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
「誰說一統神州的人皇,便不能是你姜黎貪?」
「細緻思考著你的回答,炎帝愈發察覺到,這是一個堪稱絕妙的答案!」
「妄圖令神代真正斷絕,僅僅只是砍伐建木,是遠遠不夠的——只要仍舊維持著向蒼天祈求的觀念,對神明的尊崇便會深盤永踞在人們的心間。」
「一統神州之王,當稱人皇。」
「那麼,若是由九黎來將這四海大荒從此一統,若是由你來擔當這神州的人皇……」
「以你的德行、稟賦與學識,炎帝明白你必然能夠將這座天下都治理得海晏河清,進而潛移默化地逐漸改變萬民的觀念,引領整個人族步入一個繁榮鼎盛的新世!」
「畢竟。」
「若人人都能夠依靠雙手掙得豐衣足食的生活,誰又願意匍匐乞憐,而去祈求蒼天的垂憐?」
「縱使此路布滿荊棘,相較於砍伐建木的願景更要顯得艱辛百倍,可卻能真正從根源上,將那昭昭的天命自人心間從此斷絕!」
「只是……」
「「只是如此,你今後要承負的壓力必將更甚於為父,黎貪……」」
「老人的神色萬般複雜,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幽幽的嘆息。」
「「蹉跎百年,為父如今已是一副將朽的殘軀,即便焚盡也沒有什麼好可惜的,但……你卻不同。」」
「炎帝很清楚。」
「他若要去砍伐建木,屆時在正面戰場上便難以予你助力。」
「而在那位尚未出世的帝君身上,不僅肩負天命所歸的宣稱,更是有著九霄眾神的垂愛。」
「你欲與其爭奪人皇之位,必然將承受有如天淵坍塌般的重壓。」
「「為父深知,你的才情足以顛覆這整個神代的規則。只是,你其實可以有一個更為輕鬆的選擇……」」
「炎帝的話聲愈發低沉,並未繼續說下去。」
「但,其意味已盡在不言之中。」
「以這幅魔種之軀的資質與體魄,你只要願意苟活,便能夠具備有如真龍般漫長的壽命。」
「正因如此,又何必參與到這十死無生的慘烈紛爭中。」
「妄圖使人族掙脫天命,必將觸犯諸神的逆鱗,炎帝自詡已是將朽之軀,縱使身隕也不足惜,但,你又如何?」
「以炎帝的眼光自然看得出來,燭龍小姐如今復仇的心思已是有些淡了,其心愫更是牽掛在了你的身上……」
「你若與她彼此相偎,如此歲月靜好度過餘生,又何嘗不是一種選擇?」
「你凝望向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眸,一時間靜默無言。」
「明明身為炎帝,已與天命爭渡了這百年的光陰。」
「卻會感到,不忍麼……」
「只可惜,與這位父親一樣,你也從來都不是什麼會聽勸的好性格。」
「「黎貪明白您的勸告。」」
「「但,兒子這永無止盡的貪心,不正是由父親您所賦予我的嗎?」」
「「畢竟……」」
「你浮起笑意,一字一句,只話聲清越道:」
「「山就在那裡,不是麼?」」
「話聲落盡。」
「只剩餘音迴蕩。」
「你望見銀髮老人嘴唇翕動,渾濁的眸光好似驀然間恍惚了一瞬。」
「他張了張口,卻沒有出聲,僅是怔怔凝望著你的面容,久久無言。」
「炎帝深深闔目,復又緩緩睜開,一種動容的神色終於從那張滄桑面龐上流淌出來。老人緩緩抬起寬厚的手掌,揉了揉你的髮絲,繼而微笑著、如同釋然般感嘆道。」
「「不愧是我姜烈山的兒子!」」
「炎帝准許了你出門遊歷的請求,只是為了你的安危考慮,從今日起便要親自督促起你的修行。」
「接下來的時日裡,你終於切身地領教到了——何謂人族中的最強者。」
……
鏘——!
