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
水花霎時四散飛濺,將皎潔的月輪忽地揉碎。少女嬌軀沒入清波,只剩下層層的漣漪晃蕩開來。
然而,在那觸水的一瞬。
卻沒有想像中的冰冷。
姬雲只感到一股柔和的觸感,自周身的肌膚悄然湧起。
那水微涼,卻不刺骨,反而溫潤如初春暖流,柔柔地包裹著,好似母親彌留之際,那隻枯槁卻依舊溫柔的手掌,輕輕撫過了她的髮絲與面頰。
所有的灼熱、昏沉與羞赧,仿佛都被這澄澈的清涼悄然滌去。
只剩下了最純粹的寧靜。
她任由身軀在這柔和的水波中緩緩沉降,視野朦朧,光影搖曳,唯有一輪月色隨著晃蕩的漣漪重圓破碎。
幾點疏星,幾縷流雲,亦在這晃蕩的水鏡中漂浮、旋轉,令她感到愈發地如夢似幻。
迷濛之際,瀲灩之間。
姬雲只模糊望見,竟真有一雙分明的手掌破開水幕,堅定地向她伸來。
那雙手掌就那樣帶著令人熟悉的力道與溫度,輕柔卻又牢靠地穿過水流,穩穩地攬住了她下沉的身軀。
嘩啦——!
玄衣振水,雨花迸濺。
少年懷抱著浸透的嬌軀,自湖心深處騰躍而起,穩穩落於岸沿湖畔,繼而微微蹙眉,垂眸凝視向懷中的人兒。
但見少女雲鬢散亂,濕漉漉的青絲緊貼著酡紅未褪的玉顏,睫羽微垂,其上猶掛著晶瑩的水珠,更添了幾分楚楚之態。
只是,那一抹異樣的赧紅非但未因湖水涼意而消褪,反倒似愈深了幾分,有如胭脂暈染、灼灼欲燃。
壞了,把這茬給忘了……
李臨暗道一聲失策。
先前在篝火旁邊,二人大快朵頤,軒轅小姐實在是興致盎然,將那山海間的諸多奇珍都盡數嘗遍。
那些個珍饈美味,雖說靈氣豐沛,卻也都或多或少蘊含著不少的毒性——換作尋常凶獸吃下,足以令其頃刻筋骨酥軟、當場困斃!
不過,以帝君血脈,這區區劇毒當然不足為道,只需運炁凝神,不消片刻便能煉化。
但,壞就壞在,兩人偏又酣暢淋漓地切磋了一場!
經過先前那番激烈鏖戰,勁力運轉之間,反倒將這沉積的餘毒徹底催發,隨著氣血散入百骸。
李臨自己,早在一路的靠山吃水間走了過來,對毒的抗性愈發誇張,自是渾然無礙。
然而,姬雲卻還是第一次吃下如此之多的奇珍異果、靈性草木。
其中繁雜的毒性堆積起來,不免令她神識昏沉,五感遲滯,氣力亦如潮水褪去般飛速流逝,以至於幾乎把控不住身形,平白飲下了幾口湖水。
月光瑩潤,佳人在懷,指尖不斷傳來溫香軟玉般的觸感。
這般旖旎之親……倒也頗為不便。
李臨隨手輕拂,一縷赤炎真炁漫延而出,勢如流焰掃過,將一方青岩滌盪得纖塵不染,旋即將懷中少女浸濕發燙的嬌軀緩緩置於其上。
少女濕衣緊貼,本就欺霜勝雪的肌膚經由湖水浸潤,更顯瑩然,而展露出一片惹人採擷的玉色。
但,望著那平如坦途的身段曲線,李臨只是眉峰微蹙,毫無波瀾。
此刻,又當如何是好?
炎屬真炁,的確最擅焚煉。
但,若是向對方身軀之中貿然渡入異屬真炁為其煉化毒性,未經彼此法力交融,反倒易生紕漏,以致內腑傷患。
李臨思量片刻,稍稍攏開少女右臂浸濕的衣袖,並起兩指,試了一番對方平緩的脈象,姑且算是心下稍安。
不出所料,軒轅小姐的體魄也足稱深厚,這些許劇毒尚還不足掛齒,最多只是讓她一時迷離而已。
所以。
最好便是……在此靜觀其變,約莫一兩個時辰,這姑娘自也就清醒了。
嘖。
這都是些什麼事兒……
在家要講故事哄燭龍小姐入睡也就罷了,怎麼自己如今出門遊歷也要看起孩子來了?
