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照,流雲盡隱。
深林百里,不聞人聲。
湖畔幽寂,少年只閒適端坐。
篝火盈躍,焰光在那張清俊面龐上撲閃明滅,勾勒出分明輪廓。
這裡是接近腹心的大荒中土,堪稱受建木蔭蔽的都廣之野外,靈蘊最豐沛的一片地域。
亦是九黎與有熊之間的緩衝地帶。
在如今這個神代,此時此地,尚被人們稱作為……
「——「涿鹿」麼。」
低聲呢喃著這一地名,李臨不由得頗為自嘲地笑了笑。
只因後世傳頌的神話歷史中,涿鹿正是蚩尤飲恨敗亡的埋骨之地!
想到這裡,李臨心中便生出了一種莫名的瞻仰之情,令他情不自禁便在此多停駐了幾日。
……也算是來提前走量一番風水,方便屆時能挑一處好墳?
嘖。
雖說笑話比較地獄,但,作為蚩尤與黃帝家喻戶曉的決戰場地,李臨的確覺察到了這片涿鹿之野的諸多神異。
此地靈氣極其豐沛,因而附近山海異獸相較其他地域更要顯得尤為活躍,倍兼凶莽粗獷、悍不畏人。
如此近乎天然的凶獸棲所,也少有人族膽敢深入此地進行狩獵。
諸般靈性草木於是趁勢生長、蔥鬱繁盛,路邊的野果放在外面都是少見的奇珍。
李臨只是在湖畔邊隨意捕撈,便抓到了一條稀有的冉遺。
這般異獸長得頗似蛇魚交合之體,腹下生有六足,而其肉濡軟肥腴,食之可辟祟除魘、定魂安魄、沉夢無憂。
剔除臟腑後,串起用來燒烤,堪稱這世間一等一的珍饈美味!
唯一令李臨感到美中不足的地方,便是在如今這個神代,調料的種類實在太過匱乏了。
九黎部族已經稱得上是衣食豐沃,然而族民們能用以日常佐味之物也基本只有粗鹽,這甚至還要得益於李臨順手改進了宿沙煮鹽的工藝……不然,就連這樣粗糲的味道也要大打折扣。
除了鹽漬的手段以外。
稍微富庶些的族人,則會在烹煮豆羹時佐以梅干、飴蜜、蔗漿等等調味,令食物能增添上幾分酸澀甘甜。
但,以上種種,便已經幾乎囊括了這世間的大半滋味。
得虧是魔種之軀的消化能力天生強韌,而不必將食物如何精烹細膾,吃得糙了些李臨倒也就認了……不過,這心理上的落差終歸還是難以避免的。
相較後世的八大菜系、百味俱全,如今在這神代,僅僅得以常見咸、酸、甜等寥寥幾味而已。
諸如大蒜、茴香、胡椒、孜然等辛香料,尚猶自遠浮海外,傳到神州且要追溯到往後的三千多年。
想要來瓶老乾媽的辣椒,更要指望到明朝的萬曆年間!
屈指一算,如今已經在這推演中度過了十餘年的時日,這令李臨不禁頗為想念那一碗紅燒牛肉方便麵……
什麼科技與狠活,吃的就是這一口食品化工業的地道好吧。
所幸,雖缺少了來自現代的各種複合調味品,但李臨苦心搜羅,倒也讓他找到了幾種可堪一替的辛香草料。
雖說……其中或多或少都蘊藏著些許毒性,更有幾樣堪稱劇毒,不過對他來說,只是自己調味倒是無傷大雅。
至於怎麼發現的,那自然是……
——欸!這玩意兒吃了舌頭有點兒麻,那不正好可以當作花椒使!
嘗遍了這四海大荒的珍奇百物,如今什麼東西不多少沾點兒毒性,李臨還真有些吃不太習慣了……
思緒流轉間,削尖的柳木已將片好的魚肉連攜貫串。
少年靜心凝神,緩緩輸出真炁,以精妙的手段控制著火舌舔舐的炙溫。
冉遺肥腴的鱗皮逐漸被烤得微焦而金黃,惹人的油脂開始不住滲出,滴墜在那炭火之間,引得一陣滋滋作響。
但見火候適足。
李臨隨手撒下一把粗鹽與香料,霎時激起了一陣馥郁的鮮香,乘著這裊裊的夜風飄向了深林的遠方。
在這涿鹿的地界燒烤野味,對常人而言無異於尋死……但李臨盼的便是誘動八方凶獸,這其實也是一種釣魚。
以身為餌,願者上鉤嘛。
至於,那些釣上門來的獵物……
正好可以用來充作今晚的夜宵!
