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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離別,山海,蒼炎的少神(7K)

2026-09-24 15:26:07 作者: 皆照寂

  「凝望著燭龍小姐酣眠的睡顏,你明白翌日清晨與之辭別,必然只會湧起再度的不忍。」

  「輕輕吻過她溫軟的面頰,你便悄然無聲地退離了寢殿。」

  「佇立於王宮最高處的望台之上,你深赭色的眼眸眺望向了月色之下的這座大荒。」

  「月華如洗,萬籟俱寂。」

  「但見四野蒼茫,盡為幽夜所覆,唯有身下這座九黎城闕燈火明煌,宛若星漢燦爛。」

  「俯瞰遠望間,你心中忽地湧起了一種難言的感覺。」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已經將這裡當作了自己的另一個家呢?」

  「恍惚之間,似有所感。」

  「你緩緩側首,只望見一位身形魁梧的銀髮老人已默然立於身後。」

  「隨著炎帝溫和的面容映入眼帘,你不由得浮起微笑,開口言道,「長夜漫漫,父親可是輾轉難眠?」」

  「「知你遠行在即,為父不過夜裡起身,特來送上一程。」」

  「你笑意愈燦,「父親既來相送,何吝賜黎貪幾件珍寶壓身?」」

  

  「「珍寶麼?若要論九黎如今最為珍重之物,莫不及為父這副朽骨。」」

  「「咳……還是吉祥話更中聽些,父親這平素里口無遮攔的陋習,委實應當改改了。」」

  「老人沉默片刻,垂下眼眸,似是萬般感慨道。」

  「「好。」」

  「彼此相顧間,一時無言。」

  「炎帝緩步上前,行至身側,與你一齊俯瞰向這片無垠的大地,他蒼老的話聲溫厚而沉凝,如古木簌簌。」

  「「黎貪,山高水遠,為父明白這莽莽大荒已無物可束錮於你……只是,一切務必以己身安危為重。」」

  「「嗯。」」

  「「切記,若逢強敵而力有不逮,遁走絕非怯懦之舉……遙想為父少年之時,亦喜招惹凶禽戾獸,常被追逐得遍野奔逃,如今想來,倒也不失為趣事珍懷……倘若遇見我的那位尊師,祂念及舊情,應當不會如何為難於你……」」