沉重得有如山嶽傾軋般的巨力洶湧而至,只將黑髮少年手中的長劍震得一陣發顫、嗡鳴不止。
李臨抵住後退步伐,以精妙的巧勁卸去了餘力,身軀卻仍舊忍不住晃蕩了一下,近乎脫力般半跪於地。
焦灼烈日下,闊大武場中。
少年渾身傷痕遍布,狀貌悽慘,淋漓的鮮血早已浸透了玄色的薄衣。
身形魁梧的銀髮老人緩緩踱步至自家兒子身前,持劍右手隨意垂下,渾濁的眼眸內晃蕩著幾分訝異與不忍,只是肅穆的話聲中並無一絲憐惜。
「能與我一成力纏鬥拼殺,不差。
「但,這還遠未夠格……
「且讓為父,試一試你的全力!」
黑髮少年緩緩抬眸,嘴角咧開,嘶氣帶血地笑了起來。
繼而手腕發顫地握住劍柄,再度徐徐佇立起身,渾身的焰光瀰漫熾盛。
「那便……再來!父親!」
鏘——!
……
「如今的你,已經很強,即便放在後世神話復甦的時代,在諸界的英靈中也能夠躋身到上游水準。」
「但,你的父親姜烈山,尊號炎帝神農氏,堪稱人族百年以來的最強者,更要比如今的你強上百倍有餘!」
「他僅僅只施力一成,便將你輕易擊潰,留下了遍體鱗傷。」
「這般堪稱嚴酷的訓練,自此日始每天都在持續上演,你流出的血漸漸將整座武場的地面都浸染得斑駁一片。」
「即便以你的體魄,這些傷勢不過半日便可痊癒,卻仍看得燭龍小姐心疼萬分,每日為你褪下血污浸透的衣物,而將你擁在溫軟的懷中憐惜。」
「炎帝親自的督訓則未有任何留情的餘地,除了他親自下場的陪練以外,更有著諸般堪稱兇險的磨礪。」
「比如,將你丟到莽荒的群山中,只扔下一柄短劍,而要你求生月余。」
「亦或是將你關進鐵壁之內,叫你赤手空拳迎向諸般山海凶獸,並非單挑而是群毆,直教人生死自負。」
「只是,這些對常人來說堪稱十死無生的挑戰,對你而言,則很快全都失去了意義。」
……
「報——!炎帝大人!」
「是少君!少君歸來了!」
「還……騎著好大一隻食鐵獸!」
聞聽到自家兒子竟騎著那莽荒群山間最為凶名赫赫的異獸之王回歸部族,還引得族人一陣震天歡呼的消息,只令炎帝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天高雲闊,四野蒼茫。
巍巍城垣上,老人憑高佇望,遠遠便眺見少年騎著一隻玄白相間的高大凶獸踱步歸來。
少年身披著一件粗獷獸裘,垂肩的墨發隨意披散,疏狂的儀態英姿勃發,原本清俊的眉眼間似是平添了幾分莽荒的野性。
氣色非但未見半分憔悴,反倒是眸光炯炯、神采奕奕,想必在那莽林幽壑間過得甚是滋潤。
炎帝張了張口,一句憋在心底的腹誹差點兒脫口而出,黎貪你這是去求生礪志,還是去度假悠遊?
只是度假倒也就罷了,怎的還拐了個坐騎回來……
「食鐵之獸,性情最為桀驁暴戾,族內曾屢屢嘗試馴服,皆是鎩羽而歸,黎貪你又是以何法降之?」
面對這個問題。
李臨頓時望向了身下這隻毛色玄白相間的熊羆凶獸。
其壯碩身軀的確有如小山般魁梧,掌間深埋的利爪在日光下閃爍著懾人的鋒芒。
那隻寬厚的熊掌隨手一拍便能粉碎岩壁,堅利的牙口更是足以裂金斷玉!
由於其習性喜食諸般礦鐵,因而則被人們喚作為了「食鐵獸」。
但,在五千年後的彼時,它還有著一個更加膾炙人口的稱呼:
大熊貓!