獨坐於深林湖畔。
少年玄衣如暮,神色專注,便這般不急不緩地翻動炙烤。
幽寂之間。
咔嚓——
踏斷枯枝的一聲碎響兀地盪起,驀然浮現在神識邊際。
李臨眸光微動,微微側目,掌心只不動聲色地覆上腰間劍柄。
東南方向,一股極其凶戾的氣機清晰浮現在了感知之中……
旋即,頃刻須臾便狂暴來襲!
鏘——!
風聲倏然悽厲,少年擰身回斬,劍影鋒芒與凶獸利爪剎那間悍然相交,爆濺出一陣鏗鏘的金鐵之音!
堅聲刺耳,星火迸濺。劍身傳來的狂暴蠻力有如山嶽傾軋,李臨卻只是穩穩相持,令對方不得寸進。
「吼——!」
相隔咫尺,那隻利齒交錯嚙合的傾盆巨口驟然間發出一陣咆哮,一股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腥臭血氣隨之撲上了他的面龐。
然而李臨的面色毫無變化,深赭色的眼眸依舊沉靜如水。
嘖……好大的口氣。
說曹操曹操到,看來隨著自己廚藝見長,釣到的魚兒也變得越來越大了。
他微微虛起赭眸,只見眼前陡然襲來的猙獰凶物,正是一隻模樣有如虎豹般的兇惡異獸!
其身形頎長魁梧,毛色通體赤紅,脊骨末端生有五條如焰的翎尾,隨著風息不住搖曳,額間立著一根惹人注目的崢嶸獨角,端的是凶光凜冽。
《山海經·西山經》有曰:
「有獸焉,狀如赤豹,五尾一角,音若擊石,其名曰……猙!」
鏘——!
眼見偷襲無功,猙獸當即掃爪,借力向後縱然一躍。
旋即渾身筋骨繃緊虬結,在這林地之間緩緩伏低身軀,作出了一副蓄力的撲勢,開始圍繞著少年無聲踱步,眸中凶光一陣明滅吐綻。
李臨依舊顯得氣定神閒,持劍右手自然下垂,以目光隨意掃過。
眼前此獸的體長接近五丈,若是以《怪物獵人》的體系來進行衡量,堪稱是極其稀有的王冠種。
換言之。
這是一隻……猙中之王!
不過,此時此刻。
這隻凶獸的身軀之上,正交錯遍布著數十道猙獰劍痕,鮮血淋漓,赤氣蒸騰,將皮毛都浸染得殷紅一片,更為其添上了幾分凶蠻的野性。
觀望其創口深淺走勢,鋒芒所指,皆似出自一人之手。
似是與人搏殺不敵,因而一路狼狽逃竄至此?
嚯……
幽林深夜,竟然有人膽敢孤身追捕這般凶獸,這令李臨也不得不有些讚嘆其勇武。
殊知,即便放在驍勇善戰的九黎,欲要圍獵此等猙獰凶物,亦需至少調遣上百名精銳悍卒周旋合圍,還尚且難料勝負!
「只可惜……你今日撞見了我。」
披玄衣的少年儀姿隨意,面上浮起一抹微笑,只道。
「今晚的夜宵,正缺一道硬菜。」
似是聽懂了其言語間的戲謔。
「吭——!」
猙獸陡然暴怒出聲,渾身焰色真炁瀰漫而出,纏裹獸軀,令得那本就魁偉誇張的體態,竟是再度一陣暴漲,提拔到了有如一座小山般的高度!
湖水驚悸,盪開層層漣漪。
鳥雀嘶鳴,惶然四散驚飛。
壯碩如丘壑的異獸微微低垂凶眸,居高臨下地俯瞰向了眼前少年的身影,赤紅如血的瞳孔中,似是流轉過一絲無言的輕蔑。
仿佛在問——此刻,又當如何?
「嚯,原來如此……
「同為炎屬,受到彼此氣息吸引,而想要吃了我進補麼?」
李臨笑意未減,只是徐抬劍鋒。
這般凜然無懼的氣度,反倒令得猙獸微微虛起眼眸,下意識後掠了半步。
未曾料到。
它旋即極其困惑地望見,少年竟徑直鬆開五指,任憑掌中利劍鏗然墜地,好似徹底放棄了所有的抵抗。
……這,這是何意?