  「「嗯。」」

  「「為父心中亦感好奇,好奇那位天命所歸的帝君,如今又是怎樣的一副性情,你若是得見其人,歸來後定要細細講予為父聽一聽……」」

  「「好了好了,父親,威名煊赫的炎帝何時變得如此婆媽了。」」

  「「嘖,竟也到了嫌棄為父聒噪的年紀麼……那便不講了。」」

  「炎帝抬起寬厚的手掌,笑著揉了揉你的髮絲,徘徊於心中的千言萬語,終歸化作了一句最樸素的叮嚀:」

  「「……珍重。」」

  「你笑了笑,眸光微斂,旋即緩緩轉身,徑直自這九黎王城的最高處一躍而下。」

  「玄色的衣袂於夜風中獵獵翻飛,將滿城投照的燈火悄然遮蔽,矯捷的身影頃刻便溶沒在了夜色中。」

  「一開始,你不過只是在九黎疆域附近的山野信步閒遊,隔三兩日便未忘歸家小憩,相偎於燭龍小姐身畔,與她娓娓講述著旅途所見的諸般趣事,恬淡安然,恍若散心遊玩。」

  「但。」

  「隨著你對周遭的山水逐漸熟悉,你所遊歷的地域亦有如漣漪盪遠,一路朝有熊的方向漫延而去。畢竟對你如今的實力而言,日行千里也不過等閒。」

  「曾歷經月余的莽荒磨礪,你對於該如何與這座大荒和諧共生,已經有了十足的經驗。」

  「因而除了素樸的薄衣與一柄配劍以外,你並未再攜帶任何多餘的物件,只是在這莽林幽壑之間隨意行走,以天為被、以地為席。」

  「餓了便就地取材食之飽腹,渴了便以山泉露水酣然作飲,乏了倦了便倚著巍峨古樹的枝葉聽風入眠。」

  「沉浸其間,你久違地體會到了一種名為「自由」的暢快感。」

  「無論是前世的平凡庸碌,還是穿越到這個世界後的生死爭渡,你從未有過這般無拘無束的時日。」

  「遊走在這宛如畫卷的山水之間,身為神代萬物之血所鑄就的生靈,世間廣袤的一切對你而言好似如魚得水。」

  ……

  「這裡是皖州?還是豫州?這條奔涌不息的江河支流,此時還尚被人們稱作為「潁水」麼……」


  岸石嶙峋,濁浪排空。

  佇立在江河奔涌的岸沿,身披玄衣的少年呢喃自語。

  遊歷的途中,李臨下意識便將所見的地理,與五千年後的現代作著比對。

  想要辨明此間的當下,究竟對應著後世神州的何地,同時在心中默默勘繪著沿途的畫景。

  只是,他很快發覺,這座神代大荒的地貌形勝,可謂與記憶中的那片神州大相逕庭。

  或許是由於靈氣極其豐沃,更尚未歷經後世開發斧鑿的緣故。

  舉目望去,山巒起伏如龍脊潛行,江河湖泊似星羅棋布,而那莽荒蒼茫的林海更是浩瀚無垠,動輒便綿延百里,遮天蔽日。

  「這便是神代的垂青麼……」

  李臨抬手,以掌心摩挲著一株老樹粗糲的紋理。

  但見眼前古木虬根盤結,主幹挺直若擎天之柱,枝繁葉盛,翠蓋亭亭如垂天碧雲。日光亦為其罅隙篩落,令少年挺拔的身姿相較之下顯得極為渺小。

  他躍上樹冠,如此放眼望去,入眼皆是高達百丈有餘的巍峨巨木。

  這片莽荒山林,不僅遍生著諸般李臨全然不識的奇花異草,更活動著諸多千奇百態的異獸、精怪。

  僅僅近來幾日,他便邂逅了不少在九黎周遭未曾得見過的瑰怪物種。

  其中諸如——

  三首六目、羽翼斑斕的怪鳥;

  肋生肉翅、長尾蜿蜒的蛇魚;

  形似黃鼬、眸光狡黠的碩鼠;

  樹皮皸裂,流淌著楓糖般琥珀蜜汁的甘木……

  諸般珍奇異種涵蓋百類,不僅限於植作草木,而亦遍及鱗介毛羽。

  「嗯……」

  望著這些狀貌各異的生靈。

  李臨心中不由得冒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身懷「神之敵」的天賦效果,讓他能夠通過捕食神性的方式,令自身的屬性獲得突破增長。

  曾得益於燭龍小姐的悉心照養,使他自從降生那天起,便天天在部族之中啜飲凶獸精血。

  因而短短的十一年間,李臨便成長為了這般勻稱挺拔的一副身軀,更具備了如今堪稱誇張的屬性面板。

  不必說,身處神代。

  此世間的萬物生靈,身上基本都多多少少沾點神性,且愈是強橫的存在,其血脈所蘊含的神性也就愈是濃郁。

  尤其近來每逢遠行,李臨都會承享燭龍小姐的溫柔哺育……

  僅僅是攝入了那滲出的絲縷瓊漿,其中所蘊含的燭龍神性,便令他的體魄獲得了肉眼可見的增長!

  所以。

  面對這整座大荒的勃勃生機,李臨不得不思考起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這些玩意兒,它能吃嗎?

  身為現代教育體系所培育出的三好青年,他深知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的辯證真理。

  於是。

  少年隨手自枝頭採下了一枚色澤妖冶如血、如同心臟般微微跳動的果實,毫不猶豫地置於唇邊,用力咬下。

  啪嘰——!

  果肉綿軟,汁水豐盈,甘冽的滋味瞬間便盈滿口腔。

  ……不得不說,還挺好吃。

  不僅口感很潤,味道亦酸甜適中。

  李臨斟酌片刻,假如排從夯到拉,差不多能給到一個「人上人」的評價。

  只是。

  這果肉入腹不過片刻,他的舌苔之上,便隱約蔓延開來了一縷微麻如蟻噬般的異樣觸感……

  待將整枚果實吞咽殆盡,李臨的視野之中,所得見的諸般色彩亦開始愈發變得鮮艷欲滴、光怪陸離。

  嘖,有毒麼……

  還兼具麻痹與致幻的效果。

  也是,若無幾分毒性傍身,這種果實也不敢生得如此顯眼妖艷。

  不過,這股足以令尋常人瞬間僵斃入幻的劇毒,對於李臨而言,連讓他眼前跳小人兒都做不到。

  畢竟,以少年如今的抗性,與其父炎帝相較也是不遑多讓。

  炎帝昔以嘗百草的功績而獲得了神農氏的尊稱,便要得益於他那百毒不侵的體質。


  曾經部族大疫,那些充當帶路黨的凶獸中不乏心思叵測之輩,給炎帝所獻上的天材地寶大都蘊含劇毒。

  然而誰曾料想,此人在全都嘗過一遍之後,竟還是一副生龍活虎的模樣,只令群獸一陣肝膽懼驚!

