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晦明,殘陽熔金。
雲影徘徊,遠山起伏。
在這曠野的晚風間,燭龍小姐清媚的話聲悠悠響起,稍稍帶著幾分幽怨。
「你可知道,黎貪,為了達到這神意化生的境界,姐姐曾耗費多久光陰,用以閉關修行真炁麼?」
少年略作沉吟,「以燭姐姐的天縱之姿,想來月余時日足矣。」
「——足足十年!」
燭龍小姐擲地有聲,美眸中的震撼仍未消褪,望向少年的那道眼神,仿佛在打量著什麼稀世的奇珍。
「你父親說的沒錯,你的天賦在這整座大荒都堪稱驚世駭俗,即便相較於真龍的我,也要強上百倍有餘……」
驚世駭俗……麼?
聽著這般形容,李臨眼瞼微垂,頗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燭九陰評價他的資質甚至要遠勝真龍百倍,但……實際如何?
他的天賦,真的很稀鬆平常啊。
若沒有人理之書的加持,只不過是一名普通凡人的水準。
神代修行,將真炁的掌握程度姑且劃分為了初、蘊、化、成、至五境。
換成現代語言,也就相當於初學、熟練、精通、大成、臻至的概念。
燭九陰自詡耗費了足足十年光陰,才將一身法力錘鍊達到了精通的境地,這對她的性子來說的確已稱得上是難得的勤勉。
然而,李臨卻早已修行過近百次推演輪迴,期間累計的歲月又豈止百載!
只是,他此時此刻的這具身軀並非喚作「李臨」,而是……「姜黎貪」。
因而在這次推演之中,李臨過往所積攢的所有屬性,以及二十餘項天賦的誇張加持,都未能隨之傍身。
但。
曾屬於他的諸般眼界學識,卻不會就此消失!
神州道門三洞四輔——洞真上清、洞玄靈寶、洞神三皇;
以及太清、太平、太玄和正一的道統。
各門各派的鎮館道藏,他可謂皆是通曉一二。
更毋論風水堪輿、丹鼎符籙、敕神驅鬼,乃至天罡地煞諸門道術……李臨更是早已爛熟於心!
凝炁為形,神意化生?
他運轉法力的境界早已突破大成,曾距離極致的臻境只差一步之遙!
在推演中修行過了數百年的歲月,李臨相當於佇立在了九十九個「自己」所堆砌而成的巨人肩膀上。
因此,才能在令人駭然的短短七天之內,將從未接觸過的炎屬真炁推動掌握至如今的境地。
這遠非他的極限。
不如說,只是刻意收斂鋒芒之後,所展露出的冰山一隅。
由凡人所達成的……登神之階。
他便是這樣踏著自己鮮血淋漓的累累屍骨,而朝著神明之上的境界一步步不斷前進著。
望見少年的眼眸中,似是流露出了些許的惆悵。
燭龍小姐不免感到了一陣咂舌。
她還以為,對方是仍在遺憾,自己如今的進境顯得遲緩……
嘶……好嘛!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犯規的傢伙!
這名由她親手照養大的少年,在這朝夕相伴的八年間,可以說帶給了燭九陰太多太多的驚喜。
不僅強韌的體質堪比凶獸,駭人的天資近乎妖孽。
更為驚人的……是他的才智!
那些腦海之中所蘊藏的奇思妙想,那些信手拈來所製造的精巧器具,那些不知何處所領悟的理義學識……
如今,已然讓整個九黎部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
三千多個日夜間。
燭九陰可是親眼目睹著,少年是如何一步步地改良耕作、發明農具、傳授技藝、教導人們通過日月星辰的方位去判斷時年與節氣……
就連修築城牆、營造房屋,他也能指點人們用敲碎的石砂與泥漿配比混合在一起,壘砌出的牆體便會更加堅固;以各種孔洞與形狀交錯縱橫,便能夠將木材彼此巧妙地穩固結合。
至於那什麼「術算」、「形學」、「九九歌訣」之類的玩意兒,燭龍小姐已經聽不太明白了……反正就是些計數的小竅門嘛,沒什麼好學的……
這名曾經令她垂涎的少年。
仿佛無所不通,無所不曉,無所不能頃刻須臾間領悟理解。
對於任何尋常微末的事物,仿佛都能從中窺見到啟發,繼而迸現出令人驚嘆的巧思。
這不禁讓燭九陰思忖,很想要打開少年的腦袋看一看,細緻端詳一番其中的構造,究竟和自己有什麼區別……
如果是他。
如果是姜黎貪的話。
燭龍小姐情不自禁地想著,炎帝那傢伙妄圖絕地天通的願景,或許真的能有幾分實現的可能麼……
「您在想什麼呢,燭姐姐?」
少年溫和的話聲,令美人發散的思緒驀然從恍惚中回神。
她下意識地莞爾,指尖溫柔撫過少年的髮絲,眸含憐愛道。
「我在想著……」
清媚的話聲,兀地頓止。
燭九陰的神色驟然間凝滯。
直到迄今為止的一瞬,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某件令人怔神的事實。
是啊,自己剛才在……想些什麼?
