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予逆鱗。」
「這代表龍屬毫無保留的心意。」
「代表著從今往後,她已篤定將與你終生相隨、至死不渝。」
「再講予她……聽一遍麼?」
「你握緊了掌中焰色的龍鱗,將其鄭重收置在了貼緊胸口的衣襟中,努力平復著洶湧的心緒,將注意重新轉回到了真炁的練習上。」
「暮色漸沉,月輪初升。完成修行的你回到城中,卻發現燭龍小姐的寢殿門扉緊緊閉著,似乎早已睡下了。」
「這既令你感到了一絲悵然若失,卻又好似得以鬆了一口氣。」
「你走進自己的寢殿,同樣準備休憩入眠,卻忽然發現床榻上的枕席……似乎略微顯得有些凌亂。」
「你心念一動,闔目凝神,回憶了片刻清晨時離開房間時的場景。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令兩者間的細微差別很快便清晰顯現:」
「錦枕的方位偏移了一寸,衾被上亦平添了兩道陌生的摺痕。」
「縱使掩飾得十分精妙,但那刻意撫平的痕跡終究未能逃過你的眼目。」
「毋庸置疑,在你未歸的時刻里,另有一人曾經使用過這張床榻。」
「撫過蠶絲織就的華美枕衾,你微微捻動指尖,便仿佛能夠聞到一縷似有若無的清幽靡香。」
「侍女們不可能如此僭越,那麼,犯人究竟是誰呢?」
「好難猜啊……」
「你略顯無奈地笑笑,行至側殿,準備更衣沐浴,休憩入眠。」
「然而,打開衣笥,你再度不經意地發現,平日裡最常貼身的褻衣,似乎莫名其妙地少了幾件?」
「佇立在窗軒的邊沿,你深赭色的眼眸遙望向了隔壁的寢殿,室內所散發的靡香似乎在變得愈發濃烈,以至於讓你的心神都生出了一絲焦灼之感。」
「貼身的衣物不見蹤影,還私下裡占用了自己的枕席……自家的這位燭龍小姐,在這靜夜獨處之間,又究竟做了些什麼呢?」
「答案似乎,已經呼之欲出。」
「只要闔上眼帘,你便仿佛能夠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幅美人側臥在榻的旖旎光景:」
「只見紅髮如焰,雲鬢微散。豐腴曼妙,慵倚榻上。輾轉反側間,或是抱衾低吟、鶯啼幽谷,或是輕攏慢捻、似撫琴弦……」
「你薄唇微抿,心緒好似泛起一層微漾的漣漪,這是一種你幾乎已經快要遺忘了的感覺。」
「作為李臨,你曾經在推演輪迴中掙扎百世,歷經過的歲月已有千載。」
「你如同一根緊繃極致的弓弦般,將所有一切的心神與精力,盡數傾注在了與諸神對弈廝殺的棋盤上。」
「鮮血、苦痛、戰爭、犧牲。」
「為了贏下這場人神之爭的勝利,你早已為之付出了一切。」
「死亡,復盤,下一次推演。」
「在這個重複了近百次的過程中,你與眷者英靈們出生入死,彼此結下了足以託付一切的友誼。」
「你清楚地了解著他們的戰力,他們的喜好,以及他們究竟會為這座神州做出怎樣慷慨壯烈的犧牲。」
「你變得殘忍、果決、不折手段,僅需須臾片刻的相處,便仿佛能夠洞徹一個人的內心。」
「你帶上了名為溫和謙謹的面具,令任何人都將看見你那沉穩不驚、從容有度的一面。」
「只要聽聞到你的名字,無論是處於怎樣絕望的境況下,戰士們都能爆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鬥志。」
「你讓所有人都慢慢變得堅信——堅信你一定能夠帶領他們取得勝利。」
「你逐漸具備了……身為一名領袖所應當具備的一切素質。」
「在那生死與共的歲月里,同樣有著許多佳人曾經傾慕於你。」
「她們英姿巾幗,風華絕世,更有著令眾生為之傾倒的萬般魅力。」
「但,自始至終,你都未曾回應過任何人的感情。」
「因為,你很清楚,那不是你所能夠奢望的東西。」
「名為李臨的人生,沒有可以沉溺於感情的餘裕啊……」