  而,身為魔種。

  姜黎貪的耐毒抗性,只會比炎帝還要更加誇張!

  略微以真炁流轉過經脈,這些許絢爛的幻覺便被頃刻間焚滅殆盡。

  李臨頗有些意猶未盡,不如說……有毒的東西才更好吃。

  正如同老饕都痴迷河豚一樣,毒性亦是一種營養,且愈是蘊藏著致命劇毒的食物,往往便愈將呈現出層次馥郁的美味。

  不過,這般妖異蘊毒的果實,往往通常亦將伴隨著……

  少年眸光微動,掌心瀰漫的焰色頃刻化作了一柄金鐵長劍,只是輕描淡寫地隨意抬臂,信手一斬。

  咔嚓——!

  數根悄然蔓延到腳下,意欲纏縛的荊棘毒藤剎那便被劍光盡數截斷,兀自扭曲痙攣,發出一陣嘶聲哀鳴。

  這般靈性草木,是先以果實引誘,再進行捕食消化的那種類型麼?

  很好……既然,你把我當做獵物。

  那,我若將你吃干抹淨,應當也是天經地義吧?

  李臨略一沉吟,毫不客氣地選擇了連吃帶拿,真炁只如虹掠過,將枝頭垂掛的所有鮮紅果實盡數捲走,收納進了焰光之中。

  就連那幾株荊棘毒蔓,他也都並未放過,順手連根拔出,屆時削皮串起,正好當作燒烤時的清口小菜。

  ……

  好好吃飯,亦是一種修行。

  除卻那些形貌奇詭、委實難以下咽的生靈外,途中所遇的凶獸精怪,皆被李臨納入了品嘗之列。

  其中不乏珍饈美饌,滋味殊絕,以至令他都湧現起了將其記錄打卡的強烈衝動。

  後世現代,李臨所品嘗過的人間珍味並不在少數。但,由自己在這蒼莽大荒間自取食材、親炙親嘗,則更有一層值得紀念的意義。

  令人感嘆,這神代沒有朋友圈可以分享,實在是一件難得的憾事……

  如今並無紙箋出產,所以李臨只能暫時將這些食用心得刻錄在了簡牘上,輔以神通將其收納。

  這本《舌尖上的大荒》,又該取個什麼名字好呢?

  篝火盈躍,噼啪作響。

  少年緩緩舉起以柳木串起的燒烤,撕咬下一大塊焦香四溢、油脂淋漓的凶獸腿肉,咂吧咂吧嘴。

  思緒流轉間,一個頗為有趣的念頭盈然而生。

  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既然是人類最古之食譜,那不如便叫作——《山海經》如何!

  咳……抄,什麼抄襲?

  這只是在致敬而已!

  而且原作者都沒說不同意,讀書人的事,怎麼能算抄呢?

  更何況,山海經的成書最早要追溯到戰國先秦時期,至今作者成謎……只要我創作得比原作還要更早,那麼我就才應該是原作!

  沒錯,明明是其他人抄的我才對!