望著這隻凶獸面對族人們的圍視,忍不住齜牙咧嘴示威,而顯得有些憨態可掬的模樣。
李臨總感覺,這玩意兒無論怎麼張牙舞爪,都好像有點兒凶不起來啊……
「不得逞凶。」
他抬起手,削了食鐵獸一下。
被敲腦殼兒的凶獸頓時吃痛,嗚咽一聲,回首望了一眼新任主人,幽怨的小眼神慢慢噙起了淚光。
「莫要裝相,便再餵你一柄劍。」
聞聽少年的話音。
食鐵獸喉間咕涌一聲,涎水暗咽,立刻也不幽怨了,眨巴眨巴小眼睛,目光瞬間清澈得像是大學生。
炎帝:「……」
此情此景,令他似有些明白,自家兒子究竟是如何馴服這玩意兒的了。
「事實上,倒非我有意馴之。」李臨不得不出言解釋道,「實在是它自行追隨,甘願為我坐騎……」
一月時日前,他被炎帝丟到一片莽荒群山中,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喜提貝爺同款荒野求生。
好消息是……這求生的對象,貌似並不是自己。
經過一番試探性的遊獵,李臨很快便發覺,這片莽林幽壑之間,似無凶獸堪為一合之敵。
於是,他直接過上了整天燒烤野味的悠閒生活,肉吃膩了想清清腸胃,就去順手挖了點雨後鮮筍。
旋即,便遭到了這隻腦子不太靈光的憨物咆哮來襲。
但,畢竟是後世國寶,李臨沒怎麼捨得下狠手,僅是稍稍收力「勸導」了一番,令對方本就濃重的黑眼圈愈發加深了一層。
這片莽荒山林的凶獸之王,很快淚眼婆娑地獻出了最嫩的筍。
再之後……
「它似是對那柄金鐵劍很是垂涎,反正也不怎麼用得上兵器,我便順手餵與它吃了。」
歷經月余荒野求生,披著一身粗獷獸皮的黑髮少年聳了聳肩,頗有些無奈笑道。
「豈料,此獸從此便如影隨形,無論我如何驅趕,都不肯離開……
「要不然,乾脆養著得了,用來看家護院倒也挺不錯的,父親。」
炎帝:「……」
這座九黎城,用得著它來看護麼?
老人眸光掠過九黎城那巍峨如鐵壁的牆垣,再復望向這什麼「凶獸之王」的憨態,不由得嘖了一聲。
這就好像終日茹毛飲血的孤狼,被路過的遊客隨手打賞了一個蛋黃派。
於是直接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陡然嘗得了最為精純的金鐵,因而昔日山脈間的那些粗獷礦石,頓時變得難以下咽了麼?
炎帝頗有些無語凝噎,這是帶了個敗家玩意兒回來啊……
被稱作金鐵的青銅合金,在這個時代無疑屬於珍貴的戰略資源。
儘管少年如今已經發明了熔金鑄鐵的技藝,但距彼時僅逾數月,在部族內還未能徹底推廣開來,那些易於採掘的露天礦脈則更是珍稀。
要豢養如此一隻凶獸……那得日啖多少金鐵?
炎帝只是算了算那筆帳便頗有些肉疼,但,罷了……只要兒子開心便好。
「你若喜歡,那便養著罷。」
……
「淬體、修行、搏殺。」
「與燭龍小姐繾綣溫存。」
「偶得閒暇,鑽研些奇巧造具。」
「白駒過縫,光陰流轉,你的時日便這般充盈而逝。」
「昔為山海館主、道門魁首,你慣常坐鎮主場而運籌帷幄,近身搏殺其實並非你的強項。」
「但,百世推演,與諸般仙神英靈交鋒的次數幾不可計,這令你在武藝上的造詣也稱得上一句登堂入室。」
「只是,無論是雄渾的膂力,還是浩瀚的法力,炎帝都至少達到了S級的等階,那副魁梧身軀之中所蘊含的磅礴偉力,輕易一擊便能令山巒崩摧、瀑流倒湍。」
「相較之下,你雖說未來可期,但在基礎屬性的硬實力上,不得不被他壓制一頭。」
「不過,對於這纏鬥搏殺的進境,你亦堪稱是一日千里。」
「每一次與炎帝下場對練,你所能堅持的時間,都在變得越來越長。」
