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雲頂著李頭的名頭,回到了碼頭。
一回來,他就被頂頭上司陸堂主叫過去問話。
「那老狗怎麼說?」陸堂主身形精瘦,但一開口說話便是江湖草莽的氣息。
「堂主,洪家家主說糧食是用他自己的,還說貴人的事他沒忘,一定辦的妥妥帖帖。」
「老子才不管他發什麼瘋當起善人來了,咱們漕幫就是個運貨的,只要那老狗一粒糧食不短,老子管他去吃屎。」陸堂主嘴上哼哼,心裡提著的心卻放了下來。
「明天裝完船,咱們立刻就走,在這裡已經耽誤很久了。你那邊裝的怎麼樣?」
「堂主放心,明天丑時之前就能裝完。」
「下去吧。」
翌日,三艘船如期完成裝貨。
「李頭,雷頭和二狗呢,不走嗎?」
趙鐵蛋找不到趙二狗,跑來找蘇沐雲。
「沒事,我讓他們兩個待在鎮裡,有事。」
「什麼事啊,要他們兩個?」
啪!
蘇沐雲不客氣的拍在趙鐵蛋的後腦勺:「這是你該問的事嗎?給我上船。」
「哦。」趙鐵蛋委屈巴巴,但沒敢犟嘴。
三艘漕船沿著淮河一路南下進入汴河,用時六天,進入景川道。
進入景川道後,蘇沐雲明顯能感受到沿岸上的流民少了不少,生氣多了不少。
蘇沐雲如老僧入定,雙腳牢牢釘在船頭,體內內息流轉,一點細微之極的內息噗的一下,像是完成了一條通路,但在他的腦內,卻宛如洪鐘大呂,不斷迴蕩迴響。
這一刻,蘇沐雲感覺自己的頭顱都清明通透了幾分,思維似乎都快上了那麼一絲,在他原來的內視中,全身上下一片通透,除了頭顱是一片灰濛濛的。
而現在,那灰濛濛被遮蔽的頭顱,有一小塊被驅散了。
「呼!」蘇沐雲長長吐了口氣,三條經絡終於塑造完成,內息小心翼翼的過這三條經脈,接入督脈之中,化作小周天的一部分。
六天六夜,蘇沐雲都在專心的塑造這三條經絡,如今終於大功告成,連十二正經都順帶著打通了三條。
不過這不是結束,三條經絡完成鑄造後,還需要打通十二正經以及奇經八脈中的六條,才能完整的運轉【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周天心法。
「李頭,佰草鎮到了。」
李頭手下的兩個頭目,有百里浪綽號的馮明走到近前道。
「堂主有什麼吩咐?」蘇沐雲閉目調息著。
「一到岸,佰草鎮就會有人來交接咱們船上的糧食。」
「什麼來頭?」
「佰草寺。」
「嗯?!和尚?」蘇沐雲轉頭看向馮明,訝異道。
「對,離佰草鎮三里地有一個佰草寺,就是這些和尚來接貨。」
「呵,看來這些和尚慈悲為懷啊,這是要開粥棚了?」蘇沐雲不動聲色道。
「什么娘的開粥棚,李頭,我打聽了,就是倒買倒賣的聲音。」
「……」蘇沐雲半晌才道:「和尚,倒買倒賣,這兩個詞是這麼聯繫在一起的?」
「嘿嘿,李頭,那佰草寺後面定然是有人的。」
蘇沐雲頷首,這道理他自然是懂的。
「我聽說,那佰草寺身後站著的就是那位貴人。」
馮明低聲道,作為李頭的心腹,馮明打聽到什麼消息,都會向李頭匯報。
「消息准嗎?」蘇沐雲心裡一動。
「我是偶然間聽洪家人提起過那麼一嘴。」
「這種事別到處亂傳,爛在自己肚子裡。」
「明白,李頭我脾性你還不了解嘛,嘴一向很嚴。」
蘇沐雲摸出五兩銀錠扔給馮明:「拿去喝酒。」
「謝李頭賞。」
錢當然是原身李頭的,蘇沐雲慷他人之慨,絲毫沒見心疼,他就需要馮明這樣的給他不時帶來有用消息的人。
在佰草鎮靠岸已臨近中午,碼頭上有漕幫的駐點,漕船一來,立馬帶著人上船卸貨。
蘇沐雲從陸堂主那領到了報信的任務,去往佰草鎮外的佰草寺送信,這正合他意。
進了佰草鎮,蘇沐雲鼻尖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草香,這佰草鎮無愧其名,三步一個藥店,五步一個醫館,不少人家門口都曬有不少藥材。
這是個草藥鎮子。
不過走了沒片刻,蘇沐雲便看到了米鋪門檻前標著的糧價,一斗一千文。
蘇沐雲早在船上就知道,由於淮安道發了洪災,糧食欠收,故而淮安道附近的幾個道糧價都有所上漲。至於為何漕幫會將糧食從淮安道運出淮安道販賣,而不是就近在淮安道販賣,其實道理很簡單,沒人買。
底層的百姓已經買不起這麼高價的糧了,只能當流民,那些富商富戶手裡有糧卻緊緊捂在手裡,多餘的糧不會有人接盤。
所以,這就造成了一個奇異的景象,淮安道處處流民,但大量的餘裕糧食卻通過漕運,陸運運往附近的道,高價賣掉牟利。
這種魔幻的場景,在現實中卻實實在在的發生了。
在小鎮裡隨便買了兩張特色的山藥餅填肚,蘇沐雲橫穿佰草鎮,向陸堂主交代的佰草寺而去。
腳下的路不窄,顯然平時走的人不少。
蘇沐雲循著道路,很快找到了坐落在小山上的佰草寺。
來到佰草寺門前,蘇沐雲舉起手,頓了頓之後,才緩緩敲響了數秒大門。
等了半晌,斑駁的寺門打開,露出一個半大光頭的小沙彌。
「施主,請問找誰?」
「我找方丈,就說漕幫的人求見。」
「漕幫,等著。」
嘭!
