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將要死了,徒兒。」
寂夜沉沉,燭火搖曳。
這斷言性命的話聲落在老人耳中,卻並未令他有絲毫的動容。
少典緩緩睜眸。
殿內瀰漫的霧氣終於消散開來,顯露出眼前青年那一張丰神俊逸、卻淡如遠山的面龐。
他披著一襲仿佛雲霧織就的羽氅,虛渺的翎羽不斷自身側簌簌垂落,一枚澄澈的玉笄束起垂肩銀髮,只將如瀑的髮絲披散而下,渾身的氣質縹緲出塵,像是不存於此世之間。
面對這位天下的祖龍。
老人卻並無如何恭敬謙卑的儀態,只是從容揖禮,淺淡笑道。
「師尊。」
應龍微微頷首,眸光垂落。老人旋即開口,話音極輕,像是在擔心驚破這殿中的寂靜:
「這些年來,弟子記性愈發差了。自與師尊相識,竟已記不清度過了幾個春秋。」
聽聞這般感慨。
銀髮青年雙目微闔,片刻後,語聲淡淡道。
「一百二十七載。」
「一百二十七載……」
少典嘆息一聲,望向青年那張天人的面龐。
「今日一見,我已垂垂老矣,師尊卻風華依舊,實在令人生羨。」
「天地如此,有何快意。」
應龍搖首,周身雲霧亦隨之微漾。
「你若欲求續命,也是易事。為師便親赴崑崙,為你求取幾味藥來,且延你半百的年歲。」
「不勞費師尊情面,」老人苦笑,「縱是求來,弟子又敢如何敢服?」
此言既出。
再度令殿中陷入了一片寂靜。
青年定定望著自己這垂老的徒兒,又一張熟悉的面孔將離自己遠去了,祂鎏金色的眸中終於微微流轉過一絲極淡的悲憫,轉瞬無痕。
非是不可活。
而是……不敢活。
到了將死之際,便該為將來的軒轅帝君騰出位置——這就是他公孫少典的昭昭天命。
「弟子愚鈍,此些年來叨擾師尊。只是想問……我這朽敗之軀,尚能撐得幾時?」
相較於生死大限。
老人似乎更在意自己的死期。
應龍掃過他枯槁的筋脈,儘管面上尚有幾分血氣,內里卻近乎風中殘燭。這些年間殫精竭慮的操持,早已掏空了這副軀殼的一切。
「以你如今狀況,至多三年。」
「三年……」少典低聲喃喃,緊蹙的眉宇反倒舒展開來,顯出幾分釋然,「倒也夠了,或還能親見雲兒及笄。」
聞聽此言。
青年唇角難得浮起一絲弧度,語氣仍舊淡淡:
「你將她當作男兒生養,自幼嚴苛教導,怎的不言「及冠」了。」
及笄所屬女子。
及冠方指男兒。
老人一生都活在面具之下,唯有在自己師尊面前,方能流露出幾分真心。
「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少典自嘲地笑了笑。
「不與師尊談這些傷懷之事了。」
老人話聲稍頓,目光移向案上散落的蓍草,神色漸凝道。
「雲兒此番孤身遠遊,弟子終是放心不下。夜裡忽覺心脈悸動,實耐不住起了一卦……見得顯出亨吉之象,方才令我心中稍安。」
應龍曾佐伏羲始創《易經》,用以闡述世間萬物生息演變的八卦之道,其中便記載了用蓍草衍卦的筮法,如今已成為諸部巫覡占卜的根本。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餘一不用,許人將「以一觀全」,窺得天機。
若論衍卦測知、推算命理。
除非伏羲親至,當世卻是再無一人能出這位祖龍之右。
「哦?」
青年淡淡垂眸,便望見議案上正以蓍草排作六爻,顯出來一幅卦象,令祂眸中漾起些許興致。
「上坤下乾——是為「泰」。
「坤為地,性順承。乾為天,性剛健。地氣下沉,天氣上升,陰陽交泰,萬物亨通。
「此卦有讖,「天地交而萬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
「小往大來,確屬吉亨之兆。」
易數一道,晦澀艱深,少典曾窮究數十寒暑,亦不過初窺門徑。
聽得這番鞭辟入裡的彖辭,令衍卦許久的他不免嘆然。
「師尊識見如淵,令我慚愧。
「既顯泰象,若容弟子冒昧解卦,則知:
「雲兒雖孤身砥礪,然此行卻必有所獲,且所得更將遠勝所期。過程雖有微瀾,卻終將化險為夷、吉順亨通。
「不知,弟子解得是否合意?」
應龍微微頷首,「不錯。」
望見師尊稱許。
老人緊蹙的眉心終是緩緩舒展。
他清曉以應龍的道行,謀斷幾無有錯漏的可能,盤踞心頭的那股不安終於稍稍淡去了。
應龍亦知自家這位弟子平日便心念晦沉,這般悸動或是牽掛過度,恐致傷身,且淡道:
「雲兒也是牽掛你的病體。
「以她如今修為進境,這大荒已少有她的一合之敵,月前遠行遊歷,料想此刻已在歸途,你且寬心靜養便是。」
「不怕師尊見笑。」
少典淡笑搖首道。
「弟子此生,素有直感,令我多次化險為夷,少有錯失。這心悸幸是未應在雲兒的身上……」
他話聲談及此處,倏忽頓住,面上的溝壑只顯現出幾分猶疑之色。
「不,不對。
「吾命將盡,有何懼焉?只怕這變故將應在我有熊之上……」
老人低聲喃喃,心中本已淡去的不安竟如潮水倒灌,變得愈發強烈起來。
他暗自定了定神,閉目沉思片刻,只捻住案上的蓍草,意欲再起一卦。
然而,堪堪運炁推演,少典便頓覺一股腥氣湧上了喉來!