既知姬雲並無大礙,李臨的心緒便也稍稍放鬆了下來。
他隨手打了個響指,迸出的焰色頃刻燃起了一方篝火,驅散開湖岸清寒,繼而闔目凝神,在少女身畔緩緩坐下。
孰料。
壓抑躁動之間,心湖正稍顯沉靜。
一隻略顯灼燙的柔軟手掌,忽地自身後悄然攀附上了少年的臂膀。
他緩緩睜目,但見姬雲雙眸緊閉,神識顯然仍陷於迷離之中,那馥郁的吐息卻如蘭似麝,綿軟的嬌軀亦恍若無骨一般,循著本能依偎而來。
「……」
李臨微微皺眉,那些駁雜毒性之中的確不乏催情之效,但,如此趁人之危的展開未免有些過於俗套了。
他心下暗嘆,便要起身,而退至稍遠之處……既是照看,目之所及便好。
然而,這動作卻兀地恍惚頓住。
只剩下凝滯的視線。
面對之距,咫尺之間,少女那張清雅絕倫的容顏便如此近在眼前。
然而月華流照其上,映出的卻並非想像中的情潮媚態。
而是一種更加柔弱、也更加哀憐的神色。
李臨沉默望著,望著少女酡紅的面頰上無聲滑下了兩行滾滾的淚來,混溶進了那些浸濕的露珠中,讓人分不清是湖水還是淚水。
望著她雙臂輕舒,緩緩纏抱上來,將螓首倚進了自己的懷裡,那雙失卻了血色的薄唇微微翕動著,而幾近囁嚅般輕喚道:
「娘親……」
細語如風,散入溶溶月色。
李臨神色微恍,陷入一片默然。
心中幽幽嘆息一聲,原本避去的打算倏然消散。
他終是未再動作,只是竭力遏制著洶湧的躁動,而將少女那隻濕潤卻發燙的手掌,緊緊捏進了自己微涼的掌心。
娘親麼……
懷中抱著楚楚的佳人,值此遠隔五千年的往昔,少年抬首望向天穹,明月正好,皎潔如練。
只是。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陡然穿越……爸媽一定很擔心吧?自己的身體還在原來的世界中嗎?他們現在怎麼樣了,身體還健康嗎?
可是,那樣的事。
越想,越不堪去想。
李臨闔上眼眸,仍由思念在月色中緩緩沉降,即便那洶湧如沸的殺意,也不再能令他心湖生出哪怕一絲的晃蕩。
*
姬雲做了一場夢。
夢見月華似水,夢見波光瀲灩。
夢見自己依偎在母親溫柔的臂彎中沉眠休憩。
這懷抱是如此的令人安心,以至於她從未睡得這般香甜,直到酣飽眠足,才終於意猶未盡地睜開了惺忪的睡眸。
然而,目之所及。
卻是一張近在咫尺的清俊面龐。
少年雙眸輕闔,神色寧定,月光映照在那張輪廓分明的側顏上,恍若流轉著一片朦朧的玉色。
姬云:「……」
霎時間。
湖畔墜水、濕衣相偎、恍喚娘親、依懷而眠——
倦意剎那間一掃而光!伴隨著先前種種窘迫情景紛至沓來,令少女的面頰驀地飛浮起大片酣醉的酡紅。
她匆忙自溫熱的懷抱中驚坐而起,素手慌亂地整理起潤濕的衣襟,纖細的指尖猶在微微發顫。
感受到懷中的動靜。
李臨於是漸漸回神,緩睜赭眸,望見對方那一幅手足無措的模樣,不由得似笑非笑道。
「雲酣眠美夢,著實令人羨艷。」
「抱……抱歉……!又勞前輩費心照拂……」姬雲鄭重揖禮,赧然垂首,恨不能將滾燙的面頰埋入衣襟。
聽聞此語。
眸光掠過她霞飛雙頰的窘態,李臨不禁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既是將雲自湖中打撈上來,又承爾倚靠酣眠許久……此番歉意,我倒是欣然納受了。」
此言一出。
少女面上頓時赧色更甚,顯得愈發酡紅欲滴。
的確。
貪食致毒,已是失儀。失足墜湖,愈顯狼狽。勞煩前輩涉水相救,則更令她深感歉意萬分。
但最為羞煞人的,還當是神思昏沉之際,將那溫涼懷抱錯認為娘親慈顏,而就此依偎酣眠,竟不知今夕何夕……委實堪稱是無地自容!