「正因如此。」
「本是帶著幾分捉弄的一句耳語,不曾想卻受到了燭龍小姐這般毫無保留的心意,最終反倒令你自己如此心旌搖曳,難以平靜。」
「凝望著夜空那一輪皎皎的孤月,你終於不得不正視起這個盤踞於心頭的問題:」
「在這段名為姜黎貪的人生里,你究竟對自家這位燭姐姐,抱有著怎樣的一種感情呢?」
「是對其千載囚禁,孑然孤寂的憐惜麼?」
「是對其照養撫育,深恩厚澤的敬重麼?」
「還是說……是對絕代佳人,那源自本能的占有欲呢?」
「不得不承認,以上皆有。」
「但,更多充盈此心、難以平復的感情,無疑是你想要守護她的決心。」
「你妄圖將她從那縹緲的雲端拽落到這庸俗的凡間,只要自己存世一日,便令她從此再與孤寂無緣。」
「畢竟,在少年吸引著龍女的八載之間,龍女又何嘗不在吸引著少年?」
「她率性如火、風華如焰,雍容華貴卻又不失本真,更敢於將心中蘊藏的情愫熾烈宣洩。」
「傾慕這樣一位絕世的佳人,又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呢?」
「明明身為睥睨八荒的真龍,她卻真的很寂寞啊,寂寞到只需要一縷真誠的愛意,便足以充盈填滿她的心。」
「她賦予了你生命,更悉心照養你長大,那,作為交換——你便還予她名為姜黎貪的、屬於少年的一切吧。」
「這很公平。」
「輕輕撫著胸口那枚溫熱的龍鱗,你微笑著呢喃自語道。」
「「祝您好夢,燭姐姐。」」
「你慢慢闔上了自己的眼帘,當晚的確做了一個過分旖旎的好夢……夢到龍女低垂下波光瀲灩的美眸,輕輕吻了吻你的臉頰。」
……
清輝如洗,萬籟俱寂。
待到少年熟睡酣眠。
絢爛的焰色在月下悄然凝聚。
寸寸織就為燎燃若火的流裙焰裳,再勾勒出豐腴有致的窈窕身段。
紅髮美人以赤足點地,纖塵不染,靜謐無聲地自焰光中踱步走出。
她小心翼翼地在床榻邊坐下,那雙瀲灩的美眸隨之微微低垂,望向了少年那張清俊的面龐。
燭龍小姐絳唇輕咬,赧色似醉。
「黎貪……」
這般靜坐身側,細緻欣賞著少年的睡顏。
便仿佛能夠聽見昨天傍晚,他在耳畔廝磨的那句灼人低語:
「您願意……」
「成為我的王妃嗎,燭姐姐?」
這個令燭九陰心神震盪的問題,仿佛此時此刻仍在胸中迴響,久久不息。
自暮色中狼狽逃走後。
潮湧般的餘韻已然褪去。
只是,燭龍小姐的面頰仍舊殘留著些許酡紅色,龍性本熾,而她的確有些難以自制。
所以,才沒忍住借用了一下少年的床榻,想來黎貪……應該沒有察覺吧?
仍舊想要吃掉他。
昔日心中這磅礴的慾念,非但未隨少年的成長而有所消弭,反而一如野火燎原般日愈熾盛。
以至於,在這朝夕相伴的八年間,燭九陰都在極其努力地克制著。
只是。
望著他在懷抱里逐漸長大,從牙牙學語的嬰孩長成了樣貌清俊的少年。
望著他如此聰慧、英武又勤勉,用自己的學識與功績,贏得了部族中所有族人的尊敬。
望著他時常向自己溫柔微笑,整日都萬分親昵地「燭姐姐、燭姐姐」這般聲聲地喚著。
莫名地。
燭九陰心中那洶湧的慾念,逐漸變得愈發難以遏制。
但,不再是「食慾」。
而是演變成了一種更加複雜、也更加熾烈的感情。
會看見他便不自禁心中發燙,會看見他便忍不住捉弄撩撥,會看見他便下意識想要靠近、貼緊,直至肌膚相親。
在人族的言語裡,這種感情,喚作「喜歡」麼。
燭九陰似乎,有些切身地理解了。
所謂「喜歡」,便是心湖被他填滿,心房被他占據,便是朝朝暮暮、所思所想皆是在意。
便是會本能地……想要與他骨血交融,孕育新的生命。
她能夠分明地感受到,自己喜歡著名為姜黎貪的少年。
然而,身為人族的少年,又怎麼能回應她這般真龍的感情呢?
龍屬畢竟是……為這蒼天所不容的生靈啊……
太過強大、太過孤傲,更擁有近乎與天地等同的漫長壽命,這般幾無缺點的神代族群,又如何能對天命生出長久的臣服之心?