「咳、咳咳——!」
低聲悶咳間。
烏黑血點濺落案沿,顯出觸目驚心的斑駁。
「世間諸事,過猶不及。」
應龍微微搖首,周身繚繞的雲霧頓如活物流轉,湧入了老人的體內,將他躁動如沸的真炁緩緩撫平。
「推算一族氣運,牽涉百萬生靈,以你如今道行,只會招來反噬。」
聽聞此語。
少典拭去唇邊血跡,面色更顯出了幾分灰敗,忽地卻似想到了什麼,顫著起身,伏倒在地上,懇切謹拜道。
「弟子德行淺薄,自知鄙陋。
「奈何部族存續,如履薄冰……
「只求師尊為我有熊起上一卦!」
將死之人,真靈將歸於天地,因而心血來潮的預感也愈發強烈了麼……
只是天機幽邃,豈可輕窺?若一事重大,經由推算,反倒更易生出變數。
然而。
望著老人那伏地跪拜的身影,應龍的眸中亦顯出一絲極淡的嘆惋。
「……也罷。」
燭火忽地黯下了。
銀髮青年闔眸凝神,周身雲霧倏然流轉,令殿宇內變得愈發昏昧,一切的光照都好似無聲無息地消隱了,只剩下沉浮不定的霧氣。
暗沉沉的影中,卻似有一道燦爛的星河流淌出來,從中逐漸浮現出了十八枚明滅不定、散漫無章的星輝。
應龍眸光低垂,並指輕輕一划。
那些星點隨之曳動,在這昏昧之中漸次排列開來。
但見六爻交錯,澤中有火,終顯出一幅剛柔並濟、生生不息的卦象:
「上兌下離——是為「革」。」
應龍眸中顯出一縷訝色。
「兌為澤,性悅潤;離為火,性明炎。澤中有火,乃焚澤而水沸。
「《易》有彖曰:水火相息,其志不相得。二者彼此相剋,不得其安,故生「變革」之象。」
依卦所示。
恐有莫大的劇變將應於有熊。
少典神色惴惴,此卦關乎部族今後的興衰存亡,由不得他不心懸。
「敢問師尊,此為凶吉之兆?」
「君子以治歷明時,何論凶吉?革故鼎新,順勢則吉,逆勢則凶。」
那明滅的星點逐一黯淡下去,雲霧縹緲散開,殿中燭火又晃蕩起來,唯聞青年聲線澹澹、字字墜玉:
「火主明照、征伐。
「澤主聚眾、暗涌。
「今見火在澤中,焚其根基,昭示不日之內,有熊必將遭逢亂局——或有權柄更迭,或有異部覬覦,不過……」
應龍眸光微側,瞥向自家徒兒。
少典壽數將盡,有熊諸部即將迎來亂局自是情理之中,然而怎會有「革」這般沸騰的意象?
