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讓閣下久等了。」
一間暗室中，碎金閣在武平城的負責人姍姍來遲。
武平城，這地方就是前番淨火教想要將金銀物資運過來的目的地，是與古螺城一般的大城，也只有這些大城，才有如碎金閣這般的大組織的據點。
「聽說閣下想要委託一筆大買賣。」
「確實是大買賣。」蘇沐雲放下手中的茶盞：「不知閣下貴姓。」
「免貴姓許，閣下叫我許掌柜就是。」
蘇沐雲點點頭：「許掌柜，鄙人想散播一首童謠。」
「散播童謠？！」許掌柜微愣，他怎麼都沒想到所謂的大買賣竟然是一首童謠，這太兒戲了：「閣下，您若是想要散布一首童謠，這好辦，城外的乞丐廟，你打發個一兩銀子，保准幫您辦的漂漂亮亮的，何必在我這開玩笑。」
「要是這麼簡單，我又何必來找碎金閣呢。」
「閣下的意思是？」
「我要這首童謠在最短的時間裡散布到整個大靖。」
吸！
許掌柜倒吸口涼氣，一時間各種雜念在腦海里翻湧，什麼天降祥瑞童謠，地涌金蓮童謠，天降詛咒童謠等等，碎金閣歷史上這種委託不是沒有，每一首童謠的背後，都是一個大大的卷死許多人的漩渦。
「閣下，這委託價格可不低。」本能的，許掌柜就想用價格嚇退蘇沐雲。
「想什麼呢？」蘇沐雲翻了個白眼，根源寶輪下，對方任何的情緒波動都被他映照的清清楚楚，當下丟出一張紙來，「你看看。」
許掌柜拿起蘇沐雲的紙：
「采荒茅，拾野竹，山野閒材不用贖。
削細篾，編竹框，稀稀繃起一方網。
掘泥塘，蓄山泉，枯枝野草泡軟綿。
青石搗，碎成絨，軟絮和水攪融融。
支木架，托竹床，輕輕一盪鋪薄霜。
壓石塊，瀝盡漿，日頭曬乾素葉張。」
細細讀了一遍，許掌柜有些茫然的看向蘇沐云：「閣下，這是什麼意思？」
這又是荒茅野竹，又是竹筐泥塘的，都什麼東西。
蘇沐雲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許掌柜，許掌柜豁然一驚：「抱歉，碎金閣的規矩，不該向客人打聽委託的任何事情。」
「現在該談正事了嗎？」蘇沐雲仔細感應對方的反應，知道第一關矇混過去了。
這首童謠是他精心編制的，最後一句甚至還用了點巧思。
整首童謠若不是親身上手實驗的話，是不可能知道最終的成品的。
這個時代，匠人是個低賤的職業，奇淫技巧深入人心，各種秘方配方更是各家的吃飯傢伙，人均受教育程度低下，除非是那些專業的紙匠，否則「普通人」聽到這種童謠，根本不可能知道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對對對，談正事，」放下心的許掌柜連連點頭：「閣下的要求是什麼？」
「我的要求很簡單，這首童謠必須在大靖各地同時爆發，大靖的各大中大城市必須全部覆蓋，流傳度要廣，熱度必須維持七天。」
「熱度？！」
「就是討論度。」
蘇沐雲簡單概括了一下。
「哦，明白。」
「就這些，要作成這些，最快幾天？」
「閣下，因為要同時在各地爆發，而且要覆蓋整個大中城市，所以時間上恐怕要多一些，至少需要七天。」
「那就七天，七天後我要看到結果，你給個價碼。」
「五萬兩白銀。」
許掌柜默算片刻，給出了一個蘇沐雲此前就打聽好的數字。
「全額？」
「全額。」許掌柜頷首。
「你怎麼保證錢給你們了，你們不會寐下這筆錢？」
「憑碎金閣百年的信譽，閣下，碎金閣的委託歷來如此，若是您不滿意，可以去找別家。」
蘇沐雲心裡呵笑，心說在來之前我早就和其他三家達成協議了，碎金閣反而是最後一家。
其他三家，蘇沐雲採用的是農村包圍城市的策略，而碎金閣蘇沐雲打算反過來，在城市中心開花。
「希望你們能說到做到，」蘇沐雲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所謂的百年信譽也不過口頭一句，只要有足夠的利益，百年信譽也有說拋就拋的可能：「讓你的夥計把外面的箱子抬進來。」