  後世諸子,或將逐字逐句地揣摩其中文意。

  想像著後人若真能看到這版山海經的微妙神情,李臨頓覺意興盎然,思如泉湧,連手上的烤肉都似乎變得更香了幾分。

  ……

  「你素來屬於說干就乾的行動派,自此日起,便正式開始了對這四海大荒間珍奇百物的描錄。」

  「怎麼說,編撰人類最古之食譜,也算得上是一件頗為不俗的功業。」

  「想著後世《山海經》中所描述的靈性草木、異獸精怪。」

  「你在品嘗過的各種生靈中,特地挑選出了那些形貌契合的物種,沿用了原典的命名,也算致敬先賢的遺澤……雖說,列位先賢可能還沒出生呢。」

  「既將原典所述內容極大拓展補全的同時,你沒有忘記批註上那最為重要的「食後感」:」

  「「有鳥焉,其狀如雞,三首六目,三翼六足,名曰尚付。其肉緊實彈韌,炙之焦香盈室。食之則氣血奔涌,精力沛然,無臥難眠。」」

  「「有魚焉,其狀如牛,蛇尾生翼,而羽在魼下,音若牛哞,名曰鯥。其肉綿糯濡軟,燉煮則湯色乳白,甜鮮沁脾,食之可消癰腫之疾。」」


  「「有獸焉,其狀魚身而蛇尾,音若鴛鴦,名曰虎蛟。其肉紋理細膩,清蒸最宜,食之可愈痔漏之苦。」」

  「「有木焉,其狀如榖而赤理,汗若青漆,名曰白䓘。其汁清冽甘飴,食之則饑饉頓消,滌盪魂疲……」」

  「承蒙人祖伏羲始造書契,經過百餘年的演化,如今神代的文字相較於現實中的上古顯得要成熟得多,其形構大致介於甲骨文與金文之間。」

  「雖說仍顯樸拙,難以描述那些過於抽象的概念,但用來日常記事卻已是綽綽有餘。」

  「隨著你所錄之事積微成著,有如百川匯海。」

  「附近山野林澤的大半生靈,凡是能入口之物,幾乎皆被你遍嘗殆盡。」

  「異獸精怪們逐漸感受到你的氣息便驚惶逃竄,堪稱是聞風喪膽。」

  「諸般小型的神代生物,對於你屬性的增幅效果也逐漸變得微乎其微。」

  「而,那些凶碩的大型異獸往往喜食生人血肉。」

  「為了追尋它們的蹤跡,你的步履逐漸深入到了大荒諸部的疆域之中。」

  「儘管早已對這個蠻荒時代的蒙昧程度,做好了相應的心理準備。」

  「然而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卻仍舊令你有些觸目驚心。」

  「並非所有的部族,都盡如九黎那般城垣巍峨、倉廩豐實,絕大多數的小族,最多只能算得上是村落的規模。」

  「數千人口的族群,在這個時代便已經稱得上繁盛。」

  「只是,這些散布於大荒的小族,不僅要遭受諸般凶獸的侵擾,時常還要面對各路蠻族的劫掠。」

  「其中面黃肌瘦的人群不在少數,更有甚者衣不遮體、食不果腹。」

  「明明是物產相較後世也顯得極為豐沃的神代,卻似乎,填飽肚子對於人們而言都成為了一種奢求……」

  「你明白,這其實是某種必然。」

  「沒有秩序,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自然會成為人們普適的生存信條。」

  「為了尋求庇護,小族與大族之間往往會形成穩定的朝貢關係,只是這所貢之物並非糧粟,而是……人口。」

  「畢竟。」

  「在這般莽荒的亂世里,人口正是一種最為珍貴的資源!」

  「倏忽間,林中鳥雀四散驚飛。」

  「一陣撕心裂肺的悽厲慘嚎驀然間劃破寂靜,遠遠盪來,徑直攫住了你的心神。」

  「你登上附近的山崖向下眺去,旋即唇線緊抿,陷入一陣難言的沉默。」

  「崖下深谷,是一支蠻人部族。」

  「其族中祭祀正酣,氣氛火熱。」

  「在圍觀蠻眾的張狂大笑、以及逐漸變得虛弱的哀憐討饒聲中。」

  「幾位蠻族巫覡身披羽氅、佩戴獰面,當眾以尖利的石刃剜開了祭品們的胸膛,將那數十枚猶在搏動、熱氣蒸騰的心臟捧置上了祭壇,旋即踏著鼓點,跳起了祭祝蒼天的舞蹈。」

  「你望著捆縛在火堆上的人們慢慢被焚燒成了十幾具焦炭,祭壇上所堆疊的心臟亦有如熔蠟漸垂。」

  「旋即,在這蠻眾舉族近乎痴狂的呼號聲中,天穹竟降下了絲絲縷縷清冽如甘露的雨水。」

  「浸潤在這雨露之間。」

  「蠻人身上的瘡疤血痕紛紛剝落,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癒合,甚至殘軀斷肢處逐漸有肉芽蠕動,竟似將要再續復生……」