卦理應勢,非獨應地。
儘管測算的對象是有熊一部,卻也牽扯到了這四海大荒的大勢洪流。
雲兒承天受命,將臨五色玄祭大典承胄帝位,此等求同存異之局,卻應當顯出「睽」卦才對……
青年語聲頓止,旋即陷入思忖,卻令少典愈發感到一陣不安,他安靜等待良久,終於輕喚道。
「乞望師尊,為弟子明示。」
這一聲喚,驀然將應龍思緒從恍惚中拉回。他垂下眸光,見老者仍在伏地恭候,不由得輕嘆一聲。
「不過……雖有變局將至,非人力可阻,命數卻不會斷絕。
「但能革而除故、破而立新,則大亂之後必見大治,猶如嚴冬既盡,春草復發,呈出一片萬象更新的盛景。」
「革而除故、破而立新……」
然而,什麼是故?什麼又是新?
少典低聲復誦,看不清面上神色,只伏身深深一拜,恭聲道。
「弟子,謹受教誨!」
寂夜愈沉,月色幽微。
諸般神異的畫景皆已散盡。
老人抬起頭來,披羽衣的青年卻在怔怔望著那飄忽晃蕩的燭火,口中喃喃自語道。
「天下為澤,皆在彀中……
「可誰又是這火呢?」
燭芯噼啪爆開,綻出明滅的星火,終於黯去了。
*
一點星火迸綻,落入柴薪,霎時點燃了熊熊的焰光。
端坐於篝火之前,少年垂眸凝神,指尖輕轉,將炙烤得金黃焦褐的肉串遞向了身側的姬雲。
自踏入有熊族域,那些凶戾的異獸卻是見得少了,李臨費了些功夫,方在幽谷深澗中擒得數條山讙。
這小東西三尾一目,模樣頗有些類似於後世的狸貓,肉雖少了些,吃起來倒口感筋道,也算是別有一番風味。
只是,面對這般焦香四溢的炙食,少女卻斂眉低目,並無往日那般高昂的興致。
她恭敬道謝一聲,繼以雙手接過,細嚼慢咽地吃了起來。前輩的手藝仍舊滋味絕妙,奈何她心緒沉沉,縱是珍饈亦難如何品味。
自從三日前那番遭遇之後。
姬雲明顯變得沉默了許多。
其一,是因為那個沉重的問題,此刻仍在少女的心中反覆迴蕩,撞得她連日以來神思恍惚。
其二,則是……
「今至有熊百里,歸途將盡,或將與雲道一聲辭別了。」
少年清朗的話聲自身側響起,只令軒轅小姐心湖晃蕩,頓生出一陣難言的惆悵。
這幾日歸途同行,宛若夢景,竟似倏忽一瞬,便已至分別之時了麼……
曠野百里,天闊垂雲。
以李臨的目力,已經可以清晰窺見遠方有熊城闕那大片的輪廓。
其部如今百萬之眾,城郭雖無九黎那般巍峨高牆,卻幅員尤其遼闊,構築綿延如山海起伏,在曠野間連成一片,顯出來雄渾的氣勢。
昔日燭姐姐曾言——若以真龍修為靜心凝神,方圓萬丈皆是一覽無餘。
一丈長度,約等於3.33米。
也既是說,應龍常態的警戒範圍,至少都有六十餘里左右。
因而李臨特地尋了這處百里之外的山崖小憩,既能避開那位祖龍的耳目,亦方便與軒轅小姐辭別。
焰光搖曳間。
他望向姬雲欲言還休的面龐。
時日雖短,一枚難以磨滅的種子卻已悄然埋入這位少女帝君的心中。
只待澆灌。
便將生根發芽、佇立參天。
「這幾日間……實在叨擾前輩。」
晚風徐來,拂過二人衣袂。
面對李臨的辭別,姬雲躊躇許久,方才拱手揖禮,話聲澈然道。
「余駑鈍淺薄,一路歸途,多仰仗前輩悉心教誨,只令雲受益無窮……」
言及此處,她薄唇輕抿了抿,終是按捺不住胸中悸動,開口道出了那個早已在心底醞釀許久的問題。
「經此一別,山高水遠……卻不知前輩如今居於何處?也好令雲有日登門貴部,往來拜謝。」
「居於何處……麼?」
披玄衣的少年念著這個問題,神情似是晦暗了一瞬,卻驀地抬首,釋然般淡笑道。
「只可惜,雲或是拜訪不得。」
聽聞此語,姬雲卻並不訝異,唯有一絲酸澀悄然漫上心頭。她檀口微張,似是想要說些什麼。
但,言語尚未出口,少女便見前輩凝望著她的眼眸,低聲嘆息道。
「我明白雲心中所惑……只是曾經那個姓氏,我已不用許久了。
「如今,四海大荒便是我的家。」
姓氏已棄。
亦四海為家。
寥寥數語,卻在姬雲的心中盪起了層層漣漪。翻湧的思緒,亦與她一直以來的種種猜測相合。
是了。
何以前輩的修為竟精深至此、殺伐的手段亦凌厲如斯?