看著她這幅儀姿。
李臨眸中含笑,也不再出言揶揄,只是話鋒一轉道。
「不過……相較於此,臨更有個頗為冒昧的問題,不知是否當講?」
沉浸在羞赧里的軒轅小姐,似是仍舊顯得有些恍惚,聞言片刻之後,方才陡然一凜,如夢初醒般抬首應道。
「前……前輩但問無妨……!」
迎上那雙淡金色的眼眸,李臨話語微頓,似在躊躇,終是平穩言道:
「那麼,雲是願我,仍舊將爾視作男兒,還是……」
他話聲頓住,在此戛然而止。
不過,任誰都能聽懂其後的語義。
少女神情驀然凝滯,面上赧然之色層層暈染,如霞映雲。
但,事已至此……她也明白,這的確是一個值得斟酌的問題。
只是。
無論自己如何回答,都好像顯得頗為微妙……
姬雲薄唇反覆緊抿,欲言還休間,終是化作一聲細若遊絲的囁嚅。
「這……但憑前輩心意便好……」
「但憑心意麼……」
李臨失笑地搖了搖頭。
「可惜眼前姿容,風華絕世,欲教人視而不見,豈非強人所難?」
少年微微前傾,眸光沉靜如水。
「何況,雲生得這般好看,為何偏要斂容藏顏,假作鬚眉呢?」
「好……好看……」
少有人會厭惡恭維。
更毋論,姬雲自幼及長,從未獲得過同齡異性這般直白的稱讚。
即便是身懷帝君血脈的少女,被敬仰的對象如此夸頌,心中也不禁湧現出了幾分欣然。
但。
……為什麼,要特地以男子的形象示人麼?
面對這個問題,少女似是回想起了往日的種種,眸中的光彩微微一黯。
「不便作答麼……倒是我冒昧了,便當臨未曾提過便好。」
「……不,此番緣由說來,倒也無妨,前輩。」
默然片晌,姬雲輕輕搖首,抿唇笑了笑。旋即素手輕抬,將幾縷黏連在眉眼間的濕發攏向耳後,清雅話聲如潺潺溪流,平緩淌道。
「只因雲之尊父,便是如今有熊部的國君,公孫少典。
「而,家父沉疴纏身,年事已高。如今膝下,唯剩餘這一介獨女……」
其實,還是有另外一位的。
李臨心說。
那便是自己的老爹……姜烈山。
但,身為炎帝,亦身為九黎之君,他與少典彼此間早已形同陌路、斷絕往來,更毋論去繼承有熊部的國君之位。
嘖。
想到這裡,李臨頗有些微妙地意識到,某種程度上而言……自己好像也算是有熊部下一代的正統繼承人?
那,待到打下這大荒的江山,自己豈不是要被冠名叫作姜軒轅……
少女的話聲悠悠落盡。
儘管早已知曉真相,李臨卻仍舊沉默了片刻,繼而帶著恰到好處的停頓,輕輕頷首道。
「原來如此。
「既有這般難言的苦衷,那麼,臨自當為友緘口如磐,守此秘辛。」
「謝過前輩,但,您似乎對此並無幾分訝異呢?」
褪下偽裝,而展現出了自己真實的容顏,少女的性格也好似隨之變得愈發鮮活了起來。
她微微側首,濕發垂落肩頸,莞爾一笑之間,清澈的眸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慧黠。
「想來,前輩心中已早有洞見。」
她真的,聰明得過分。
李臨並不否認,只神色坦然,話聲娓娓而道:
「其一,雲雖衣飾簡樸,然其織錦細密,質地溫潤。爾腰間所懸長劍亦是鋒芒凜冽,遠非凡鐵。
「其二,雲自陳有熊族人,曾言及家父沉疴,偶聞巫覡獻言,而欲以猙角入藥……然能近君前,聆巫覡獻策者,身份必非尊即貴。
「其三,雲一身冠絕武藝,當有師承不凡,卻要喬裝偽飾,假作男身。若非有不得不為的苦衷,何至於此?