「屠爾孽畜,何須仗劍。
「終歸只是禽獸的見識,而喜歡用體型的大小來衡量強弱麼。
「既然如此……」
李臨緩緩吁出一口濁氣。
「今日便教你,死個清明。」
話音落盡。
倏然之間。
在這隻猙獸之王幾近凝滯、錯愕、乃至於驚駭震顫的目光中——
絲絲縷縷熾烈的焰色真炁,仿佛流動的金線般自少年周身緩緩湧出,繼而有如江河匯海、交織纏繞,於其身後凝聚成了一尊巍峨龐大的半身法相。
這法相高達半百有餘,體態魁梧,筋肉叱張,渾身散發著有如大日一般的輝煌光焰,那張與少年如出一轍的清俊面龐旋即緩緩睜目,淡漠地垂下視線。
便這樣居高臨下地。
俯瞰向了身前相較之下,渺小體型顯得像一條細犬的……凶獸之王。
猙:「……?」
赤瞳之中,驚駭凝固。
唯剩那仿佛充塞天地的煌煌焰光,仍舊在不斷放大、再放大……
轟——!!!
山巒崩摧般的磅礴偉力悍然壓下,令得周遭的上百丈土岳如承巨錘擂擊,激起一片轟然劇震!
湖水驚濤翻湧,煙塵怒卷瀰漫,層層疊疊的狂瀾霎時沖天而起,旋即帶著滾滾的聲浪一路席捲遠盪而去!
摧枯拉朽的一擊之下。
一枚籠罩了猙獸全身、散發著有如熔岩般灼烈之氣的巨大掌印,直接深深嵌在了這片涿鹿湖畔的岸沿邊上!
深坑邊緣,焦土龜裂。
赤焰餘燼,繚繞不熄。
不得不說。
這般虛浮的神通技藝,稱不上什麼精巧玄妙,不過只是以力取勝而已。
但,以巍峨如山嶽的法相這般一舉覆壓而下,的確堪稱此世間最震撼人心的一種暴力!
僅僅一擊,勝負已分。
巍峨的法相寸寸潰散,化作了漫天流光螢焰,有如星雨紛墜。
蒸騰的熱霧裊裊升浮,在湖畔岸沿彌散開來,恍若仙境臨塵。
李臨引動真炁,將那柄墜地的長劍攝回掌中,旋即緩緩偏過目光,望向了不遠的林影之間,話聲平緩道。
「不期而遇,君觀久矣。既未曾斂氣藏息,想必應是友非敵。
「所以,既有緣山水相逢,足下又何吝於現身一見呢?」
話音落盡。
林間一時幽寂。
但,下一息。
只見那蔥鬱草木被輕分開來,一名身披玄黃薄衣的少年隨之緩步走出,其腰間懸佩著一柄雲紋長劍,在這皎皎的月色下瑩然生輝。
「好磅礴的膂力,好渾厚的真炁,好凌厲的手段……」
清越話聲喃喃低徊,讚嘆之情溢於言表。
少年神色之間帶著一絲窘然,眸中的驚異與震撼仍未消褪,便如此駐足在李臨數丈之外,微微揖禮。
二人竟不約而同,齊齊一怔。
不僅李臨的眸中掠過了一絲罕有的錯愕,那身為不速之客的清雋少年亦是神色微滯,而顯出了更深的訝異。
緣由無他。
只因眼前所見,實乃驚世姿容!
少年五官精緻如天工雕琢,鴉青長發在腦後挽成了標緻的束髻,緇色的眸中隱約蘊有一絲溫潤金芒。
其肌膚勝雪,白皙通透,難以尋見半分瑕疵,眉目之間清雋俊逸,恍若從畫中走出的人兒。
這實在令李臨頗為詫異——詫異於眼前這張臉的顏值,與自己相較居然也不遑多讓!
要知道,得益於身軀的魔種血脈,他如今可是有著「魔性之貌」的天賦。
假若放在後世,單憑這張臉便足以讓李臨成為國民級的網紅,任什麼頂流路過都要被比得黯然失色,只能在心底暗罵一句建模怪——所謂靠臉吃飯的天花板,莫過於此。
而這反倒更加襯托出,對方的容顏究竟是有何等的驚世駭俗。
雖憾為少年之身,然其姿容昳麗,顧盼生輝,倘若能夠稍作妝點,必將是一位傾國傾城級的美人……
咳。
等等,停一下……
自己怎麼會突然冒出這種念頭?
