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踏前一步者……死。」
這無比輕渺的話聲,驀然響徹在了在場每個人的耳邊。
只是。
儘管見到了自家頭領的殞命,卻並非所有蠻眾都能聽懂華夏諸部的雅言。
噤聲片刻。
一名身形魁梧的蠻漢面上只浮現出狠厲的神色,當即便本能地上前兩步,一把抓向了先前俘虜的那位傷者。
他想得頗為分明,瞬殺吾家頭領的確生猛可怖,但……既來救場,又豈能無所顧忌?
俺若抓住人質,你還能連俺也一齊斬了不成!
李臨早已瞥見了他的動作,卻只是佇立原地,眸色無比冷淡。
眼看那隻粗礪的手掌,即將要扣住傷者的脖頸……
鏘——!
一道清皎的劍光忽地自其身側浮現而出,徑直將他的整隻手腕齊根斬斷!
鮮血噴濺間。
那隻斷掌猶在半空打了個轉兒。
伴隨著一陣悽厲高亢的慘叫聲,驟然劃破了這谷中的寂靜。
「啊——!!!」
望著那在地上撲騰掙扎的蠻漢。
李臨一聲輕嘆,目光徐徐轉向前方那位佩戴陶面的身影,只道。
「頗有長進,雲卻仍是留情了。」
這傷雖重,卻不致死。以神代人族的普遍體魄,若將斷掌拾撿回去,未必不能接續如初。
不過,李臨特意留了這個機會給予姬雲出手,饒是憐憫留情,的確也頗見長進了。
並非演練,亦非切磋。
而是懷著殺人的決意,揮出劍鋒。
迄今為止,第一次殺伐見血。
少女握劍的手腕不由得微微發顫。
即便容顏被陶面所盡數遮蔽,李臨卻好似仍舊能窺見她那複雜的面色。
「抱歉……辜負前輩囑託……」
二人凝聲成線,不曾被外人聽去。
而在場中安靜了數息時分,那怔立原地的行隊眾人方才如夢初醒,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狂喜歡呼:
「熾焰纏身,貌若天人……是那位「蒼炎的少神」!」
「上蒼垂憐!竟遣少神大人來救我等了!」
「傳聞他曾經半刻時分,便將一處蠻人聚落盪掃殆盡!今日得以親見,果真是浩蕩神威!」
「看!還有另一位!那位佩戴陶面的尊下,定也是位慈悲少神……」
「如此神通,我等有救了!」
希冀之聲此起彼伏,仿佛衝散了這黯淡的暮色,原本絕望的氛圍頓時被一片灼灼的敬畏所取代。
蠻眾聽不甚懂這喧譁的熱烈,卻很快有人認出了李臨的模樣,那玄衣少年誅凶伐惡的傳聞,如今早是令蠻戎諸部聞風喪膽的夢魘。
於是。
伴隨著一陣怯畏的私語,當即便有首個身影轉身開始潰逃,這似是盪起了某種漣漪般,百餘蠻眾終於噤若寒蟬,只如潮水褪去般倉皇奔竄。
連那斷掌的蠻漢亦不再哀號,只在地上忙不迭地連滾帶爬,捂著血流如注的傷處踉蹌逃命。
然而,未跑出兩步。
一道玄影卻已靜立抵至身前,恰好攔住了他的去路。
少年眼瞼微垂,輕渺的話聲仿佛在耳畔響起,如招魂的判詞。
「我似說過……
「再踏前一步者,死。」
蠻漢顫著抬頭,只望見了那對方那一雙幽邃如深潭古井般的眼眸,映出了自己那因溢滿恐懼而扭曲的面容。
「饒……少神饒命……!」
劍鋒揮下。
一線寒芒掠過頸間。
那蠻漢的頭顱剎那離頸飛起,墜地時猶帶著幾分驚愕,一具無首的屍身微晃了晃,便頹然撲倒在了塵土之間。
姬雲望著這一幕,神情複雜。
她早對這幅畫面有所準備,然而在心中想像,與親手的殺伐見血,著實是一番截然不同的風景……
「遠非爾所能忖度」麼?