許掌柜拍了拍手，很快，夥計將蘇沐雲隨意放在外面馬車的箱子抬了進來。
當看到箱子裡黃澄澄的金條，許掌柜不由苦笑：「閣下的心夠大的，這麼大筆錢，就放在外面。」
「少廢話，接不接？」
「接，當然接，這麼大筆買賣，碎金閣哪有不接的道理。」許掌柜按下衝動，按規矩碎金閣每個據點的掌柜都能根據每一筆買賣得到一點提成，這筆五萬兩白銀的買賣，他能提成五百兩。
「這麼爽快就答應了？」
蘇沐雲挑眉，他原以為許掌柜會拿捏一番。
「閣下，碎金閣號稱接受任何委託，以前也不是沒有接過一些特殊的童謠，只要錢管夠，碎金閣包為您辦的妥妥噹噹。」
「這麼說我還有些小瞧你們了。」
許掌柜矜持一笑：「客官請稍等。」
許掌柜一邊吩咐夥計清點黃金，一邊轉入內進，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許掌柜拿著一面銀鐵打造的令牌走了出來：「閣下，請拿好這委託令牌，閣下若是對委託不滿意，可以去碎金閣總閣申訴。只認令牌不認人。」
蘇沐雲接過銀鐵令牌，就見令牌正面陰刻著一行複雜的數字與文字的組合，他估摸著應該是碎金閣內部的暗語什麼的，背面則陰刻了此次任務的簡略內容。
蘇沐雲掂了掂令牌：「該不會我去總閣申訴，你們總閣那邊就會來個殺人滅口，死無對證吧？」
「閣下說笑了，迄今為止，還沒有一人去總閣申訴過，信譽絕對有保證。」
「但願如此。」
拿著令牌走出碎金閣，蘇沐雲心頭一塊石頭落地，不過連軸轉的談了四家，已經浪費了蘇沐雲兩天的時間。
「粉紅書生也該到了吧。」
正如蘇沐雲所料，粉紅書生確實已經追到了武平城。
蘇沐雲自己是進入過秘藏境的，很清楚如果深度挖掘某個秘藏，會有種種不可思議的能力，雖然不如神通，但他也只是追捕一個小小的三境而已。
譬如此前說的心相秘藏被深度挖掘後的遙感直感，血海秘藏的嗅覺增強，氣海秘藏的察氣等等。
而似粉紅書生這樣的老牌四境武者，三管齊下，想要追蹤蘇沐雲不難。
這讓蘇沐雲意識到，自己還缺了一門厲害的斂息法門。
不過話說回來，在三境內，以他的實力斂息法門的性價比很低，純屬浪費他時間，而三境面對四境時，斂息法門收效甚微，更沒必要了。
唯有臻至四境，開發出種種秘藏後，斂息秘法才有了用武之地。
蘇沐雲離開碎金閣一個時辰，粉紅書生就聞著味來到了他之前站著的地方。
聳了聳鼻子，粉紅書生哼了一聲：「味道還很濃郁，不超過一個時辰，哼，這次我看你往哪裡逃。」
武平城內最大的湖泊武平湖附近，有一座不小的水榭涼亭，這裡平常都有不少書生在這裡吟詩作對，順帶等等武平湖上的畫舫從這裡經過，有文名的能得到一些畫舫的青睞上船，沒文名的也能使些阿堵物，跟著上船。
沒錯，這裡就是武平湖湖上青樓的揚招點。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此刻這水榭涼亭中已經矗立了不少書生墨客，操著酸腐氣十足，自認為深奧的文言文，指點江山，傲慢與自矜都寫在臉上。
唯有一人格格不入，坐在為這些文人準備的棋坪前，一黑一白旁若無人的打著棋譜。
倏而間，一穿著粉紅衣衫的書生從遠處慢步走來，看似緩慢的步伐卻在三兩步之間來到涼亭之前，眸光死死的盯著坐在棋坪前的蘇沐雲身上。
「呵呵呵，不跑了？」
「請坐。」蘇沐雲很有禮貌的伸手讓粉紅書生坐下。
粉紅書生一甩衣袖，坐於蘇沐雲對面，在他眼裡蘇沐雲已經是他的囊中物，盤中餐：「吾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花樣？」
「聽說你處處找人比斗，琴棋書畫都可，要不要比一比棋藝？」
粉紅書生怒笑：「你覺得可能嗎，你有這個資格提條件嗎？」
粉紅書生的怒笑頓時吸引了涼亭內其他書生的注意。
「閣下請了，這裡是……」