「由上……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話畢,李臨輕輕搖首,似是不經意般告誡道。
「在外遊歷,交淺言深無異於自曝根底。務當慎甚,免為歹人所趁……」
「——那,前輩是歹人麼?」
面對這個問題。
少年語聲微滯,頓覺有趣,面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雲又怎知我不是?
「須知……迄今戮於吾手的性命,遠非爾所能忖度。」
沒錯。
嚴格來說,自己屬於那種惡貫滿盈的角色定位好吧。
按照神話歷史的走向,更堪稱是這四海大荒間最兇殘暴虐的反派。
若是換作比較經典的劇情展開,此時已經窺破了對方的身份與秘密,接下來差不多就應該輪到……
——姬雲小姐,你也不想你是個女人的秘密就這樣暴露吧.jpg
不過,那樣的後續,大概也不方便進行詳細描述了……
而,聽得這番近乎自嘲的反問。
軒轅小姐卻只從其中品味到了令人心折的謙遜。
殺伐過重……麼?
這是當然的。
如此凌厲的殺伐手段、如此精熟的庖廚烹技,更毋論……如此年紀,便已孑然一身地在這四海大荒間遍處遊歷。
不必去問,姬雲便能夠想像得到眼前這位少年究竟有著怎樣一番坎坷的身世,又是怎樣在無數次浴血搏殺中磨鍊得到了這一身的武藝。
但,即便如此。
他也依舊在這般顛沛流離的磨礪中秉持著原則,心懷道義,坦蕩無羈。
「除惡扶弱,狩凶戮蠻,前輩若為歹人,那在這四海大荒之間,還有誰能稱得上英雄之輩呢?」
姬雲心中嘆然,對煊赫的功名竟也渾然無求,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欽佩這般高潔的品行。
「盛情款宴、慷慨贈物、更在切磋之時屢屢容讓,余雖駑鈍,卻非草木,豈能無知無覺。
「此番照拂之恩,雲實無以為報。承蒙前輩不棄,視余為友,雲便斗膽,而欲與前輩結萍水之誼……」
少女斂容正色,拱手揖禮。濕漉漉的青絲沾黏在眉眼之間,襯得她的容顏愈發清麗,帶著水洗過的澄淨。
「只是家父沉疴纏身,病體待奉。既得猙角,余且須速速歸返。
「故,便誠邀前輩同行敝部,容雲略盡地主之誼,以酬萬一。」
姬雲抬眸,目光灼灼,帶著幾分殷切的期待道。
「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面對軒轅小姐的誠摯相邀。
李臨卻並未即刻應允。
他當然不可能答應這邀請,但也不能夠太過直白的拒絕,於是顯出了幾分為難之色,思量片刻後,緩緩搖首道。
「有熊雄部,令我心嚮往之,不如說此番行來,本亦是朝其方闕。
「但,若未與雲萍水相逢,我自是入城無礙。卻是此時再承爾盛請,反倒顯得不宜了。」
開玩笑,若真進了有熊城,那自己不成瓮中捉鱉的那隻鱉了?
李臨可沒有像高祖那樣赴鴻門宴的雅興,即便自己的身份仍舊隱秘,但,承襲自炎帝與燭龍小姐身上的技藝痕跡卻是難以遮掩。
姬雲這稚嫩姑娘看不出來,少典和應龍那兩位老辣之輩又豈會失察?