門被關上,蘇沐雲面色不變,心裡卻暗暗驚醒,從剛才他敲門直到現在,暗處都始終有一道目光注視在他身上。那窺視之人並不知道蘇沐雲的六識強大,還以為這樣隱蔽的目光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誰會監視佰草寺呢?
蘇沐雲暗暗思忖,他不認為是有人在監視他,畢竟要監視,早在路上就該監視他了。
沒等蘇沐雲想清楚,寺門再次打開。
「施主,請進,方丈有請。」
進了佰草寺,蘇沐雲見到了佰草寺方丈。
「是陸堂主叫你來的?」
「正是,三艘船已經停在碼頭卸貨了,請方丈不日接收。」
說著,蘇沐雲從懷裡拿出令牌,這是憑證。
「老衲知道了,」佰草方丈瞥了眼令牌,微微頷首,雙手合十道:「白及,送客。」
「施主請。」
那給蘇沐雲引路的沙彌白及又鑽了出來。
蘇沐雲又跟著沙彌走出了佰草寺,從進去到出來,前後連半刻都沒過去。
從山上下來,蘇沐雲感覺到身後始終有一道目光跟著,不過這道目光卻與原來那道目光不同,蘇沐雲能清晰的分辨出來。
一路回到佰草鎮,直到蘇沐雲回到碼頭,那監視的目光才消失不見。
與陸堂主交了差,蘇沐雲對監視的事隻字不提,意外的第三者的介入,對他來說反而是好事,不管監視者對佰草寺有什麼圖謀,大概率都會波及到漕幫身上。
混亂是對他最有利的。
到了晚上,碼頭低調的來了十多個短打打扮的僧人,李頭的心腹馮明略一打聽,就知道是佰草寺的武僧。
「嘿,頭,你說,他們這些人明明做著低買高賣的勾當,偏還要點臉,晚上來,以前聽那些酸書生說道貌岸然道貌岸然的,一直不知道什麼意思,現在知道了。」
馮明將打聽來的消息說與蘇沐雲的時候,還不忘吐槽。
「陸堂什麼指示?」
「他讓咱們留守碼頭,秦哨主和佟哨主選些人馬一起護送佰草寺的人回去。」
「運送的這批糧食有多少?」
「大概五分之一吧,咱們起碼得來回五趟,一個晚上一趟得有五天時間。」
蘇沐雲頷首:「繼續關注,有消息繼續來報。」
…………
佰草鎮如火如荼的運送著糧食,在宸京的蘇沐雲已經入住了惠濟醫館,開始了坐堂大夫的生涯。
蘇沐雲並沒有完全以真面貌示人,而是將面貌扮的老成持重,就像是五十歲的蘇沐雲,不是極為熟悉的人是認不出他來的,這麼做一者是為了隱藏身份;二者是為了方便就醫,大靖的就醫環境,病患天然信賴年長者,這並不是病患對醫者的歧視。
本質上這是個統計學問題,年長者更有經驗,讀的醫書更多,醫術更高超,毛頭小子一沒閱歷二沒醫術,病患怎麼可能把自己的未來交到這樣的人手上。
三天時間,蘇沐雲憑著深厚的理論基礎,從輕微的病患開始,一點點積累經驗,很快就積累了不少經驗。看病,不僅僅是看病,更是在探索每個病患體內的身體情況,各種因外在內在因素導致的身體失衡,這些身體數據正迅速夯實蘇沐雲的根基。
他知道這一步自己走對了。
第四天,蘇沐雲慢慢接觸一些較為嚴重的病患。
「……寸關尺脈象,脈細偏沉、濡弱無力,是典型的脾虛濕盛、氣血不足之象,再看你舌質淡、舌苔白膩,邊緣還有齒痕,足以說明體內濕氣淤積,脾胃運化失司,我給你開一副以健脾祛濕、益氣養血、疏理肝氣的方子。」
蘇沐雲拿起筆考慮片刻,唰唰唰寫下一張用藥極簡的藥方,遞給患者:「去藥堂抓藥吧。」
「大夫,你這藥貴不貴?」
白髮患者囁嚅一陣,詢問道。
「不貴,十文就行。」
從白髮患者的衣著和談吐,蘇沐雲早就看出對方不是什麼富貴人家,開的藥方都是廉價藥材,真正起效的,是他精準的藥方配比,將這副藥方的藥效完全發揮了出來。
「謝謝,謝謝蘇大夫。」