直到此刻,她終於才切身體會到,前輩曾經無心的自嘲,究竟代表著何等一片血腥的過往。
少年衣袂拂動,身畔焰色未熄,只是緩緩側目,視線落至少女的面龐,話聲平緩道:
「心存憐憫,確是德行。
「然而……對敵人仁慈,便是對你所關切之人殘忍。
「雲且思之。
「假若今日你我未曾途經此谷,這些蠻眾,可會有分毫的手下留情?」
姬雲沉默。
陶面雖掩其容,那雙薄唇卻仍不自覺地微微抿緊,只垂首揖禮道。
「前輩謹言,直教余慚愧了……」
「何必慚愧。」李臨搖首。
「殺伐砥礪,本須循序。雲有這般不忍,倒也頗令我生出啟發。」
望著眾蠻潰逃的背影。
少年闔上雙目,並指一驅,湧出的真炁頃刻化作了一道流焰,倏忽掠向了那百餘逃竄蠻眾的方位。
短短几息之間。
在場所有蠻人的右腕,竟都浮現出一道灼目的熾線,旋即自其臂膀根部,頃刻焚起了一道烈焰!
嗤!
這火焰無比灼燙,如附骨之疽般,無論拍打、還是翻滾都無法熄滅分毫,炙烤得皮肉發出一陣嗤嗤的聲響,帶著一股燒焦的氣息霎時彌散開來。
山谷之間,驟地盪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慘嚎聲,只如群獸哀鳴,在這逼仄的谷中層疊迴響,久久不散……
做完這一切。
唯見少年緩緩睜目,散去了神通,面上淡然的神色未有任何波瀾。
「未曾上前,便留爾等一命。
「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轉瞬之間,焚過百餘人等,竟皆只灼傷右腕,不差分毫。
何等精妙通神的技藝。
望著這一幕,軒轅小姐心中嘆然,先前與自己切磋之時,前輩所展露的,或不及他的三分全力……
身側,那位領隊的中年男人亦看得一陣心驚膽顫,但目睹眾蠻慘相,心中卻又生出幾分難得的快意。
這位少神果真如傳聞所言,好凌厲的手段!
蠻眾失去了右腕,便如猛獸去爪,戰力折損大半。
歸部之後,非但難以再行劫掠,更必將引發一場慘烈內鬥,說不定便會被當成棄子,充作了族內人祭的貢品……
所以,這看似是留了諸蠻的性命,卻比不留還要更加嚴酷。
的確堪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眼見危情散去。
他忙穩了穩心神,斂容正色,攜著一案仍沾著露水的靈果敬畏上前,拱手揖禮道:
「感激二位少神出手相救!在下是這行隊的執掌。此番恩情,無以為報,此是我部植種的靈果,雖非珍奇之物,卻是吾等一番心意……」
「無妨,不過順手為之。」
李臨微微搖首,神色淡淡,側目與身旁靜候的姬雲對視一眼,便要離去。
未曾料到。
「少神且慢!」
那中年男人忽地提高聲調,語氣間挾起了幾分殷切。
「此等俗物,於二位自是無用……既然如此,吾部便將所攜的四名貢品獻與少神,您視如何?」
在李臨微微虛起的眸光,以及姬雲略顯凝滯的神情中。
但見中年男人擊了擊掌,那周遭圍簇的族民隊伍里,當即便殷切推出六位受繩索捆縛的人來。
男女長幼皆有。
……皆是一副衣衫襤褸、形銷骨立的模樣。
他們神情枯寂,雙目之中看不見半分神采,仿佛早已接受了自己身不由己的去處,只如待宰的羔羊般靜默佇立。
