮮活了百倍有餘!
被她如此抱在懷中,深陷溫軟,李臨忍不住就多欣賞那麼了片刻。
「他一直望著我做什麼……」
與嬰孩那雙充滿好奇的眼眸彼此對視著,毫無徵兆地,燭九陰的心弦驀然間微微一顫。
「斷絕神代的魔種麼……」
燭九陰低聲呢喃,話音微顫。
這一具匯聚了諸般神代血脈精華所鑄就的身軀,對她這般真龍而言,堪稱是無比可口的珍饈……
竭力按捺著這翻湧的慾念,她緩緩闔上美眸,只選擇再不去看。
但,愈是壓抑,這一股源自血脈的衝動,反而在變得愈發強烈……
「初生的嬰孩,總是會本能地渴求母親的懷抱啊。這孩子身懷著與你同源的真龍之血,因此,他亦會對你懷有著母親般的親切感吧……」
炎帝微笑著,隨口無心地感慨道。
「既然有著這層緣分,那麼,你要試著為這孩子取個名字麼?」
取名……
燭九陰的神情微微一滯。
作為這世間有數的真龍,受天地孕育而降生在大荒的神代生靈,燭九陰在誕生之初,並未擁有任何名姓。
直至被帝俊鎮壓於鐘山之底,在那千載孤寂的歲月里,她終於悄然將鐘山地脈蠶食殆盡。
於是執掌著世間燭陰的她睜開眼,整片山脈便生出熾烈的白晝;閉上目,天空與大地便盡入晦暗的幽暝。
在幽邃的夜裡,人們能遙遙望見那條蟄伏於鐘山地底的赤色真龍,其鎏金色瞳孔中所搖曳的火焰,恍若塵世間最灼目的燭光。
所以,在這人族百餘年不間斷地傳頌間,她逐漸有了一個人們所賦予她的威嚴尊名……
——「燭」!
或許是因果麼?
此時此刻,她竟被請求,為一名剛出生的人族取名。
「母親」啊……
燭九陰垂眸望著懷抱中的嬰孩。
然而身為真龍的她,並不懂得作為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是悲憫麼?
是憐惜麼?
是這般想要吃掉他……卻又有些捨不得下口的念頭麼?
紅髮美人眼神複雜,半晌不語,似是在通過沉默表達著自己的婉拒。
可她絳唇幾度緊抿,終於輕聲道。
「砍伐建木,絕地天通,將這高高在上的天命徹底終結……
「你覺得,這孩子能夠繼承你這般貪心的願望麼,姜烈山。」
老人默然片刻,輕輕頷首,平緩的話聲中透著篤定。
「他不僅將繼承我的願望,亦將繼承這九黎的意志,更將會繼承……我的一切。」
「那麼,他也當繼承你的名字。」
燭九陰話聲如風般虛渺。
「便也叫……「姜黎」好了。」
姜黎。
老人神色微微恍惚,那是他曾經年少時所使用的姓名。
他誕生於姜水河畔,故由母親任姒賦予了姜姓。
所持的火德,有如為這掙扎求存的人族帶來了黎明。
炎帝、神農、烈山、朱襄……
在這白駒過縫的百年間,他的恢弘功績傳遍了人族的每一寸角落,更獲得了無數威名煊赫的尊號。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會用這個名字稱呼他了。
這是屬於一個曾經神采飛揚的少年的姓名。
「不妥麼……」
燭九陰抿了抿唇,她已看出了炎帝的欲言還休。
「「姜黎」嗎?很好……」老人只是輕聲說,「但還不夠好。」
炎帝抬起手,緩緩從對方的懷中接過了自己的血脈。
初生的嬰孩與垂暮的老者,澄澈與渾濁在這一刻彼此對視在了一起。
「明明是我的骨血……卻出生便要承擔為父這般不切實際的願景……
「抱歉,但人就是這樣貪求無厭的生靈啊……因此,為父也妄圖要將這永無止境的貪心,賦予你。
「所以。
「不該是……姜黎。」
李臨有些怔神地與老人對視,聽著他一字一頓鄭重頌念道。
「而應該是,黎貪。
「你的名字是……「姜黎貪」!」
如山海般蒼茫渾厚的話聲,仿佛在耳畔邊層疊不息地迴響。
在這樣怔然失神的一瞬,李臨好似終於恍惚地醒悟了過來。
蚩尤……
蚩尤並非天生便被稱作蚩尤!那不過是一個對戰敗者近乎於侮辱的蔑稱。
他也擁有著自己的名字啊……
一個降生在這個世上所獲得的、無比鮮活的、屬於自己的姓名。
忤逆天命……嗎?
九十九次推演輪迴,與神相爭的殺伐血火從未斷絕,他又何嘗不是在忤逆天命。
不如說。
區區天命,也配桎梏我麼?
李臨緩緩闔上眼眸,而在心中輕聲呢喃道。
「從此刻開始,我便是蚩尤了。
「不,不對……
「——我的名字是,姜黎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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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與炎黃到底是什麼關係,迄今為止,對於這段歷史可謂眾說紛紜。
清華簡《五紀》有記:「黃帝有子曰蚩尤,乃作五兵,五兵既成,將以征黃帝。」
這個說法似乎在表達蚩尤其實是黃帝的子嗣,但目前在學界還存在著很大的爭議。
因為,從《五紀》的語境來看,蚩尤當屬四荒邦族之君,同時屬於黃帝部族聯合體——即華夏部族的敵對方。
《禮記·曲禮下》有云:「其在東夷、北狄、西戎、南蠻,雖大曰子。」
這裡的「子」,其實指的是對蠻夷戎狄部族首領的稱謂,是一種強調地位高低的蔑稱。
所以,本書考據採信了《路史·後紀四》的說法:「蚩尤姜姓,炎帝之裔也。」
不過,事實上,「炎帝」並不單指某位部族統領,而是一個世代傳承的尊號——以神農氏起,總共相傳九代,直至榆罔。
發明火的也並非炎帝,而是燧人。
以及類似於「滄海桑田」、「時移世易」等成語,嚴格來說,起源更要輾轉到三千多年後的魏晉去了。
只是,出於閱讀性和故事性上的考量,本書在角色的語言上並未嚴謹地貼合時代背景,而是希望能夠在代入感與敘事節奏間尋找到一個觀感的平衡。
對於人物的史實關係,也簡化成了燧人氏、神農氏與炎帝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其與蚩尤的真名也都採用了比較膾炙人口的說法,謂之——姜黎、姜黎貪。
作為神話英靈題材,稱不上什麼歷史正劇,連黃帝都娘化了,和嚴謹嚴肅什麼的自然也沾不上邊了,僅為博君一悅,可以在這裡寄存一下腦子(笑)。
仰觀浩渺,識見難周。拙作淺陋,惟盼竭心盡力,能夠創作出一個讓大家有所期待的好故事。
最後,在此衷心祝願各位讀者能夠享受本書,看得開心,而這便是我作為一名網文寫手最大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