想你是如此的天賦異稟,想你必然將成長得令蒼天也畏懼,想你今後定然會顛覆這整個神代的規則……
想你此生必將……舉世皆敵!
凝望著少年那張清俊的面容,他的臉上總是掛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更還會成天「燭姐姐、燭姐姐」這般親昵地喚著。
燭九陰絳唇緊抿,心中繼而湧現出一陣難言的不忍。
沒錯。
砍伐建木,絕地天通。
忤逆天命的……魔種。
他是特地被打造出來,用以對抗這整個煌煌神代的鋒利兵器。
自從降生在這個世上,名為姜黎貪的少年,便背負著過於沉重的期望……
因此,他越優秀。
反而越令人……感到了愧疚。
紅髮美人絳唇幾度啟闔,努力地嘗試想要說些什麼,可張了張口,最終卻只是發出了一聲幽深的嘆息。
敏銳覺察到了氣氛的轉變。
少年的話聲亦隨之帶起幾分關切。
「抱歉,是我問錯話了麼……」
「不,與你沒有關係,黎貪……」
燭龍小姐輕輕搖首,直直望向了少年的面龐,她咬了咬唇,好似終於下定決心般道。
「只是……燭姐姐或許有個過分的請求,希望你能夠答應我……」
現在想要拉扯住他,還來得及麼?
如此低沉肅穆的語氣,令少年不由得微微一詫,但他還是頷首應道:
「您但言無妨。」
紅髮美人深深吸息,高挑曼妙的身姿盈盈半蹲,與少年平視。帶著略顯複雜的鄭重神色,她一字一句低聲道。
「倘若可以的話……最好離你的那位父親遠一些,黎貪。」
燭九陰這樣說著,似乎只要疏遠了那位與天命相爭的炎帝,少年就能避免今後那舉世皆敵的結局。
可是……
她忍不住捫心自問,自己又有什麼資格說出這樣的話呢?
儘管口上唾棄姜烈山的所作所為,但,自始至終,自己不也在盡心盡力地協助著他麼?
既然眾神降下了天命所歸的帝君,而妄圖將四海大荒的人族就此一統。
那自己便偏要去襄助忤逆天命的狂徒,而創造出更為強大的魔種,將祂們的希冀狠狠地踩在腳下!
在利用少年的這件事上。
燭九陰悚然驚覺——自己與炎帝,其實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作為不折不扣的幫凶,她沒敢吐露出的後半句是:
「最好……也離我遠一些。」
輕渺的話音幽幽落盡。
毫無避諱地迎上龍女的目光,少年只是好奇地回問道,「為什麼?」
面對這個問題。
燭九陰實在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苦笑沉默。
然而。
神色黯淡的燭龍小姐,旋即表情近乎凝滯般地,聽見少年輕聲言道:
「只因黎貪降生此世,不過是父親用以斷絕神代的一件鋒銳兵器?
「只因我受您造化而生,自始至終都承負著您傾瀉千年積鬱、而欲向蒼天復仇的願景麼?」
燭九陰猛地抬首,難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清俊少年,眸中漣漪洶湧晃蕩。
「黎貪,你——!」
少年只是一如既往地、那樣溫和地微笑著,深赭色的眸子仿佛在落日裡熠熠生輝。
「只是這些事情的話……黎貪早就已經知曉了。」
聽著他淺淡平靜的話聲。
燭九陰只覺怔然失語,心神巨震。
怎會……
她明白自己平日裡素來口無遮攔,但唯獨這些要緊的秘辛,她應該特地有謹記著,從未向對方吐露過半分才對!