這莫名浮現的想法令李臨頗有些無語凝噎,大概是情不自禁的由衷感慨,自己應該沒有那種龍陽之好……吧?
同時,並不止於容貌驚艷。
更加令人在意的,是對方那種仿佛與生俱來般的氣質。
淵渟岳峙,雍容內斂。有如真龍暫伏鱗爪,散發著從容不迫的威儀。
不知為何。
明明與之素昧平生,李臨的心中卻湧現出了一股難以形容的熟悉感。
就仿佛……對方是自己隔世重逢的相識舊故,以至於那股氣息竟早已銘刻在了魂魄深處。
彼此相顧間。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凝滯。
夜風習習,篝火盈躍,焰光在兩張同樣驚艷的面容上撲閃明滅。
李臨只是默然凝視著,望見對方的面龐莫名浮起了一抹極淡的赧色。
如此相持片刻。
終是那清雋少年微微躬身,道出的話音有如弦聲拂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謹感。
「……慚愧,唐突叨擾前輩,這隻猙獸實為餘一路追獵之物。
「惜憾於武藝微末、力有不逮,方才至其遁逃至此,感謝前輩出手擒殺,解此凶厄。
「既有緣山水相會,卻還未曾請教前輩的尊諱?」
少年語聲微頓,目光卻如受磁石吸引般,始終停駐在李臨的面容上,眸中的驚異之色久久未褪,似是在細緻揣摹這天人的姿容。
李臨回以頷首致意,言簡意賅道。
「臨。」
得幸九黎受諸部所忌,炎帝又嚴令禁止宣威耀武,因而世人尚未知曉他這位九黎少君的誕生。
然而炎帝本人的煊赫威名卻早已遍傳諸族……故李臨此番遊歷在外,仍舊不方便再用「姜黎貪」這個名姓。
於是一路行來,他便直接沿用了自己的本名,畢竟值此四海大荒,以單字作名還恰好契合了神代的古風。
「「臨」……」
少年低聲喃喃,將這個字反覆誦念了片刻,旋即眼眸深處逐漸流露出一絲激動的神采。
「可是那位……蒼炎的少神!
「遙隔數里,窺見那熾炎的神通余便隱約有所揣測!今日得睹前輩真容,才知曉天人的稱頌猶未可及!值此涿鹿險地,余竟有幸親見——」
「虛辭浮譽便姑且打住。」
李臨不置可否,淡然截斷了對方綿延不絕的溢美之辭。
「足下既詢過了我的名姓……我卻還未請教足下的尊諱?」
話聲落盡。
李臨不動聲色地吁出一氣,五指只陡然發力,死死按住了掌心中那枚微微顫抖、幾欲揮斬而出的劍柄。
不知為何。
僅僅與那雙蘊金的眼眸對視片刻,縈繞心頭的熟悉感還尚未釐清,李臨的心底,便陡然浮現起了一種更為洶湧、也更為暴烈的衝動。
不,那與其說是衝動。
不如說是,純粹的摧毀欲!
好想……好想要……
好想要玷污他!欺辱他!折磨他!擊敗他!
甚至是……不顧一切地殺死他!
身軀之中,仿佛有某種灼燙的欲望正在洶湧流竄,並逐漸變得愈發清晰、愈發暴戾,令李臨的手腕不住發顫,喉間似乎都湧起了一絲嗜血的腥甜……
這是,什麼情況——
李臨眉峰微蹙,分明覺察到這沸騰的慾念,只是竭力壓制著出手的衝動,而神色依舊沉靜如水。
相較於自己突如其來的殺意,一個更為緊要的疑問是……
眼前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打量著對方那與自己相仿的年歲,以及那張清雋更勝處子的容顏。
李臨的心中,緩緩升浮起一個無比驚人的猜測。
「抱歉,確是余疏忽了……」
清雋少年歉然一笑,神色之間似有躊躇,旋即仿佛下定某種決心般,端正揖了一禮,緩緩道出了那個註定將要攪動四海大荒的名姓。
「在下……姓姬。」
他話音微頓,一字一句。
「單字,名雲。
「若前輩不棄,可直喚余……」
少年躬身再揖,儀姿謙謹,簡單的兩字,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宿命感,令李臨的思緒頓生出一陣恍惚的嗡鳴。
「——姬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