男人恭敬垂首道:
「此是周邊小族納奉的貢品。其中兩名,正當供予有熊上部;其餘四位,便皆贈予少神處置——做僕役也好,充祭禮也罷,皆憑少神心意……」
李臨定定望著對方的神色。
面前此人,確只是挾著有恩當報的念頭,或有著些許恭維的目的,但那也不過是人之常情,是這莽荒濁世最尋常不過的處事之道。
只是如此。
反倒更令人……感到了憤怒。
他沉默許久,終是低聲開口道。
「我全都要。」
「您……您說什麼?」
「我說——六人,我全都要。」
少年直視著男人的眼眸,話聲十分平靜,一字一句,毫無起伏:
「你們可以走了。
「不要讓我再講一遍。」
男子陡然噤聲,敏銳覺察到那平淡語氣下所透出的凜冽,頓時冷汗涔涔,不敢再多問哪怕半個字。
他只慌忙整理起傷亡頗重的行隊,招呼著惶惑不安的族民,匆匆朝著前方行去,一行人影很快跌跌撞撞,沒入了蒼茫漸深的暮色中。
只餘下六名被捆縛的「貢品」靜默佇在原地,望著行隊離去的背影,面上枯寂的神情沒有半分變化。
塵風撫過,輕輕拂起他們襤褸的衣角與散亂的發梢。
望著那一張張木然的面龐。
李臨不由得心中暗嘆。
是了。
這些被挑選為祭品之人,本就是在部族中身處微末、無依無靠的邊民。在這莽荒的濁世里,他們又豈敢奢望,有人會特地來救下他們呢……
大抵只覺是從一處煉獄裡,跌入到另一處煉獄而已。
他指尖輕抬,一縷熾焰掠如遊絲,將捆縛眾人的繩索盡數焚斷。
驟然從束縛中得以鬆脫,六人皆是抬首,怔怔望向李臨的面龐,原本頹黯的眸子裡似是湧起一絲微渺的神采。
「感……感激少神救命之恩……」
一名枯瘦少年最先反應,急拽起身旁的孱弱少女伏身跪下,當即以額首叩地,聲聲沉重,只將額前本就單薄的皮膚磕得皮開肉綻,不住滲出血來。
餘下幾人恍然驚覺,紛紛立刻伏地跪拜,嘶啞之聲參差響起。
「感激少神垂憐!」
李臨沉默望著這一幕,眸中只涌動著幽邃難言的陰影。
遊歷大荒這些時日,此情此景,他已經見過不下數十回了……
即便救過十次、百次、千次。
即便叫他們都站起來,不准跪。
……又能如何呢?
如此景象,只在這大荒幾乎是遍處發生,不僅這天下萬民將人祭當做是天經地義,就連被選作所謂貢品的人們自己亦視為了理所當然。
哀莫大於心死……麼?
不,李臨明白——他們只是在順應自己的「天命」罷了。
在這四海大荒的蒼生看來:
天命昭昭、天命昭昭……既是為了這上神的天命而死,那被當作了供奉的祭品,亦是死得其所了!
咚、咚、咚。
薄暮愈濃,風息蕭瑟。這片天穹與大地的一切都幽寂得沒有聲音,唯有跪地叩首的悶響不住地在谷中迴蕩。
不知過了多久。
六個人終於磕得沒有了力氣。
他們顫顫地抬起滿臉血污的面龐,帶著怯畏望向了眼前姿容清雋的少神。
直至此刻,那一直被枯瘦少年緊挽著的孱弱少女才終於得以看清了李臨的面貌,她眸光霎時發亮了一瞬,扯了扯身側少年的衣角,低聲囁嚅道。
「哥,這少神生得真是好看……」
「休得胡言!」
少年面色微變,低斥一聲,忙將自家妹妹的腦袋按回了地面,自己也再度伏低,儀態顯得謙卑至極。
這一切景象都呈在了李臨的眼中,令他緩緩吁出一口濁氣,儘量讓自己的話聲放得平靜。
「你們來自何處?」
少神大人問話了!