「您知道,我的記性一向很好。」
凝望著龍女怔神的視線。
少年仿佛洞徹了她的心思般,溫聲微笑道。
「——好到,足以將出生時的那些光景,纖毫畢現地銘刻於心。
「或許彼時懵懂,不解其意。
「可卻並不妨礙,黎貪一字一句,將其悉數銘記。」
……他真的,聰慧得過分。
龍女眸光黯淡,不知道該作出怎樣的回應,愈是覺察到了這樣的事,反倒愈令人感到了殘忍。
「黎貪……抱歉,我很後悔把你帶到這樣的世上來,你會痛恨我麼……」
「不,我很感激您,燭姐姐。」
少年話聲很輕,卻字字清晰。
「您賜予我性命,更照養我長大。除了父親以外,您或許是黎貪在這四海大荒間,唯一還能夠牽掛的親人了。」
親,親人……
燭龍小姐咬了咬唇,面頰上莫名地飛浮起一抹紅暈。
「我,我並未做過什麼……又如何能夠擔得……」
沒有回答。
沐浴在這焰色燎燃的晚霞中,少年只是緩緩抬起指尖,近乎於憐惜般地,輕輕撫上了龍女那張精緻無瑕的面龐。
這般不安分的小動作,令燭龍小姐豐腴的身段有如觸電般微微一滯。
縱使朝夕相伴,平日裡早已習慣的肌膚接觸,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卻莫名顯得發燙而燒灼。
「黎貪……你——」
「這千年間,您很寂寞吧。」
他這樣說著,話聲像是輕渺的風,悠悠撫過了這片山川曠野,撫過了龍女那顆乾涸而炙烈的心。
「龍是過於強大的生靈,所以即便是這蒼天,最終也選擇拋棄了您啊……
「但是,沒關係。
「沒關係的……」
對視著那雙鎏金色的、凝滯而發顫的美眸。
如同這熔金沉澗的暮色般,少年只是一字一句、溫柔而堅定地說。
「——因為,我需要您。」
話聲落盡。
餘音似是消散於風吟。
燭龍小姐原本抿緊的絳唇,再也無法抑制地顫抖了起來,那雙雍容華貴的鎏金色美眸,亦倏然間泛起了一層氤氳般的薄霧。
她嘴唇翕動著,似乎努力地想要說些什麼,可最終卻只是抬起雙臂,將少年輕輕擁入了自己寬廣的胸懷裡。
「黎貪……好好活下去……」
「嗯,我會的,燭姐姐。」
美人的懷抱,一如既往地那樣豐腴而綿軟,同時攜帶著溫潤的暖意與幽蘭的馨香。
但少年只是輕輕撫著她那流焰般的長髮,溫柔安撫著這位已經上千年歲的燭姐姐。
明明是睥睨八荒的真龍。
卻如此地……害怕寂寞麼?
僅僅是被人需要,便已經觸及到了她心中最柔軟的那塊區域。
有著八年間無微不至的照養之恩,李臨早已將面前的這位燭姐姐,當做了自己這段人生中最親密的家人。
只是。
有著這般窈窕豐腴、姿容絕世的神女與自己朝夕相伴,要說沒有哪怕絲毫的傾慕之心,那是在自欺欺人啊……
那麼。
若是再……更深入一些呢?
在這樣彼此溫存的時刻,想起之前被她百般捉弄的午時,李臨難得生出了幾分撩撥她的心思。
於是。
燭龍小姐只覺察到懷抱中的少年微微仰首,溫熱的氣息似有若無地拂過了她敏感的頸側……同時伴隨著一道有些輕柔得過分的話聲,驀然間在她耳畔邊幽幽響起。
「只是,除此之外。
「黎貪依稀記得,您曾經說過。
「……您很想把我,吃掉麼?」
燭九陰:「——!」
燭龍小姐如遭雷擊,豐腴的嬌軀陡然繃緊,那雙雍容的美眸中,驀然浮起一絲慌亂的漣漪。
「這般強自按捺、日夜煎熬,想必燭姐姐甚是萬分辛苦?」
欣賞著她那如玉染霞的赧色,游移躲閃的眼神。
少年唇邊笑意漸深,繼續不緊不慢地娓娓言道:
「今日午時在這懷中安枕,您似乎做了一個令人沉醉的好夢呢……
「只是在這美夢之中,燭姐姐時而便有嚶嚀低語,斷斷續續,其內容大致是些「黎貪,不行……」云云。
「以至於涎水都濡濕了此身衣襟,不免令黎貪頗感好奇。
「您那夢中,究竟是何等一幅旖旎的光景?」
燭九陰:「咕……!」
唇中溢出一聲短促嬌吟,無瑕的面頰霎時如醉,白皙瑩潤的脖頸間,淺淡的龍鱗微微翕張,似吐息開闔。
「我…不!黎貪……那只是——」
她的目光倉皇間不住游移,不敢與少年對視。
然而,猝不及防地。
一隻帶著熟悉溫度的手掌,驀然間扣緊了她發燙的掌心。
「請看著我。」
少年的話語擲地有聲。
燭龍小姐略顯怔神地抬起視線,望向了眼前那張清俊的面龐。
