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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濁世,大荒,且授課業

2026-09-24 15:29:34 作者: 皆照寂

  「深闌玉露,浮月碎金。」

  「在這涿鹿的湖畔岸沿,你承下了與姬雲同行的邀請。」

  「既然正值深夜,你們略作計議,便決定在此休憩一晚,明日再行。」

  「你輕輕打了個響指,一縷絢爛的焰色霎時瀰漫而出,拂過彼此身畔。」

  「伴隨水汽蒸騰開來,你與姬雲的衣物很快便復歸乾爽熨帖,只餘下草木清氣。」

  「「前輩技藝臻至,每每觀之,皆教人心嘆折服。」

  「「但,僅是捻動指尖,又怎能發出這般脆聲?好生奇妙的手段……」」

  「少女由衷感嘆,對你精妙的御炁手段已近乎習以為常,相較之下,反倒對你打響指的技巧更感到幾分好奇。」

  「「微末伎倆而已,雲若有興,聽我講來便是。」」

  「本來是作為現代人隨手的習慣,但放在如今神代,這小技巧倒成了一種頗具新意的巧思。」

  「三言兩句之間,你便將其中訣竅細細講給了她聽。」

  「但見姬雲欣然受教,低首凝神,開始有學有樣地進行嘗試。」

  「望著她初時摩挲指尖,卻始終不得要領,幾番摸索之後,終於打出一聲清脆細響,那副眸光乍亮的模樣。」

  「你嘴角不由浮現出一抹笑意。」

  「儘管出落得清雅如雲,氣度亦漸蘊有了帝王的威儀。」

  「但,她內里終究不過是一名芳華初綻的少女,仍舊懷著那般天真爛漫的純粹。」

  

  「焰光盈躍,明滅不定。在這咫尺的距離下,你似乎能夠窺見到眼前少女眸中那奕奕的神采。」

  「其中,再見不到初逢之時那幾分遲疑顧慮,而只剩下了崇敬、憧憬、對歸途相伴的欣喜……以及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慮。」

  「不必想,定是在憂心你那位時日無多的大父了。」

  「望著姬雲面上的神情,對方此刻的所思所想,幾乎都被你盡收眼底。」

  「或者說,自從初見時那一刻起,對方自始至終的心緒起伏,都幾乎在你的引導之中。」

  「人們總是會對他人所袒露出的秘密抱有疑慮,而對於自己所推演獲得的真相深信不疑。」

  「所以,你根本不必坦明身份,僅僅是通過言語舉止間的暗示,便已悄然在少女的思緒之中,勾勒出了一幅期望她所看見的畫景。」

  「比如……那般孤身遊歷、飽經風霜卻持心如砥的少年形象,連同你「坎坷的身世」、「守正的品行」,皆由她在想像里自行補全,深烙於心。」

  「循循善誘如春風化雨,言語導引似潤物無聲,再加以欲擒故縱、欲言還休的技巧……雖是初次相交,你在她心中所建立的信任感卻已經頗具成效。」

  「可以說,從此刻起,這盤棋局的節奏已大半掌握在了你的手中。」

  「晨光熹微,天色既明。過往一夜並未再發生何等旖旎之事。」

  「不過,在你自閉目冥思間緩緩睜眸之際,餘光似是瞥見了身側少女那道不住窺視你的視線。」

  「見你清醒,姬雲頓時慌作垂首,纖長的睫羽微微顫動。」

  「你並未將其點破,只舒展了一番筋骨,微笑著邀她起行,迎上了那張因似被察覺而浮起淡淡赧紅的面龐。」

  「這段同行的歸途,便在這種心照不宣、心湖微漾的莫名氛圍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少女歸心似箭,假若晝夜兼程,以其帝君體魄足以輕易一日千里。」

  「不過,或許是有你相伴的緣故,姬雲並未選擇那般急切的行程。」

  「以你們每日從容行出四五百里的效率,依她所言,從涿鹿趕回有熊莫約需要七八日的光景。」

  「這似乎有些……遠得過分了。」

  「至少一千兩百多公里的距離,即便是以神州的尺度,也足以讓人直接從滬海抵達帝都。」

  「但,放在此世,卻僅僅只是從涿鹿到有熊的路途。」

  「你在心底暗自記錄著一路往來的地理,經過半年時日以來的四方遊歷,你對整座大荒的輪廓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印象。」