那枯瘦少年左顧右盼一番,見得旁人都瑟瑟縮縮,不敢言語,不由得用力閉了閉眼睛,微顫答道。
「回少神大人的話,吾等六人皆來自「形祈」部,如那執掌所言,是族中本季奉予宜堅部的貢品……」
李臨並不認得這許多部族的名稱,於是側過目光,望向了姬雲的方向。
少女神情複雜,抿了抿唇,拱手回應道。
「此是左近的一支小族,約有族民千數,常附於宜堅部庇佑之下……」
李臨微微頷首,這與他的推測相去不遠。
依照姬雲所言,有熊部的人口如今已經超出百萬,事務冗雜,自無餘力去逐一庇佑周邊的千百小族。
如此一來,庇護向下分包,便自然形成了這層層等級、貢奉不絕的格局。
他視線迴轉,落至少年那血跡斑駁的面龐上。
「你言語倒是伶俐,身旁這位,可是令妹?」
少年心中霎時揪緊了一瞬,卻又慢慢放鬆下來,恭聲道。
「回少神大人,正是。」
「怎的兄妹都受奉上來?」
「……父親與蠻人交戰歿了,母親又沉疴積重,令少神大人見笑了。」
李臨心中默然。
父母早逝,孤幼失恃,自然便被族中順水推舟地獻了出來,抵了兩數。
他目光徐徐掃過眼前六人。
那幾張面龐之上,怯懦猶在,卻已隱隱浮現出某種別樣的東西——李臨對那種東西再熟悉不過。
那是名為「希望」的神采。
他只沉聲開口道。
「想死還是想活?」
少年皸裂的薄唇緊抿了抿,下意識將自家妹妹摟緊了一些,一雙染滿血污的眸子粲然生輝。
「回少神大人,自然想活!」
李臨見他答得堅定,淡笑了笑。
「知爾等心中惴惴,我對祭祀血食確無興致……只是想活,在這世道並非易事,便為你們指出一條生路來。」
談及此處,他話聲驟地轉沉,帶著幾分肅然道。
「若歸彼部,十死無生。」
這簡單的幾個字說出口,只令在場的六人都微微色變,原本心中的希冀霎時轉變為了幾分驚懼。
細細想來,的確如此!
他們本就是被排擠的邊緣人,因而才被當作了族中敬奉的貢品,若是此時歸部,又將如何?
李臨容他們自己咀嚼了片刻,隨手拋出了幾株碧如青玉的草莖,抬手指向了蒼茫的東處。
「此草名為「祝餘」,狀碧韭而綻青花,食下一莖,數月無飢餒之憂。
「以爾等腳力行程,心存謹慎,避高山、遠深澤,勿近幽林湖泊,直往東去,抵達九黎之境,九死猶有一生。」
微風拂著玄色的衣袂,被稱作少神的少年話聲漸低,仿佛嘆息,又仿佛懇切地祝願道。
「祝你們能夠活下去……
「活下去,才一切皆有可能。」
言盡於此。
李臨垂眸,不再看那些人的面龐,只攜著姬雲轉身離去。
在這將走的片刻。
他只聽見身後忽地響起一聲呼喊,驟地撕破了這谷中的寂靜。
「少神大人!今日救命之恩,我來日必將傾盡以報!」
那少年猛然抬首,額上血痕猶在,一雙眸子卻灼亮如星,聲嘶力竭道。
「我有名字!少神大人——!
「我名,「夭」——!」
熾烈的焰色應聲騰起,只將李臨與姬雲的身影驀然焚盡,唯餘下幾縷焦灼的氣息,與原地怔然的六人。
良久。
方有人嗓音乾澀地打破沉默。
「所以……我們真要往東走麼?」
「那可是……九黎啊……」
這四海大荒,誰人不知九黎是一片忤逆天命的妖魔之地?何況前路迢遙,跋山涉水,何其兇險!確如李臨所言,這是九死一生的途程。
而若是折返部族,將那少神留下的靈草獻上,說不定便可換得生機……
眾人只面面相覷,目光游移不定,紛紛落在那幾株碧綠的草莖上,遲疑與僥倖在眼底交織。
唯有那名夭的瘦弱少年,瞥過同伴們猶疑的神情,又望了一眼愈發暗沉的天穹,眼底驟顯出決然之色。
他毫不猶豫地抓起兩株草莖,一株塞入了自己口中,又遞了一株給妹妹。
隨著草汁的清苦咽下喉管,溫潤的暖流旋即自腹中湧起,流向四肢百骸。
感受著身軀中所湧出的氣力。
他再不發一言,只攜著少女轉身,朝著東方那一片廣袤的曠野行去,腳步雖輕,卻堅定不移。
這樣的時刻里。
天邊的落日終於沉墜下來,在遠方的山脊線上熔成了黯淡的燼。
谷中的斑駁血色,亦與那遠去的渺小人影映出一副蒼茫的畫景。
「「夭」麼……倒是果決,這個名字,我且記下了。」
崖壁高處,暮風吹拂。
俯瞰的少年漸漸收回目光,望向了身側的軒轅小姐。
「雲也聽見了那執掌所言,這六人里,本有兩位將獻予貴部為祭。」
李臨話聲幽幽。
「雲倒也不勸我一句,便這般任由他們離去了麼?」
少女沉默,面上只浮起一抹苦笑,她自然聽懂了前輩話中的揶揄,可是,又能說些什麼呢?