「為了檢驗你修行的成效,老人喚來了九黎的數百位族內精銳,在平原上對你發起了列陣合圍,並限制你不得施展神通。」
「但,只是這點陣仗對你來說還遠遠稱不上棘手的程度——僅持握著一柄無鋒木劍,你便將這隻精銳戰團兵不血刃地輕易擊潰,繼而迎來了將士們萬般敬畏的熾熱視線。」
「武技精進之餘,你也並未懈怠真炁的鍛鍊,每夜都承享著燭龍小姐的貼身指導。」
「雖說這指導的形式……略有些旖旎曖昧,但以肌膚相親的方式彼此法力勾連,的確令你馭使起神通來愈發地隨心如意、遊刃有餘。」
「種種修行,只將你時日充盈。」
「你能夠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軀似如烘爐鍛鐵,各項基礎屬性都在以肉眼可見的幅度不斷增長。」
「年歲如梭,倏忽三載。」
「你的模樣出落得愈發清俊,身高已達到了半丈有餘,那少年丰神俊逸的姿容每每現身在九黎城中,都將引起族中女眷們的一陣圍觀騷動。」
「演武場上。」
「炎帝催動出三成膂力,卻依舊與你拼殺得難分上下,甚至在劍招的技巧上反而被你壓制,成了那個不時便需要斂息凝神、停下來揣摩精妙的一方。」
「你所掌握的諸般武藝,以及神通間的彼此配合,幾乎被你鍛鍊達到了渾然如意的一種境界。」
「僅需心念一動,便有真炁凝實,或化作趁手兵鋒、或覆作周身鐵胄。」
「除卻操縱火焰、強化體魄、傳送移形等基礎神通外。」
「你更依據個人的理解,開發出了以焰光製造分身幻影、藉助熱量變化擴大感知範圍、利用爆破的衝擊大幅提高速度與破壞力等獨門秘技。」
「就連燭龍小姐也不得不承認,如今即便是她想要拿下你也需要耗費一番心神。」
「只是。」
「面對你這堪稱驚世駭俗的進境,炎帝卻並未表現出哪怕半分欣喜,佇立在篝火前的老人只緩緩闔上眼眸,神色顯得頗為寥落。」
「「時至今日……為父已沒有什麼可以教予你了,黎貪。」」
「此言既出,便意味著他承認你如今已經有了自保的能力,即便離了九黎的庇護,亦可在大荒馳騁遠遊。」
「炎帝並不憂慮你的安危。」
「畢竟,錘鍊了你足足三年的他最為清楚,如今縱是那位天命所歸的帝君出世,也絕無可能是你的敵手。」
「或者說,這莽莽大荒的諸部間,都難以尋見你的一合之敵。」
「除非,其非人也……」
「換言之。」
「唯有高據九霄的煌煌眾神,才配成為令你予之正視的對手!」
「這般進境遠超炎帝所料,他本來以為,你至少要花上五年的時日,才有機會從這座九黎走出去。」
「此身根骨資質,倒是其次。」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你有著好似生而知之般的驚世智慧,縱使無需任何教導,亦能領悟出諸般令人嘆服的精妙技藝。」
「就連「教你」這樣的說法,也實在令老人有些欠愧。」
「炎帝頗為慨然地感嘆道:」
「「其實,為父根本就沒能教授你什麼,黎貪……」」
「不如說,因與你三年纏鬥拼殺,反而帶給了他許多武藝上的啟發!」
「更毋論,你在各個領域都展現出了經天緯地般的才能,在這十餘年間,你的功績堪稱是澤被九黎。」
「你躬身隴畝,親示施肥選種的要義,改良了原本粗陋的耕種技藝,手把手地教導族人們,如何使得貧瘠的土地變得豐沃,令部族的糧食逐年增產。」
「你鑄鐵熔金,打造出諸般精巧造具,經由你的示範推廣,如今金鐵器具已然在族內初步普及開來,百工之效可謂覆地翻天。」
「你以現代的岐黃藥理之學,挽救了許多原本只能截肢待斃的族人。」
「昔日重傷難治者唯有上祈蒼天,乞憐神恩。然而九黎久絕人祭,是為神棄的不詳之地,過重的傷勢在人們看來幾乎與等死無異。」