  「因而。」

  「你愈發意識到,與後世的版圖截然不同,腳下的大荒並非你所熟知的那座神州,而是囊括四海九幽的一片巍巍沃土,愈顯廣袤無極、壯闊難量。」


  「甚至。」

  「如果從地理規模上進行衡量,或許已經遠遠超出了整座亞洲的體量。」

  「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重重疑問旋即在你的心中相繼顯現:」

  「如果說,神代大荒是現代神州的過往,那麼,為什麼華夏迄今的版圖和地貌會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這個問題,似乎並不能以短短五千年的地理變遷和人文改造來解釋。」

  「所以。」

  「自己此時佇立的這片大地,真的還是那顆名為地球的蔚藍色行星麼?」

  「你陷入沉思,目光仿佛穿透了天穹的雲層,想著,假若能夠突破大氣,站在宇宙的尺度向下俯瞰,或許能夠有一些極其驚人的發現。」

  「可惜,你暫時也只能將這個念頭按下不表。」

  「一是,以你現如今的實力,還不足以支撐外太空環境的凌虛飛渡。」

  「二是……那些華夏神話歷史中的遠古眾神,毫無疑問地真實存在。」

  「雖說,自推演至今,你還未曾真正睹見過哪位上蒼神祇的本相。」

  「但,自炎帝話語間的肅穆、燭龍小姐口吻中的恨意,乃至於各個部族論及神明、那徹入骨髓的敬且畏中……你便能夠間接領會到祂們的威儀。」

  「就像屠戮龍屬、傳授火德、欽定人皇,受祀降澤……」

  「回首往昔,昭昭天命在這座大荒並非什麼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種具象化的法則與恩典。」

  「對於人族,神們的態度或許是溫厚、親近且頗具耐性的……就像人族對待自己精心飼養的家畜一樣。」

  「而對於身為神之敵的你,祂們將有什麼態度,則是不言而喻。」

  「與世皆敵……麼?」

  「呵,倒也習慣了。」

  「既逢推演,恰是良機,神州自古以來的諸般秘辛正待你去探究解明。」

  「而在現在的這段歸途里,既然有著七八日相處的餘裕,你便懷著一個更為重要的目標。」

  「那便是。」

  「在這位少女帝君的心中……埋下一顆名為「探究」的火種。」

  *

  殘暮將沉,薄光斜照。斑駁的血色灑落在泥土之間,顯得毫不起眼。

  少年玄衣如暮,佇立在百丈之外的一片孤崖上,眼瞼微微低垂。

  李臨身側,清雅的少女已將如瀑的青絲挽作了中性的髮髻,玄黃的衣袂隨著微風輕輕拂動。

  如此憑高遠眺。

  便能望見山崖底下的一處狹仄小道間,百餘的人馬已將另一支部族的行隊兩面夾擊,困在陣中,激盪起一片拼殺的錚鳴與驚惶的呼號聲。

  僅僅是略微掃過幾眼,李臨便已經看清了場上的局勢:

  「是蠻部,應早早在此設伏。此地山勢合圍,而前後逼仄,僅需分兵扼守首尾,便能驟成夾擊之勢。

  「另一方……觀其裝備形制,略顯規整,且攜有馭獸相隨,應是附近的某支部族行隊。」

  姬雲只在一旁聽得暗自訝然。

  天色昏沉將熄,更有此千步之遙,前輩卻頃刻便將形勢辨得分明。

  這般眼力見地,何其驚人。

  順著李臨的分析,少女凝眸細觀了片刻,旋即喃喃道。

  「是有熊毗鄰的「宜堅」部,其以松柏為騰,約有族民數萬,也算是周遭頗有規模的一支了。」

  話畢。

  姬雲下意識便側首望向少年,仿佛在等待主心骨的意見。

  李臨微微頷首,淡笑道。

  「雲果是博識廣聞。」

  聽聞此語。

  少女面上卻只顯出來幾分慚愧。

  「不過平日裡翻過幾卷族中典冊,將其強記於心而已。前輩此說,便是在揶揄了。」

  博識廣聞……麼?