何不勸阻麼……
莽荒濁世間,人人皆掙扎求活,此為道義,有何錯焉?
但,正如李臨所述。
有熊一部,本就是這人祭習俗最大的維繫者,依靠著四方小族源源不斷的供奉,換取著來自蒼天的恩澤與垂憐。
若失了這些「貢品」,部中的百萬之眾,或將陷入饑饉的困局。
兩難啊……
沉默如重的暮色籠罩在二人之間。許久,少女方艱難啟唇,聲線低得幾乎似散入風中。
「大致……世情如此。」
是啊。
世情如此。
李臨輕笑了笑,姬雲自然難以回答這個問題,即便放在後世,也少有人能解開這般兩難的電車難題。
今日之景,可論對錯麼?
劫掠的蠻眾,不過奉行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
受奉貢品的宜堅部,庇護小族亦索求回報,稱得上一句天經地義。
那六名只想求活的人,更是無辜。
蠻眾襲掠自該有被殺的覺悟,但,那些尋常的、僅是抵禦外敵的族民呢?
他們性情溫厚,不過是生在這神代最普通平凡的人,也會相互扶持,也會彼此幫襯。
他們稱得上是良善的好人。
然而,既是好人。
卻並不將人,當作人。
世情如此、世情如此……
李臨的話聲依舊平緩,卻隱隱抑著一股凜然,他望向姬雲,忽而問道:
「假若犧牲你的性命,假若只須爾一人赴死,便可換得這天下萬民的永世安寧,雲……可願意麼?」
「這……」少女神色怔凝,未曾想到前輩驟地拋出這般凌厲的問題,一時竟有些語塞。
「你會應下。」
李臨斬釘截鐵,代她作答道。
「以爾心性德行,即便有所躊躇,卻終將順應此請,甚至……會將其視作傾盡此生所欲達成的天命。」
被少年如此誇讚。
姬雲薄唇微抿了抿,顯出幾分頗為赧然的儀態。
「前輩此言,令余愧不敢當……」
「然而,」李臨話鋒陡轉,並未給她半分喘息的時機,「倘若犧牲之人,換作了你的至親呢?」
他向前踏出半步,設問道。
「倘若,換作了令師、令父,雲又當如何自處?」
問題的內容猝然轉急,只令軒轅小姐檀口微張,一時有些怔住。
「縱使可行,余又豈能如此……」
「沒錯,你當然會覺得,又豈能為他人抉擇生死?如此行徑,已經超出了你的底線。」
少年搖首,幽幽地嘆息,那平靜的問題終在這一刻褪去了表相,而顯出它尖銳猙獰的面目。
「那麼,若是僅需捨去一名微不足道的族民呢?僅需獻上一人性命,便能換得千百人的風調雨順、長日安寧。
「雲可覺得,這是對是錯?」
話音落盡。
只剩下沉默。
凝滯般的沉默籠罩了二人的周身,愈發黯淡的暮色將少女清雅的面龐籠罩在陰影之中。
她已徹底明白了前輩提問的含義,更清晰感受到了那平淡語氣下所透出的凜冽怒意。
然而。
姬雲薄唇翕動,喉間卻像是被什麼堵住,終是化作一道無奈的嘆息。
「余,識見薄淺,實難置答……」
「你當然難答。」李臨只是嘆息,輕輕搖首道,「只因雲心知肚明,這已是世情。」
崖下曠野蒼茫,隱約可見幾枚渺小人影正跌撞遠去,沒入這浩蕩濁世。
「今日你我救下這六人,又如何?如此場景,只在這大荒遍處上演。無非被犧牲之人並非你我,而是這天下萬民中最微渺、最不起眼的那一部分。」
姬雲身形微晃,薄唇抿緊。
「你答不出,只因你心底早已覺得此問無答,此局無解。
「但,雲似乎從未敢想,或許存在著另一種可能——」
暮風呼嘯,只將他玄色的衣袂卷得獵獵作響,少年立於崖巔,身影仿佛要融進背後吞噬天光的萬丈黯沉里,唯有話音清晰如刻:
「為何定要回答這問題?