所以。
在人族逐漸繁衍鼎盛的此世,早已失去了龍屬存續的立足之地。
燭九陰本想默默陪伴在少年身畔,望著少年逐漸長大,目睹少年繼承炎帝的尊位,最終大概還會遇見一位心怡的女子,娶她為妃、與她生子吧……
然而,直至今日。
那一句近乎燎燃的話語,徹底焚沒了她心中的桎梏。
即便這蒼天都拋棄你,也沒關係。
只因……
「——我需要你。」
輕聲呢喃著這四個字。
燭龍小姐鎏金色的美眸微微低垂,有些羞赧地望向了少年放在胸口的那枚龍鱗,就那樣被他緊緊握在掌心之中,即便入夢也貼身相隨。
仍舊……想要吃掉他。
但,時至今日。
這般「食慾」,已經全然是另一番銷魂蝕骨的意味了。
「既然,想要娶我的話……
「至少……且容姐姐我……先收些聘禮好了……」
這般赧然無聲地說著。
美人緩緩俯下螓首,鎏金色的美眸中波光灩瀲,近乎了無痕跡般地,輕輕吻了吻少年的面頰。
豐腴的身段隨著焰光寸寸散盡,只剩下清媚如夢囈的話聲,裊裊縈迴於夜色之間。
「……也祝你好夢,黎貪。」
*
「翌日,晨光初透。」
「你自沉眠之中悠悠轉醒,指尖下意識地撫過面頰,依稀觸及一縷似有若無的燎燃異香。」
「你隱約地察覺到,昨夜那場旖旎綺夢,似乎並非空花幻影。」
「推開寢殿的門扉,你在王宮廊下望見了簪笄齊整的燭龍小姐,依舊那般豐腴高挑,雍容絕世。」
「只是,一夜未見,她的面容似乎顯得愈發清媚了,溫潤如玉的肌膚隱約透著一層嬌媚的紅暈。」
「你一如往常般向她微笑問安,眸光與之不經意間交匯,卻見燭龍小姐鎏金色的眼波微微一盪,似是略顯心虛地偏開了視線。」
「眼角點綴的淚痣驚心動魄,眉眼挑染的緋紅撩人心弦。」
「望著她那惹人採擷的儀姿,你的心緒不禁再度晃蕩起了微漾的漣漪。」
「但,如同彼此心照不宣般,你們都極其默契地未曾提及關於那枚逆鱗的任何話題。」
「只不過,在接下來修行神通的過程里,你能夠明顯覺察到,她與你的互動相較往日,正在變得愈發親密無間、如膠似漆。」
……
曠野無垠,碧草如茵。
天雲相接,遠山荒莽。
紅髮美人一襲霓裙焰裳,佇立在這蒼茫的畫卷中。
天人的姿容,灼然令芳華失色。
「施行儀軌、頌誦禱詞、藉助預先布下的陣法,來加強神通的威勢?」
聽聞少年的問題。
燭龍小姐螓首微側,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緩聲答道。
「頗具見地的巧思,黎貪。
「但,僅僅只是施展神通的話……並不需要任何預先的籌備。」
無需符籙也就罷了,竟然連媒介、頌念、儀式這些東西也全都不必要麼?
聽見對方的回答,李臨不由得愈發湧出了幾分興致。
依照修行進境,他對真炁的掌控已稱得上有所小成,今日起便能正式開始神通的習練。
他曾在近百次的推演中掌握了神州的諸門道術,那是一套利用各種儀軌、符籙、丹鼎與陣圖來溝通道統與天地的力量體系。
通俗點講。
施展一門道術,其過程有些類似於編寫一個軟體程序。
先驗明正身,再打醮作法,接下來要開什麼壇、起什麼符、采什麼氣、請什麼神,都有著涇渭分明的講究。
就像寫程序要選擇什麼語言、調用什麼函數、嵌合什麼接口、遵循什麼格式,同樣有著一系列極其嚴格的規定。
稍微哪裡出現了紕漏,導致代碼存在BUG,也就相當於道術施展受阻。
以李臨巔峰的道行造詣,較之曾經的天師道祖師張道陵也不遑多讓,已經足以開宗立派、甚至自創一門道統!
不過,施展神通,對他來說則是另一片全然陌生的領域。
畢竟。
既言「無須」,又應當從何入手?