  站在少年面前,姬雲只覺自己實在愧領這樣的贊稱。

  回顧著這幾日的經歷,軒轅小姐的心中更不免生出了萬般的感慨。

  一路行來,李臨只如師亦友,指點她辨識諸般魚蟲鳥獸、山水奇珍,已令她是獲益匪淺。


  奈何大荒浩瀚,豐饒無垠。她方才熟記此方草木,轉眼步入新域,頓時又是兩眼一抹黑,顯得茫然一片了。

  自有熊出行以來,她不過靠著攜帶的乾糧疊案一路支撐,月余時日的辟穀對這位少女帝君來說本非難事。

  然而這歸途之際,有了前輩相伴,原本苦悶的行程竟變得如此輕鬆閒適、日日珍饌,竟似成了一趟悠遊享玩!

  每逢用餐之時,前輩便會采來各式各樣的奇珍異果來與她分享,而那些色澤瑰麗、形態各異的食物,她竟連名字都喚不出……

  更毋論,見識到李臨一路以來親手記錄的山海圖冊,她方才知曉何為真正的博識廣聞!也明白了少年這一身靠山吃水的技藝究竟是從何而來。

  如此言傳身教的躬行,只在姬雲的心中留下了愈發深切的崇敬。

  隨著這三兩日間行出了涿鹿之野,而逐漸接近有熊的地界。

  各種人蹤影跡、各個部族的活動也逐漸變得愈發常見。

  直至今日傍晚,二人正生火架釜、炙肉煮羹之際,只嗅到了一絲遠遠盪來的血腥氣。

  旋即登高遠望,便恰好撞見了崖下這一片劫掠的場景。

  在這莽荒的亂世里,征戰殺伐不過是平日的常態,不如說,相安太平才是令人訝然的事態。

  望著下方蠻眾正將行隊緩緩逼攏,顯然留命有用,或將其掠回去充作人祭的貢品,因而並未如何肆下殺手,只是尚處於相持之際。

  少年沉吟片刻,緩緩偏首問道。

  「此部行事如何?」

  姬雲心知前輩這是在詢問是否值得出手施救,揖禮坦然答道。

  「余平日與諸部往來不多,只是輔著家父理政。有熊周遭的諸部多以農墾為生,鮮有爭端,平日若遭蠻戎襲掠,也會彼此相協幫襯。

  「不過,觀其形勢……」她話聲微頓了頓,「若無變數,這一行人今日或將是凶多吉少了。」

  變數麼。

  此時此刻,還能有些什麼變數?

  李臨自然聽懂了少女的言下之意,眸光微垂,再度掠過了崖下那一片焦灼的亂局。

  「既如此,倒值得活動一番筋骨。只是先前幾日的切磋交手,不知雲是否學會了一課?」

  「前輩是指……學會什麼?」

  少年笑意溫煦,口中卻吐著最冰冷懾人的詞句,他說:

  「殺人。」

  尾音未落,湧出的焰光已將他的身形驀然焚盡。

  姬雲怔立原地,心中頓時湧起一絲難言的緊張,卻又莫名浮現出幾分慷慨的快意。

  她抬起手心,覆在面龐之上,但見掌中玄氣流轉,一枚陶土面具緩緩凝聚成型。神色肅穆,眉眼淡漠,只將少女清雅的容顏盡數遮蔽。

  戊土厚德,承載萬物,因而衍化出的各種器物,能夠輕鬆維持許久。

  陰陽易位籙既已失效,她唯有用這般粗淺的手段稍作遮掩,雖說面對神識的掃掠並無大用,僅是避去凡人的耳目倒也足夠了。

  「殺人……」

  姬雲低聲喃喃,微顫的指尖按住了自己的劍柄,身形亦隨之溶沒在這了蒼茫將熄的暮色中。

  咚——!

  用凶獸脊柱製作的骨棒粗糲雄壯,更挾著蠻人狂暴的臂力悍然砸落!僅僅一擊,便將那些以玉石打磨的斧鉞震得粉碎開來!

  腥風嗚咽,殘暮昏沉。

  身披獸皮的蠻人頭領靜立於陣前,體格並不魁梧,烏青色的猙獰圖騰覆蓋著他的半張面龐,一雙微微虛起的渾濁眸子似如豺狼冷戾。

  他不發一言,只以手勢發令,指揮眾蠻如群狼環伺,將整隻行隊緩緩逼攏在了絕地之間。

  腹背受敵,似是部族領隊的中年男人面色愈發難看。

  雙方人數差距並不懸殊,己方行隊亦有六七十之眾,奈何蠻人狡詐,早早便在隘口設伏,又一直以鈍刀割肉之法纏鬥消耗。

  族民本就奔走疲累,竟被這百餘蠻眾壓得節節潰退,如今已無輾轉餘地。

  至於旁部的援助,即便能夠趕來,也不知要到何時去了!