「若是我,我當先解,是誰立下了這困局?又是誰定下了這世情?
「世情如此、世情如此……
「答案便在此四字之間——倘若是這世道錯了呢?」
倘若,是這世道錯了呢?
這無比簡單的一句,卻好似驚雷般在姬雲心湖炸響,驟掀起千層漣漪。
自幼及長,她承教於嚴父,受訓於尊師,習千卷簡牘,演萬鈞武藝,縱覽此生,唯「恪守天命」四字而已。
望著族中人祭的場景,望著一張張在烈焰中淌著血淚、神情枯寂的面龐,亦不敢想,世道何以至此。
畢竟,承胄帝君,牧守萬民,這便是她與生俱來的天命。
然而,假若世道有錯。
那麼天命,便對麼?
最後一縷日光沉墜了下去,無垠的夜幕籠罩了大地。
唯剩少女的神色依舊迷惘,仿佛有千般複雜、萬般思緒。
李臨並不再多言,而是留給她獨自思考的餘地。
以姬雲的聰慧天資,本就能察覺到這世道存在的種種弊病,不過缺少一個契機而已。
這世間因果交錯,各種矛盾如藤蔓彼此纏繞。想要解決問題,便需要分析事物的本質,找到其中的主要矛盾。
這是李臨繼承自偉人的智慧,亦是《矛盾論》的精華所在。
那麼,在這四海大荒之間,最主要的矛盾是什麼?
部族征戰?凶獸襲掠?還是那所謂的天災人禍?
不,都不對。
這神代最主要的矛盾,自然是人與神間的矛盾!是高高在上的所謂恩典!是以人作祭的理所當然!
自與姬雲涿鹿相見起,李臨便在施以攻身攻心的手段,令前者由崇敬而生折服,由折服而生信賴。
那麼,他所傳授的理義,亦將直抵少女的心湖深處。
只要身份一日未被揭穿,便能多帶給姬雲一分潛移默化的影響。
無論思想上、還是身軀上。
李臨都在令這位將來的帝君,逐漸變成自己的形狀。
待到某日,少典與應龍驟然驚覺,那自幼教導、寄予厚望的姬雲,竟早已脫離掌控,心向魔種。
不知二位尊長,屆時將作何想?
*
有熊,祖廟。
沉夜如墨,無邊幽邃。燭火在濃重的陰翳微微晃蕩,勉強映亮殿中六十四根排列的承柱,投下幢幢的影。
面貌樸拙、闔目凝神的老人端坐於筮卦的儀案前,氣息微不可察,有如一尊泥塑。
無聲無息間。
如氤氳般的薄霧不知何時已浸入了殿宇,那些暗沉沉的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形逐漸浮現。
披羽衣的青年緩步行至老人身前,那張面龐雲遮霧繞,令人看不真切,只能在昏昧里窺見一雙鎏金色的豎瞳。
極淡極輕的話聲就那樣淌了出來,恍若縹緲的雲霧。
「你將要死了,徒兒。」
那話聲並不哀愁、亦不悲戚。論及在即的生死別離,就像是講述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