「然而,在你一場場的親臨診視之下,百草的藥性被辨別,消毒的理義被強調,用以療愈的神通配合以後世的醫學常識,極大提高了部族內的藥師們救治傷者的成功率。」
「你同時更兼通著術算、紡織、建築、天文、地利等各種領域……」
「任何族人們苦思冥想都難以解答的問題,只要呈到你的面前,都將霎時有如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作為最根基、也最需要深思的底層政務,你花費了月余的心血,斟酌損益,構建出了一套貼合時代背景、簡單並又容易理解的法律體系。」
「簡單來說,就是最基礎的憲法、刑法和勞動法。」
「在經過炎帝的首肯之後,九黎的律法直接以銘刻族碑的方式昭告全族,並派遣專人每日進行宣讀。」
「你從此定明:任何人都可以通過勞動獲取相應的報酬,即便是奴隸也可以為自己贖身,這大大提振了整個部族的生產積極性。」
「九黎上下的開墾建造,便這般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每過一日,整個部族的規模似乎便變得更繁盛一分。」
「在你施政的期間裡。」
「炎帝便如此望著這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一切。」
「他,什麼都沒幹……」
「只是對你的作為秉持著不掣肘、不干涉的理念,而悠然擔當著九黎的精神圖騰。」
「但,時至今日,整個部族的面貌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他本人如今的尊稱,竟也從威儀的炎帝,而變成了『少君的父親』!」
「令人情不自禁想問一句,這九黎之主的聲名,究竟落在了誰的身上?」
「望著老人那顯得有些寂寥、落寞又帶著幾分唏噓的神色。」
「你思忖片刻,出聲寬慰他道:」
「「畢竟歲月自古不饒人,英雄亦有遲暮時……」」
「「——所以,父親何時方便傳位於我?」」
「炎帝抬起手,溫厚地揉了揉你的髮絲,旋即削了一下,朗聲笑罵道:」
「「滾吧!」」
「「那我滾了……」」
「於是你麻溜地潤走,去找自家的燭姐姐溫存去了。」
……
夜幕如洗,星漢燦爛。
然而縱是那皎潔的月色,亦難企及眼前美人清媚的萬一。
對視著那雙泛著萬般不舍的、波光灩瀲的鎏金色美眸。
少年緩緩抬手,捏住了燭龍小姐溫潤的掌心。
「若實在感到不舍……燭姐姐便與我一齊同行又如何?」
語聲輕緩,散入晚風。
卻並未聽到應答。
唯有燎香滿懷,一陣綿軟的觸感陡然印上面頰,將少年擁入了那一團軟香溫玉之間。
李臨心中嘆然,卻又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
無論何時,這樣被自家燭姐姐擁在懷中,都能感受到一陣難言的安心。
躊躇良久。
燭龍小姐那細弱猶豫的話聲,終於晃蕩在了少年的耳畔。
「不可……
「黎貪,姐姐不該與你同行。
「吾心,自是萬般不舍分離,若是只於九黎疆域隨護,自是無妨。
「但,倘若離近了有熊邊界,庚辰那廝的靈覺本就敏銳,而對我的氣息,祂更是過分的熟悉……」
「庚辰」,正是應龍的本名。
雖說,李臨如今在九黎已是萬人敬仰的少君。
但,九黎本就遭諸部忌惡,平日裡互相少有來往。炎帝更是下令不得對外宣威耀武,因而在這四海大荒間,其他部族卻還未曾聽聞過姜黎貪的名姓。
易予潛心發育的同時,這也令李臨更加方便進行蟄伏。
所以,燭九陰很清楚。
以少年的心智卓絕,並不容易有何紕漏,而若是要論及武勇,如今這座大荒更是少有人能夠威脅到他!