  他抬首環顧四野,但見暮雲壓頂,崖壁陡峭,若妄圖掙得生路,想來唯有一途。


  集行隊之力,盡數向前搏命衝殺!

  只是如此,必將死傷慘重……

  覷見對方那猶疑的面色,蠻人頭領的眸中不由掠過一絲殘忍的得意。

  見文火緩烹的時機已然燉足。

  他扛起那根血跡斑駁的碩大骨棒,踏前數步,操起生硬粗糲的雅言,頓作大吼道:

  「取三抽一!余者,可活!」

  取三抽一!

  意思是——只要交出一個人,便有兩個人可以活命!

  簡單的幾個字,卻頓如沸水入油,令本就惶惶的行隊中霎時炸開一片譁然騷動,竟似生出了幾分荒謬的希冀!

  領隊的中年男人面色微變,當即便妄圖止住這勢頭,而嘶聲厲喝道。

  「休聽彼等蠱惑!

  「蠻夷狡詐,意在挫我心志!既將我等圍困,又豈有放歸之理!」

  這般反應,卻早在預料之中。

  蠻人頭領並不辯解,只是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白交錯的牙齒,襯得他本來猙獰的面容倒顯出了幾分寬厚。

  他拍了拍手,身側便有蠻眾會意,將先前俘虜的三名傷者拖拽上來,按跪到了他的面前。

  蠻首伸出粗糲如樹皮的手掌,緩緩摩挲起其中一名青年的下頜,無視了對方眼中灼燒的憤恨,指尖一挑,輕易便解開了其腕間的繩索。

  青年愕然抬首。

  蠻人頭領只如法炮製,又解去了另一人的束縛,再揮手示意蠻眾松押。

  「既有一人。」

  他啞聲嘶笑,指了指那仍被捆縛、目光發顫的第三名漢子,繼而抬手,指向了眾蠻駐守的外圍。

  「當放爾等去。」

  蠻眾應聲挪移,竟真的讓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那兩名獲釋的青年踉蹌起身,似是仍舊有些愣神,他們回首望向困於谷中的同族,咬了咬牙,終仍是跌撞沖向了那條突然的生路。

  事已至此,回身亦是無法,還不如逃出生天,尋得援助,再做計較!

  眼見族人當真脫困。

  行隊中頓湧起一陣譁然鼎沸,飛速呈現出愈演愈烈之勢。

  此情此景。

  只令那領隊的中年男人徹骨生寒,如墜冰窟。

  他正欲再度放聲嘶吼,止住這人心潰散的勢態。

  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那狡詐的蠻首竟忽地高舉起了手中染血的骨棒,有如凶獸般狂嗥道:

  「兒郎們!務擒生口!

  「隨吾一齊……

  「殺——!!!」

  這浸透血腥的咆哮霎時沖天而起,卻在最為高昂的時分……猝然中斷。

  在百餘蠻眾亢奮衝鋒的癲狂中。

  在行隊諸民目眥欲裂的絕望中。




  一道驚鴻的焰色倏忽浮現,似有如工筆勾描般,在這幅血色斑駁的畫景里輕輕一繪,繼而在蠻人頭領愕然瞠目的神情中,轉瞬掠過了他的喉間。

  下一刻。

  但見其脖頸之上,一條猩紅的細線無聲浮現,繼而緩緩延展、擴大,旋即便是……

  嘭!!!

  熾烈的焰光驟然間爆綻而起,剎那便將他的頭顱吞沒!那悽厲不似人聲的慘嚎僅僅響徹了一瞬,猙獰的首級便被焚作了一團焦黑的餘燼。

  撲通。

  只剩一具無頭屍體徐徐栽倒,沉悶砸在了塵土之間。

  死寂。

  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似隨著這聲悶響驀然籠罩了這狹仄的谷中。

  鴉雀無聲間。

  唯見披玄衣的少年從明滅的焰光中緩步走出,神色淡漠,毫無起伏。

  只道。

  「再踏前一步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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