他如今已經可以將真炁熟練外放,擬態化形,攻伐隨心。
只是,面對同樣身懷真炁的對手,這般虛浮手段顯然不具備什麼殺傷力。
生死搏殺之際,最為純粹的力量與速度,往往才是最具破壞性的暴力!
故而運轉真炁最常用的手段,是將法力散入四肢百骸,灌注經脈,便能令自身的體魄陡然獲得成倍的增長。
亦或是將其凝聚於兵刃之中,即便是隨地拾撿的尋常草木,也能頃刻變得削鐵如泥!
不過,這些最為基礎的運用之法,最多只能算是初窺門徑。
像是燭龍小姐那般,隨心所欲移形換影、舉手投足天象更易、呼吸吐納間赤地千里——如此威儀,方才能擔得起「神通」之名!
如何施展神通……麼?
對於這個問題,燭龍小姐並無一絲猶豫,只是絳唇微揚,神色睥睨而自信地淺笑言道:
「僅需要「想像」便可以了。」
「……想像?」李臨低聲復誦。
「沒錯,想像。譬如說,將自己的身軀視作為火焰本身……」
焰裙搖曳的美人素手輕抬,穩穩地牽住了少年的掌心。
隨著她神思一動,便有絢爛的焰色自周身如潮湧出,將兩人的身形席捲、纏繞、湮滅無蹤。
待到視野中熾光散盡。
李臨緩緩睜開雙目,只望見了一片雲海翻騰。足下所立,竟已是遠隔千里之外的一座孤峰絕頂。
「感覺如何,黎貪?」
身側的美人話聲清媚,顧盼生輝。
天光熾日朗照無遮,將眼前的雲海織就成一片浩瀚無垠的金色。
如此立於危崖之上,罡風烈烈。
少年衣袂紛飛,略顯出神地望向了自己的掌心。
「的確……玄妙難言。」
在對方的神通作用之下,李臨能夠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整具身軀,都仿佛在移形時化作了奔涌的焰流。
但,卻毫無一絲灼燙的感覺。
唯有一種仿佛由內而外所湧出的,溫暖、熾熱、充盈。
以李臨曾經的道行造詣,亦能隨心起符呼風喚雨,施展遁術神行千里,乃至降下最為剛猛暴烈的神霄雷法。
但,即便他身懷的元炁如淵如海,也絕不可能將自己的血肉之軀化作風雨雷霆!
與循規蹈矩的道術截然不同。
這便是隨心所欲的……「神通」!
「炎屬真炁,令我們天生便親近著烈焰、驕陽,乃至於世間一切熾烈燃燒之物……若是用以修行御火之術,則更將顯得事半功倍。
「不過,具體的神通術法,仍舊要落實於個人的領悟。
「你我真炁同源,故能以這般法力交溶的方式,來切身地教導你。」
這般說著。
燭龍小姐話聲微頓,纖指緊扣住了少年的掌心。
「所以……沉下心神,黎貪,細緻感受我真炁流轉的脈絡。」
隨著神識蔓延淌出,彼此勾連。
龍女渾身上下的法力流轉,頓時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李臨的感官中。
霎時。
仿佛無垠焰光轟然迸射,一輪熊熊的大日陡然在神識之內升浮而起!熾烈無匹,沛然莫御!
心湖震盪間,李臨雖早有準備,卻仍舊忍不住湧出一絲感嘆。
不愧是……燭龍威儀!
望著這幅儀姿,任誰都難以想像。
在這具豐腴曼妙的身軀里,竟蘊含著足以焚山煮海的磅礴真炁!
但見美人素手輕垂,五指微張。
絢爛的焰色自她掌心寸寸湧出,繼而凝聚成了一柄仿佛通體如熔岩般緩緩流動的赤金長劍。
燭龍小姐神色從容,抬起劍身,輕描淡寫地信手一斬。
嗡——!
天光仿佛霎時一黯。
一道橫跨百米的焰色劍氣隨之迸綻而出,盪起一陣破空嘶鳴,徑直掠過了前方千丈的一座孤峰!
但聞山嶽悲鳴,巨巒崩摧。
那座被龍女一劍斬過的孤峰,竟如緩推慢放一般,開始緩緩傾頹,倒下,最終崩裂垮塌……
轟——!