  「谷中植作霎時瘋長,豐碩的果實纍纍欲墜,周遭草木亦生機勃發,呈現出了一片蔥鬱蔽日的光景。」

  「仿佛,那受祭供奉的神明因感召欣悅,而降下了慷慨的恩賜。」

  「「……」」

  「你抬起視線,望向天穹,髮絲被這雨水潤濕,沾黏在眉眼之間,因而顯得目光有些恍惚。」

  「九黎立族的根基,便是擯棄了人祭的傳統,因而這個詞語在你的腦海中一直是一種遙遠的意象。」

  「所以,儘管早已有所耳聞。」

  「但,這卻是你第一次親眼目睹,將人當作祭品,究竟是何等一副令人作嘔的光景。」

  「但,更讓你感到尤其憤怒的,並不止是這慘絕人寰的行徑。」


  「而是——將人作為祭品,竟真的可以如此輕而易舉地獲得回應……」

  「是的。」

  「在這樣一個蠻荒的神代,高踞九霄的眾神真實存在,僅需要供奉上血肉與魂魄而向蒼天乞憐,便真的能夠獲得祂們的恩澤。」

  「就只是如此簡單啊……」

  「有如燎原般的熾烈真炁,自你周身緩緩飄蕩而出,恍若絢爛奪目的一輪大日,在這天穹之間陡然盛放。」

  「你心中萬般清楚,接下來的一切舉止,除了泄憤以外沒有任何意義。」

  「但,你仍舊向前踏出了一步。」

  「繼而在數千蠻眾近乎於凝滯的目光中,有如神臨般緩緩拾階而下。」

  「……」

  「半個時辰後。」

  「你從漫天燎燃的焰光中徐徐踱步走出,身後,原本上千蠻戎盤踞的部族已然只剩下了一片焚盡的焦土。」

  「烈焰邊沿,只剩下幾名還未來得及被剜心掏肺的男女蜷縮於地,近乎瑟瑟發抖地仰望著你的背影。」

  「你丟下了一堆甜沃的野果,沉默無言地望著他們朝你不住地跪拜叩首、感激涕零。」

  「聽著他們聲線發顫地高呼,感謝上神的垂憐。」

  「上神的……垂憐嗎?」

  「「……」」

  「你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衝動,想要將這座大荒就此一統,想要大聲地告訴全天下所有承受著苦難的人們,他們其實都可以有尊嚴地活著。」

  「然而。」

  「你最終卻只是發出了一聲幽深的嘆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自此之後。」

  「你開始愈發努力地獵殺凶獸、阻斷劫掠,想要儘可能地多挽救下一些普通民眾的性命。」

  「你隻身便擊退了數百隻凶獸所組成的洶湧獸潮,附近游掠的匪寇亦被你斬殺了個乾乾淨淨。」

  「凶獸們一嗅聞到你的氣息便變得瑟瑟發抖、狼狽逃遁。」

  「逼納貢品的蠻戎更是被你直接屠戮得近乎膽寒,不敢再度侵擾。」

  「諸般煊赫的功績,令你的聲名漸漸在這大荒諸族間傳揚了開來。」

  「人們相繼聽聞一名披玄衣的少年在四方行義,不僅武藝通神,同時姿容恍若天人,狩凶戮惡、征諸蠻戎,舉手投足間便能爆發出滔天的焰光。」

  「根據這些形貌特徵,更出於對你的景仰,諸部間慢慢流傳開了一個威儀的尊號,而將你敬稱為了……」

  「——蒼炎的少神!」

  「「少神啊……」」

  「聽聞到這個稱呼的你,終於苦笑地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杯水車薪。」

  「不,甚至該說,是南轅北轍。」

  「諸般看似行義的善舉,只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的內心能夠好受一些。」

  「然而事實上,你從一開始就徹底努力錯了方向……」

  「在你遠去之後,假若察覺到你自此真的消失,這些形成依附關係的小族反而將會遭到蠻部更加強烈的報復。」

  「何況,縱使今後不必再向那些大族供奉人口,他們自己又豈能斷絕這人祭的傳統?」

  「思慮的疲悴、狩獵的辛苦、躬耕的勞碌……」

  「與其憑藉自己的雙手去追求自力更生的幸福,又如何比得上向神明乞求來得輕鬆適足!」

  「你即便救得了可憐人一時,那麼一世呢?」

  「這座大荒的巍巍建木聳入雲霄、觸目可及,然而真正的建木……卻深植永踞在萬民的心間。」

  「天命昭昭、天命昭昭。」

  「時至今日,你抬頭仰望向那極盡深遠的天穹,似乎有些切身理解了炎帝的選擇。」

  「在你降生以前,炎帝便如此在以一己之力抗衡整個世道,這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名為孤獨的悲哀。」

  「除了九黎之外,整座大荒的世道似乎皆是如此,那麼……誕下了帝君的有熊,如今又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幽夜寂靜,四野蒼茫。」

  「風聲烈烈,衣袂紛飛。」

  「佇立於孤崖之上,你深赭色的眼眸遙遠向了極遠處的那座有熊城闕。」

  「姬軒轅、姬軒轅……」

  「你又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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