不過,即便是婉拒,他當然也要尋上幾個滴水不漏的理由:
「先是令尊貴體違和,沉疴難起。此時叨擾,尚需主人勞神款待,未免失禮唐突。
「再是與雲適才切磋,不慎破去那幻化的神通,致爾真容畢現……」
他眸光掃過少女此時那青絲披散、清雅絕倫的女相,似是提醒道。
「以此昳麗姿容,行止之間,必引眾人矚目。屆時,雲邀我於貴部觀瞻,又將何以向令尊解釋曲折?」
此番話語,不僅拒絕得情理兼備,更顯出處處都在為你姬雲著想的心意,直教人無可辯駁。
「這……」
軒轅小姐果然黛眉輕蹙,沉吟片刻之後,意識到此事的確不合時宜。
「前輩著實思慮周詳,卻是顯得余莽撞失察了……」
她低聲喃喃,抬眸之間,言語湧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惆悵。
「不過……既是如此,山高水遠,豈非要與前輩在此一別?」
「雖入城不宜,」李臨話聲放緩,適時接道,眸光再度掠過少女此刻難掩的情態。
「然若只是歸途相伴,臨或可同行一程,正好得遠觀一番有熊部的雄渾。
「雲如今顯出女相,途中若有不便之事,也好由我來代為處置一二。」
聽聞此語,姬雲眸光霎時一亮,只是片刻後,卻又有些遲疑道。
「這,豈非又要叨擾前輩?」
「呵……」李臨不由得浮起笑意,帶著幾分揶揄道,「自湖畔相逢伊始,雲『叨擾』之處,又何曾少過幾次?」
此言既出。
少女清雅的面龐不免再染上了極淡的赧色,咬唇垂眸,拱手揖禮道。
「前輩厚誼,余銘感難忘。自然,此刻多言也是無益,只道日後若有驅策之處,雲縱蹈九幽,亦在所不辭!」
「驅策二字……未免過重了。」
李臨微微搖首,眸中意味流轉。
「你我年歲相仿,不過多歷練了些時日,得你稱上一聲前輩,已是慚愧。
「倒是臨孑然一身,如何擔得起雲託付這般深信之誼。」
「如何擔不得!」
姬雲脫口而出,話聲在夜色下顯得分外清明。直至話音落盡,她方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聲線隨之低柔,帶著幾分赧然道。
「前輩既視余為友,如此謙辭,反倒是在折煞雲了……」
望著眼前少女這幅儀姿,李臨沉默片刻,終作一聲笑喟道。
「慚愧……竟是我以己度人了!」
是了。
他漂泊日久,定是嘗盡冷暖,如其所言,務當慎甚了……
聽聞這自省的話語,姬雲只從中品出了愈發的憐意,心下不免嘆息。
「前輩四方遊歷,慣看世情,持此謹慎之心,原是情理之中。
「倒是余……」
她話聲忽地頓住,仿佛覺得接下來的一襲話語,將要顯出自己的齟齬。
李臨只是面色平靜,靜待下言。
少女躊躇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衣袖,終是抬眸直視,話聲坦然道。
「實不相瞞……倒是余自幼及長,便有幾分與生俱來般的直感,因而迄今睹物識人,鮮有失察。
「而,不知何故。
「自從初見時起,前輩身上,便有一種令餘倍感親切的氣息……
與自己的殺意截然相反。
竟是……親切麼?
或許是受到了魔性之貌的影響,還是源自血脈間的彼此吸引?
無論如何,既然懷有這般天然的親切感,相處起來倒是方便了許多。
望著少女清雅的容顏。
李臨不由陷入思忖。
對於這位將來的軒轅帝君,欲圖令其沉淪深陷,而為己所用,是需要對她曉之以情、誘之以色麼?
不。
真正了無痕跡的魅惑,往往只需要極其簡單的東西啊……
比如一面昭烈飄搖的漢旗;
比如一句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吟頌;
比如快要餓死的時候,遞到手中的一碗符水,以及一條殘破的黃巾。
即便受著少典與應龍的教誨,她卻仍舊懷有著這般仁厚的品德。
既然如此。
便由自己,來親自雕琢這一塊稀世的璞玉好了。
殺人誅心、殺人誅心……
殺人,從來都不如誅心。
相較於摧毀肉體。
李臨更妄圖憑以一己之力,而誅此天下萬民崇天敬神之心。
既然,教導這位軒轅帝君的尊師,有少典、有應龍、有九天玄女……
「那麼,便讓我來好好領教一番爾等的手段罷。」
暮色四合,萬籟俱寂,唯見湖中的月影碎碎圓圓在那晃蕩的漣漪。
懷抱著這般不羈的想法。
在涿鹿彼此邂逅的少年朝少女微笑著伸出了手,而在心中輕聲呢喃道。
「姬雲會成為我手中……最鋒利的一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