伴隨著一陣劇烈震顫,漫天的煙塵激盪而起,亦驚得林間一片鳥雀驚飛、虎豹倉皇。
待到煙塵散盡。
那山體的斷口之處,熾烈的劍氣已將原本的岩層盡數熔毀,化作了一片緩緩流淌的岩漿,灼得景色晃蕩。
掌中的劍身寸寸崩解,散為了點點流光。
伴隨著紅髮如焰的美人,清媚話聲在少年的耳畔邊悠悠蕩起。
「就像這樣,以真炁凝為兵刃,用起來會比較順手。」
李臨眸光微動,此等摧山斷岳之威已經堪比尋常英靈的全力一擊,但對於身側這位燭龍小姐來說,卻僅僅只是漫不經心的隨手施為。
他擔任山海館主的巔峰時期,也能造成同等規格的輸出,但絕無可能這般從容自若、輕鬆寫意。
這便是,神代生靈的餘裕麼?
若在五千年後的現代能夠身懷如此實力,李臨便有把握與那些主神級別的神明彼此對峙,再不必用慘烈的犧牲去爭奪喘息的時機!
而這便意味著,他至少能夠再救下數以億計的性命!
好消息是。
在這個莽荒的神代,他曾經傾盡血淚、百死莫求的偉力,對於名為姜黎貪的少年而言,並非如何遙不可及!
思忖之間。
李臨輕輕吁出一口濁氣,緩緩沉下心神,細緻回憶起先前的一切。
沒有任何儀式、禱詞,或是預先籌備的符籙、陣法。
燭龍小姐信手施展著諸般神通,就仿佛操縱自己的身軀那般如意。
原來如此……
感受著對方體內的真炁流轉,李臨心中似乎隱約有所明悟。
在如今這個神代,還未衍生出後世那些繁複的法門。
真炁比元炁更接近世界的本源,因而神代的神通相較於後世的道術,施展的手段也更加返璞歸真,大道至簡!
施展一門道術,就像是先刻畫符籙作為代碼,再將其上傳到名為道統的伺服器上,最後輸入元炁,激活運轉。
稍微出現任何差錯,都有可能導致全盤崩潰。
然而山崩海嘯、風雨雷霆,這天地自然間的無窮偉力,又何曾需要去事先演練!
假若說道術的要義,在於藉助天時地勢。
那麼,以真炁所施展的神通,便相當於直接命令天地本身!
只需要,「想像」麼……
李臨靜心凝神,緩緩閉闔眼眸。
「神通之道晦澀艱深,所以一時紛亂無緒,倒也不必感到介意,黎貪。
「姐姐我當初,也參悟了數十載的時日,方才初窺其中門徑。來日方長,自有我來助你習練……」
伴隨著燭龍小姐寬慰的話聲。
少年只是心如止水,神思沉凝。
在美人驟然頓住的話語,以及近乎凝滯的目光中。
一柄有如熔岩般緩緩流動的長劍,開始自少年掌心無聲凝聚,逐漸成型。其形態雖略顯虛妄,卻已隱隱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氣場……
然而,猝不及防間。
焰光霎時間明滅不定,晃蕩撲閃,旋即便是一聲碎裂悶響。
嘭——!
這柄通體由真炁所構築的法劍,終究未能支撐凝實,只在這將成未盡之際轟然潰散,碎作了漫天流焰。
少年緩緩睜眸,額角沁汗。
功虧一簣麼……
這般以真炁凝為兵刃,法力耗損之劇烈、需求操控之精微,一時遠超李臨想像,以他的心神竟都有些難以為繼。
親身歷經了其中艱辛,李臨不由得偏過目光,望向了身旁那位焰發如瀑的身影。
他如今方才切身體會到,燭龍小姐幾乎時刻都在以真炁凝聚成這一身霓裙焰裳,究竟是一種何等誇張的境界!
嗯……
同樣的道理,倘若真炁維繫間稍有懈怠,那這身衣物豈不是……
咳……
李臨微微闔目,驅散開心中的旖旎念頭,旋即由衷地感嘆道。
「神通之道,的確艱深。幸得窺見燭姐姐浩瀚境界之萬一,方知何為螢火皓月、天壤雲泥……」
燭龍小姐絳唇微抿,好氣又好笑地沉默片刻,終是忍不住抬起指尖,輕輕戳了戳少年的眉心。
「姐姐真是好奇,黎貪,世上當真會有對你來說感到『艱深』的事嗎?」
「是燭姐姐教導有方才對。」
「嘖……」燭龍小姐忍不住唇角上揚,浮現出一抹受用的弧度,「這般好聽的話,平日裡可以多說些。」
溫柔撫摸著少年的髮絲,美人緩緩舒展雙臂,將對方輕輕擁入懷中。
從前少年那令人感到駭然的天賦,她如今卻已經開始習慣……甚至覺得有些理所當然了。
不愧是我!