「黎貪……我——」
明明她才是執掌世間火焰的真龍。
此時此刻卻感到,自己在被對方的目光燎燃而燒灼。
那雙深赭色的清澈眼眸,似是帶有某種奪心攝魄的術法神通,如同一道緩慢攪動的妖異漩渦般,令她再也無法移開視線,仿佛為之……
——著魔、淪陷。
「沒關係的。」
少年的話聲溫緩平和。
「只因,黎貪也有一個深藏許久的秘密,直至今日,才敢講予您聽。」
感受著肌膚彼此貼合,所不斷傳來的灼燙溫度。
燭龍小姐面色酡紅,萬分緊張而羞赧地望著,少年那張清俊的面龐靠得離自己越來越近。
近,好近……
明明身為龍屬,只需稍稍發力,便能輕易地掙脫、逃走。
燭九陰卻感到,自己渾身的氣力,仿佛都在這樣的一刻流淌盡了。
紅髮美人螓首仰起,鎏金的美眸中晃蕩著漣漪,近乎凝滯般地望著,湊近的少年仿佛將要吻上自己。
終於。
她如同認命般的,赧然而發顫地闔上了眼眸,有幾根凌亂的髮絲,被她咬在了唇中也渾然未覺。
燭龍小姐以為,自己即將迎來僭越的親吻。
卻聽見少年那潺潺溪流般的嗓聲,在她耳鬢間輕柔廝磨道。
「您願意……
「成為我的王妃嗎,燭姐姐?」
……
話音落盡。
天地仿佛一瞬寂靜。
燭龍小姐驟地睜開美眸,滿頰的赧色酡紅欲滴,原本威儀的雍容瞳孔中,蕩漾起一陣洶湧而慌亂的漣漪!
嘶——!
身畔河水剎那沸騰,水汽蒸騰,受熱的魚蝦撲騰驚躍!周遭碧草轉瞬燎燃,金焰流竄,焦灼的氣浪轟然排開!
絢爛如瀑的焰色自龍女的周身洶湧蔓出,好似一道織錦的綢緞般,將她的窈窕身段寸寸席捲、纏繞、湮滅不見。
移形的神通,被驟地施展。
她逃也似地離開了身邊。
只剩下少年指尖一抹燎燃的余香,和燭龍小姐那故作鎮定的顫聲,晃蕩於這晚霞與落日之間。
「我……我忽覺神思倦怠……亟需歸去休憩……黎……黎貪……你謹記勤練不輟……莫要懈怠修行……!」
顫抖的餘音,如焰火漸熄。
少年只是站在漫天薄暮的色彩里,面上笑意溫煦依舊,而向著那流焰散去之處,恭身行禮道。
「祝燭姐姐,安枕好夢。」
不出所料。
那個過於僭越的問題,並未得到燭龍小姐的任何回應。
這是自然的。
身為真龍的她,當扶搖九天,怎麼會屈尊於人呢?
何況是自己這般……「魔種」。
李臨遺憾之餘,不禁有些感嘆,自己今天,是不是做得有些太過分了?
但……話又說回來,誰讓這位燭姐姐整天在這兒百般撩撥好吧?自己從來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自然也沒有聖賢那般坐懷不亂的本事。
直接A上去,她受不了的。
歷經過今天這番教訓。
想必日後燭龍小姐那令人難以招架的戲弄,或可收斂些許?
不過。
……這又是什麼?
感受到指間傳來一陣久久不散的、灼熱而發燙的暖意。
李臨似有所覺,抬起右手,將五指緩緩攤開。
只見掌心之中,赫然靜臥一物。
那是一枚通體光澤瑩潤流轉,宛如赤玉雕琢而成的……龍鱗!
「……」
望著掌心這枚鱗片。
少年的目光近乎凝滯。
龍鱗長約徑尺,形似月弧,色如晚霞初照,質若暖玉生煙,而其上的紋路盡數倒生。
換言之。
這是一枚……逆鱗!
龍有逆鱗,生為禁忌。那是真龍身上唯一的命門與軟肋,觸之必怒,不死不休!
唯有一種情況下……例外。
當她選定了此生託付之人時。
真龍不可觸碰的逆鱗,亦將成為至死不渝的信物!
因而。
贈出逆鱗,所欲表達的含義是:
「從今往後,汝身即吾逆鱗。」
日安不到,燭龍何照?
即便日光亦有難以企及之處,又何以銜燭照亮龍女心中的幽都?
撫摸著鱗片上溫潤的紋路,便仿佛能感受到美人那燎燃的心意。
帶著萬般複雜的神色,李臨似有所感般,將一縷真炁緩緩注入鱗中。
霎時間。
燭龍小姐留在其中的、那赧然而微顫的話音,迴蕩在了少年的心間。
「黎……黎貪……
「你如今還小……還未到……未到談婚論嫁的年歲……
「所……所以……
「等到……你行冠禮的那一天……
「再將今日這番話語……講予燭姐姐聽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