「我讓你說話了嗎？」粉紅書生一聲咆哮，霎時，恐怖的氣勢重重壓在涼亭內的所有人身上。
蘇沐雲輕輕一卸，便將粉紅書生的氣勢卸至一邊，反而這些書生，一個個雙腿酸軟，有兩個甚至失禁尿了出來。
「滾。」
頓時，書生們如逢大赦，連滾帶爬的跑出了涼亭。
蘇沐雲靜靜的看著粉紅書生表演，待到清靜了，蘇沐雲才緩緩道：「我這麼說當然有我的理由。」
蘇沐雲兩指捏出一塊令牌，正面赫然對著粉紅書生。
「碎金閣的委託令牌？！」粉紅書生面色一變，心裡忽然有個不好的預感。
「閣下果然見識廣博，那閣下不如再猜猜，我去碎金閣是做什麼的？」
「你，難道你是想要懸賞？不可能，你沒那麼多錢。」粉紅書生瞬間想到了古螺城中的那些狐妖。
「錢？！呵呵，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去寶華寺？你以為淨火教看到你為什麼喊打喊殺。」
蘇沐雲的話如同親見了粉紅書生的遭遇。
粉紅書生一皺眉，說起來他在追蹤來的路上，確實看到了下山的車轍印，想到這，粉紅書生面色一白，不由咬牙盯著蘇沐云：「你都是算計好的。」
「我當然是算計好的。」蘇沐雲微微一笑，不過是其他事。
「現在想來比比棋藝了吧？」
「賭注是什麼？」
「我輸了，令牌歸你，你可以憑著令牌去碎金閣取消委託。」
「你贏了呢？」
「我贏了，你要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要去辦一件事。」
「不行，一個月太久了。誰知道碎金閣的委託是不是有人接了？十天，你只有三天時間。」
蘇沐雲搖頭：「三天太短了，你要這麼沒誠意，我立刻捏碎令牌，我退已不足，二十五天。」
瑪德，粉紅書生暗暗咒罵了一聲：「不可能，二十五天太多了，六天。」
「二十天。」
「九天。」
「……」
兩人來回拉扯，最終定在了十二天時間。
「猜先吧。」蘇沐雲隨手抓了一把棋子：「單，還是雙？」
「單。」
「猜對了，看來閣下的心相秘藏挖掘的很深啊。」
「不用你來恭維。」
粉紅書生拿起白子先行，落於星位，聲清如玉叩石。
蘇沐雲執黑子落對角星。
開局二人落子舒緩，各占邊角大勢，守角掛角，進退有度，全無急攻冒進之態。
蘇沐雲看得出來，對方的棋藝非常高深，白棋走線綿長，步步穩守，如春水漫江，綿柔藏勢。
「你們妖族確實得天獨厚，壽元極長，可以在這漫長的生命里涉獵很多武道之外的技藝。」
蘇沐雲忽而深入白棋腹地，點入孤隙。
「無稽之談，大多數妖族可沒有吾這般條件，反而是你們人族，雖然前三境不增壽元，四境增壽有限，但你們的修行何止快我們妖族百倍。」
粉紅書生言語中的嫉妒幾乎要溢出來了。
手上卻拍下白子，棄小利，飛封外勢。
「這招取大勢者，縱橫全局，看來閣下在黑狐山不是無名之輩，未請教？」
「胡六意，」胡六意回了一句：「你的棋勢也不差，沉厚凝實，紮根實地，蒼松盤岩，穩守根基，若是換個時間地點，吾或許還能引尓為知己。」
蘇沐雲笑笑，沒將對方的話當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方此話或許出於真心，但一旦上升到種族層面上，個人感情就得靠邊站。
與其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是敵對狀態來的鬆快。
又是十數手之後，雙方兩條黑白大龍絞殺在一起，時而短兵相接，劫爭互搏；時而遙遙對峙，隔空布局。險處步步暗藏玄機，緩處處處留有退路，皆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主。
「你輸了，」胡六意盯著蘇沐云：「要是我沒算錯的話，你輸吾半目。」
「未必。」蘇沐雲淡然一笑，打下一子，這一子下去，胡六意面色頓時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