即便是黎貪這般妖孽才情,都能將其調教得冠世超群!
念及此處,燭九陰黛眉微挑,隱有一絲睥睨之色沛然而生。
呵……應龍那傢伙做得到嗎?
……
「在燭龍小姐的貼身教導之下,你正式開始了神通的習練,進境之速堪稱是一日千里。」
「你曾歷經百世推演,更浸盡現世理義教澤,對於事物本質的理解遠遠超出如今的神代,根據曾經道術造詣所提出的諸般神通修行之道,亦令得燭龍小姐時常若有所思、獲益匪淺。」
「只是,在這修行的時日裡。」
「說是更好讓你切身體會到神通的玄妙,燭龍小姐經常還會有意無意地身貼身、手把手地給予你指導。」
「的確玄妙……」
「但,不僅僅是神通很玄妙。」
「那白皙柔軟的纖指每每在你臂膀之間輕攏慢捻,流連忘返。溫熱的吐息總是似有若無地拂過你耳廓頸側,惹起陣陣酥麻之感。」
「燭龍小姐各種不安分的小動作,較之往日還要愈顯恣意、近乎猖獗。」
「感受著那般觸感分明的豐腴緊抵脊背,溫潤綿軟。清幽散溢的靡香縈繞身畔,撩人心弦……」
「不得不說,龍女的小灶著實令人難以招架。」
「尤其是燭龍小姐望向你的目光,那雙雍容威儀的美眸中隱約浮現出的幾抹媚粉色,恍若醇酒滿樽,玉液將溢,直欲將你溺入其中。」
「面對這般好似要將你吃干抹淨的眼神。」
「你終於後知後覺,自那天傍晚時的僭越之舉,你似乎打開了這位燭姐姐身上某個不得了的開關。」
「你平日裡所著的貼身褻衣經常銷聲匿跡,不見蹤影。寢殿內那張錦衾床榻亦屢屢見到他人輾轉反側、刻意撫平的褶皺痕跡。」
「燭龍小姐自詡掩飾得天衣無縫,然而在你洞若觀火的目力下,一切只如明鏡秋毫。」
「甚至,你哭笑不得地發現,她居然還會悄悄夜襲……」
「本來,燭龍的隱匿神通並非如今的你所能勘破。」
「但,緣由無他,她造訪的次數實在有些太多了!」
「每至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際,燭龍小姐便會無聲無息地悄悄拜訪,靜靜欣賞片刻你的睡顏,最後留下輕渺如雲霧般的一吻。」
「有時情難自抑……還會忍不住親好幾下。」
「很多時候,都要裝作酣眠以維護她那羞赧的薄面,無疑令你的睡眠質量受到了很大的影響。」
「終於。」
「實在忍無可忍的你,在燭龍小姐又一次不請自來、一如既往地俯身欲吻之際,選擇了坦然相對。」
……
幾乎是面貼著面,望見少年那雙緩緩睜開的深赭色眼眸。
龍女眨了眨鎏金色的美眸,沉醉的神色一時間顯得有些凝滯。
繼而剎那猶如過飲而酣醉般,無瑕的玉容陡然升浮起了大片的酡紅,一路蔓延到了白皙的脖頸間。
「咳……!黎貪,我……!姐姐只是來探看你是否安寢——」
慌亂辯解的話聲……驟地頓止。
只因。
少年就那樣從容湊近,輕輕吻了吻她的臉頰。
凝望著對方那雙驀然怔住的、幾近恍惚而發顫的美眸。
少年只有如這溫柔的月光般,一字一句微笑著道:
「其實,您若是感到了寂寞的話,大可徑直向我——」
娓娓未盡的尾音……猝然中斷。
只因。
一陣溫軟而熾烈的觸感,驟地封堵住了少年的唇畔。
眸中的媚意挑抹不盡,熱度與情愫互相交換,直至皎潔的月色,在半空映出了一道意猶未盡的絲線。
「也祝你有個好夢,黎貪……」
燭龍小姐指尖緩緩抹過唇邊的一絲瀲灩水色,那雙漣漪晃蕩的眼眸再度緩緩湊近上來。
倚在少年的耳畔邊。
她話聲羞赧、清媚,卻又好似不容置疑般,廝磨低語道:
「——但,只許夢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