白髮患者千恩萬謝,拿著藥方就去了後進的藥堂抓藥。
「下一個。」
進來的是一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厚厚的粉底將她原來的膚色完全遮蓋住了,身旁跟著一個怯生生十來歲的女童服侍,規規矩矩的站在那一動不敢動。
惠濟醫館位於金城坊與合陽坊交界之地,金城坊位於西市,遍布作坊、店鋪、旅店,妓館,手工業者、小商販,胡商多集中於此,富人多,階層混雜;合陽坊則已經屬於城西遠郊,多為普通平民、小戶百姓,以普通市井人家為主。
惠濟醫館開在這裡,就是為了吸納更多的人前來看病。
而進來的中年女人,蘇沐雲一眼就知道這是金城坊的妓館工作人員。
四天來蘇沐雲已經接待了不少這樣的病患,病症不說大同小異,那也是一模一樣,都是那方面的病症。
一搭上脈,蘇沐雲心道果然如此。
不過蘇沐雲沒有立刻收手,老規矩,收集病患身體信息,好半晌之後,蘇沐雲才緩緩收手,搞得來看病的女人揪著錦帕,一臉緊張的樣子。
「大夫,我是有什麼大病嗎?」
蘇沐雲輕巧的繞開對方伸來的手,淡淡道:「沒什麼事,你這是老毛病,我給你開服藥調理調理就行。」
「呼,嚇死奴家了。」女人拍著白皙胸脯,面上卻不由白了蘇沐雲一眼。
不過此刻蘇沐雲低頭寫著藥方,沒空搭理對方。
寫完,吹了吹紙上的墨跡,蘇沐雲遞到女人面前。
「還杵在那幹嘛,上去接著啊。」
中年女人揚起粉膩的錦帕,打在身旁的女童身上。
「哦,哦,媽媽。」
女童挪步上前,伸出手來接過蘇沐雲的藥方。
蘇沐雲卻是眉頭一凝,將目光放在了女童素白宛如玉色的小手上。
電光火石間,蘇沐雲隨手一動,主動將藥方塞到女童手上,收回手時,手指有意無意的拂過女童的脈搏。
中年女人對著女童罵罵咧咧的離開,蘇沐雲卻沒有叫下一位,眉頭皺的死緊:「難道我還是個天選之子?第四天就遇到這種好事?」
看到女童的那雙素色玉手,蘇沐雲有一絲絲的懷疑,而拂過對方的脈象後,這種懷疑便加深了。
「如果真是道體的話,可就了不得了。」
道體,這是何等珍貴的研究素材。
但也正因為如此,蘇沐雲誰的不能聲張,道體,哪怕是懷遠侯知悉了都會心動,強搶幾乎是大概率事件。哪怕懷遠侯保不住這個道體,也能以此為籌碼與皇室或者其他勢力做交易。
所以,無論是沈令舒還是陸清沅都不能讓她們知道。
但是把女童扔在那不管,顯然也不合適。不管是不是道體,先弄來再說,即便他搞錯了,左右不過一張嘴一口飯的事,就當是做善事。
「令舒。」
「少爺,」隱在後進的沈令舒第一時間趕來。
「剛剛去抓藥的那個女人看到了嗎?」
「看到了。」
「她身旁的那個女童,給我買過來。」
「這,少爺,你要是需要侍女的話……」
「我的話說的不夠清楚嗎?」
「清楚。」
「那就去辦。」
「是。」這次沈令舒沒有遲疑。
「記住,要低調,不要張揚,買到以後,讓陸清沅送到宿舍,教規矩,養身體,就讓她待在宿舍里教人,別回這來了。」
「是,少爺。」
蘇沐雲沒有親自出面,一是太過興師動眾,惹人懷疑,買一個女童而且還是個妓館的女童,已經夠矚目的,再興師動眾,就更惹人懷疑了;二是以他現在的處境,也不可能親自去。
好在這種龍蛇混雜之地,想要做成這件事並不難,沈令舒的身份就是個降維打擊,雖然蘇沐雲要求低調不張揚,沈令舒繞了幾層彎,依舊是順利的買下了女童。
得知買到了女童後,蘇沐雲沒有再多關注,而是將注意力都放到了行醫問診上,他越不在意這件事,就越能淡化女童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