反倒是自己的隨行,更易引起應龍那廝的矚目,非但無益,反而更有可能將黎貪陷於險境之中。
所以,縱有萬般不舍。
卻終令她不得不選擇與少年暫離。
不過,在此之前……
龍女指尖輕輕撫過少年胸膛,旋即探入衣襟,將對方貼身珍藏的那枚焰色龍鱗溫柔抽出。
李臨抬手,捏住了她的掌心,面上溫和微笑道。
「燭姐姐,贈出之物,又豈有收回之理?此鱗,黎貪可是珍逾性命。」
紅髮美人頰染紅霞,抿唇不答,只是指尖靈光吐綻,緩緩拂過鱗上紋路,而將其中的氣息盡數抹去。
在少年微微錯愕的神色中。
燭龍小姐眼瞼微垂,鄭重叮嚀道。
「若逢兇險,立碎此鱗!縱使相隔千山萬壑,吾心亦將須臾感知。」
聞言。
李臨不由沉默片刻,輕輕搖首道。
「且容我拒……」
一枚指尖倏然間抵住唇畔,封住了少年的未盡之言。
「不許拒絕。」
「但這畢竟是……您的逆鱗,龍屬千年修為,此生僅有那麼——」
話聲猝斷。
少年的面頰被驟地擁入溫軟之間,唯有異香撲面,沁人心弦。
「黎貪……」
懷抱著如今生得愈發挺拔的少年。
燭龍小姐以纖指輕梳著他的墨發,貼近頸側,吐息如蘭,用一種溫柔、清媚、卻又不容置疑的聲線道。
「——聽話。」
「……」
李臨喉間涌動的話言霎時間凝滯,面龐上原本猶疑的神色亦慢慢軟化。
自家這位燭姐姐……真是……反倒被她給拿捏了啊……
此心此情,他的確無法拒絕。
「……黎貪明白了。」
望著少年囁嚅的反應。
燭龍小姐巧笑倩兮,柔夷並起,輕輕捏了捏少年的面頰。
「族內經年十載,出去遊歷一番也是好的,但務必以己身安危為重。」
「黎貪謹記。」
彼此相顧間,一時無言。
凝望著少年日漸分明的清俊面龐,想到離別在即,那種磅礴得難以抑制的情愫,仿佛又自心緒間洶湧而出,層疊如浪,不住晃蕩在美人心湖。
這種感覺……是不舍麼?
誠如姜烈山所述。
自己的心中,除了對黎貪的那一份依戀之外,還蘊藏著一種想要將少年呵護在身下的情懷……
親眼目睹著自己這些年所傾心照養的小傢伙,一路漸漸成長得這般大了。
其中滋味,的確玄妙難言。
只是,在這段照養少年的時日裡,似乎一直以來,自己都缺席了某種重要的環節。
身為真龍,燭九陰幾乎可以自如掌控自己的體質……因而在心中生出這般呵護慈念的同時,身軀內便仿佛有共鳴般的悸動一齊湧現。
溫存氣氛間。
幾許撩人心魄的媚粉色,悄然漫上了那雙瀲灩金眸。吐息之間,亦帶起了幾縷燎燃般的異香。
燭龍小姐柔軟的指尖徐徐撫上少年的面頰,微微摩挲著他的下頜。
「說起來,自襁褓至今,皆由姐姐親手將你照養長大,黎貪……」
「嗯。」
「此夜忽覺悵惘,甚是懷念你尚為嬰孩時,那般稚子懵懂之態……」
「嗯……」
「你如今已經生得這般挺拔,姐姐一直以來卻皆以獸血餵養,未嘗親歷過哺育之恩,的確令人有些遺憾……」
「嗯?」
「要……要試試嗎?」
燭龍小姐羞赧垂眸,酡紅似醉。
那話聲實在有些輕柔得過分,有如嚶嚀般吐字,細若纏絲、幾不可聞。
但……李臨的聽力無疑好得過分,好得一字一句都聽得無比分明。
只是,還未來得及作出應答。
他的視野,便陡然再度被埋沒在了那溫香軟玉之間。
雙臂攏過少年頸側,燭龍小姐萬般羞赧地撫著他的髮絲,似是如同呵護稚子般,對少年傾注了最溫柔的一面。
「……」
根本無法抗拒啊。
即便已經成長為了清俊的少年。
即便已經度過了近百次的人生。
即便歷經苦痛砥礪,李臨自詡早已堅定不移、毫無動搖。
但,對於這溫柔得有如初生襁褓般的懷抱,此世間又有誰能夠抗拒呢?
這般在心裡感嘆著。
終於,在燭龍小姐的懷抱中。
少年仿佛又重新變回了嬰孩。
「……」
「你獲得了燭龍的微弱神性,你的基礎屬性得到了小幅的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