想來,他或是出自太昊、少昊那等大族的旁系,本就承胄人祖伏羲的尊貴血脈,生來便稟賦非凡。
奈何家世遭變、顛沛輾轉,自幼便歷經苦難摧折、殺伐砥礪,方才錘鍊出這一身令人仰止的武藝與心境。
他所捨去之姓,自然便是承自人祖伏羲尊貴的「風」姓。
如今天地漂泊,亦是常情了……
奈何。
心中之惑雖解,卻並非是少女期待的答案。她心弦微微一緊,薄唇只反覆抿緊,不知自己再該如何開口,又只怕顯得唐突了……
恰在此時。
軒轅小姐卻見前輩拂衣而起,搖曳的焰光將他的一雙眸子襯得澈明,少年毫無躊躇,大方地朝她伸來掌心,繼而展顏笑道。
「既有分別之際,便有重逢之期,云何必為此傷懷?
「一路與雲交手同行,亦令我酣暢淋漓、獲益匪淺。今當別離,臨倒有個不情之請——」
那溫煦笑意映入少女眸中,只望得姬雲一剎間有些恍惚。
「我如今四方遊歷,並無居處,近來只覺武藝進境愈發艱深。不知,可否請雲於得閒之時,來與我論武較技?」
其實,李臨當然不需要軒轅小姐的切磋砥礪,家中自有炎帝和燭龍小姐來與他陪練——倘若換應龍前來,或許倒堪為對手。
只是,此請非為論武,實為繫心。
世間情愫,千絲萬縷。最易牽動人心者,莫過於「被需要」三字。
讓人覺得,自己被需要著。
恰是拉近彼此距離,一道最溫柔、也最牢靠的絲線。
更毋論,李臨的話語同時在表明:這四海大荒之間,唯有你姬雲,堪為我正視之敵,亦為我交心之友。
「你,在我眼中與眾不同。」
這種獨一份的認可,才是最令人沉淪深陷的沼澤。
話音落盡,四野寂靜。
這一番請詢,恰合了少女深藏未言的心意。
姬雲只覺心緒晃蕩,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李臨將她的諸般情態都盡收眼底,輕笑詢道。
「……雲,可有顧慮麼?」
少女恍惚回神,幾乎是本能抬手,牽住了眼前的掌心緩緩起身。
豈料。
如此指尖相觸,肌膚的溫度倏然傳來,似觸電般令她微微一滯,霎時喚起了先前落水擁懷的一番光景。
前輩那時……似也是這般牽住了自己的手心……
李臨適時松指,但見軒轅小姐面上頰染緋雲,揖禮低聲道。
「前輩相邀,卻令余……求之不得才是。」
「是我叨擾。」
少年笑言,抬眸望向天邊,正有暮雲沉墜,遠山銜日。
他話音平緩道:
「那便,相期於涿鹿,如何?
「每逢月中,我自在那片湖畔恭候三日,雲若有興,正宜來敘懷相會。」
……敘懷、相會。
論武不過是個理由而已。
姬雲輕輕吁出一氣,儘管心緒仍舊如千絲萬縷,卻似是卸下了某種重負。
她緩緩抬眸,鄭重頷首道。
「必不負前輩所約。」
諸事言盡。
終於到了散場的時分。
披玄衣的少年並無嘆息,只緩步向崖邊行去,殘照如金,為他的身形鍍上一層流動的光暈,似將要溶沒在這蒼茫將熄的日落里。
「……如此暮色,倒適合辭別。」
他回身微笑,周身緩緩燎燃起絢爛的焰色,將李臨的身形寸寸焚沒,只剩娓娓的話聲。
「我未必大你的年歲,不過多走了幾程山水,稱不上什麼前輩。
「既是友人……
「——直喚我名便是。」
焰色紛揚明滅,映亮少年的雙眸,亦照出其中那一道清雅的倒影。
「再會,小雲。」
這聲呼喚親昵自然,只令姬雲心中輕輕一顫。
她下意識地抬手,似想要抓住那些渙散的焰光,就仿佛妄圖挽住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卻終究還是緩緩垂下手掌。
暮色四合,萬籟俱寂。
黯淡天穹下,少女孤身佇立,唯剩一縷縈繞指尖未散的暖意。
她又是一個人了。
但,這次卻心有期許。
「再會,臨……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