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六意眼睜睜的看著蘇沐雲自陷死局,主動填子,將自己局部的一塊地送予他,但胡六意的眉頭卻擰的死死的。
這一刻他發現,攻守之勢易也,他的勝勢急轉直下,腦海里反覆演算,最終發現蘇沐雲從原來的輸他半目,變成了勝的半目。
「你是故意設下的陷阱。」胡六意狠狠的盯著蘇沐雲。
「置之死地而後生,你的勝負心、得失感、執念越重,就越會被不能送死這個的常識鎖死,胡六意,你是聰明狐狸,但也正因為你聰明,反而越看重勝負心,得失感。我這招玲瓏棋局,超級死活題,就是為你準備的。」
這招看似不錯,但卻是一斧頭的買賣,再有下次就不靈了。
「好好好,好一個玲瓏棋局,胡某棋差一招,認輸。」
胡六意沒有過多糾結,投子認輸。
「十二天以後,吾再來尋你,屆時吾看你還能往哪裡逃。」
胡六意瞄了一眼蘇沐雲始終捏在兩指間的令牌,哼然中起身便走。
蘇沐雲長出口濁氣,這老狐狸果然棋藝深湛,有國手之資,若不是他事先以根源寶輪推演,設下玲瓏陷阱,這一局就得是他乖乖交出令牌了。
看了一眼棋坪上的棋局,蘇沐雲絲毫沒有流連,逕自朝著另一個方向離開。
但令蘇沐雲和胡六意沒想到的是,這一局絕世棋譜被後來之人看到,在江湖上廣為流傳,甚至挖出了其幕後的種種故事。
將造紙法廣傳天下的神秘人,以及千里追蹤的黑狐山狐仙。
而這局曠世對弈,也被後來者稱為狐仙亭對弈,在日後的江湖演變出無數個版本。黑狐大王怎麼也沒想到,本只是個在峰州名傳的黑狐山,是以這樣的方式名聲廣為流傳神州大地的。
當然了,有了典故的武平湖的亭子,也就不再是普通的亭子了,揚招點華麗轉身成為了武平城的名勝古蹟。
這些都是後話,暫且不提,且說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十二天時間過去。
「采荒茅,拾野竹,山野閒材不用贖。
削細篾,編竹框,稀稀繃起一方網。
掘泥塘,蓄山泉,枯枝野草泡軟綿。
青石搗,碎成絨,軟絮和水攪融融。
支木架,托竹床,輕輕一盪鋪薄霜。
壓石塊,瀝盡漿,日頭曬乾素葉張。」
蘇沐雲站在武平橋上,聽著在自己身邊蹦蹦跳跳跑過的小不點,唱著他編制的童謠,五天前,蘇沐雲就隱隱約約聽聞了童謠,而隨著一天天過去,童謠已經傳遍整個武平城。
蘇沐雲笑著看向離開的小孩:「唱吧,唱吧,讓我看看誰最先發現童謠的奧秘。」
呢喃之間,蘇沐雲從懷裡摸出銀鐵令牌,隨手丟在橋下的湖裡,這東西已經沒用了。
而在數十丈外,胡六意緩步向著蘇沐雲方向走來。
「你不跑?」
「跑,你不是一直跟著我嗎?我跑有用嗎?」
蘇沐雲的氣息冉冉升起。
「嗯?四境?可惜,倉促突破,根基不穩,你該是只開啟了一個秘藏吧,沒用的,沒用了,我承認你是個天才,但今天你這個天才就會隕落在這裡,我只能保證一件事,給你留個全屍。」
胡六意對蘇沐雲刮目相看,十二天時間,就能突破四境,若是給蘇沐雲多點時間在三境夯實根基,未來前途必不可限量。
「全屍?我謝謝你啊。」
蘇沐雲已經做了他所有該做的,當他並指如劍,一劍點出,實則已經匯聚了全身所有的精氣神。
這一劍點出,石破驚天,收時無知無覺,出時生死兩別。
面對這一劍,連胡六意都乍然一驚。
這是全情投入的一劍,生死訣別的一劍,這是五行輪轉的一劍,這是天寬地闊的一劍,這是直入精神的一劍。
「戾!」
胡六意狐毛炸立,狐尾倏地一甩,一縷細若髮絲的黑火自其上甩出。
叮!
蘇沐雲恍恍惚惚間,自降臨到古螺城的種種在腦海里一一走過,而令蘇沐雲奇怪的,是他將古法造紙法的童謠傳播天下的畫面。
不是很多,只有微微散發的金色微光。
有用,確實有用,但有用的不多,功德金光不多。
最終,走馬燈結束,凝聚為一點,化作果實。
靈韻
果實:七品
釋義:靈與理交融,初具靈性
道力:悟性開竅,修行速度明顯加快
時間:三百息
而此時在碎金閣的總閣閣主鬼諦聽凌玄朔慢悠悠的將手上的書放下,看向在自己面前站立了半個時辰的箋影姬溫疏然。
「行了,別出了錯就罰站給我這把老骨頭看,我不吃這套。」
凌玄朔哼道:「說說吧,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
「是,閣主。」
溫疏然心下鬆了口氣:「事情要從十八天前的武平城說起,當時武平城據點傳來了一份涉及五萬兩白銀的大委託,衡訊司收到飛鴿傳書後,鑒訊堂對委託做過核驗,鑑於委託數額巨大,委託內容無威脅,故而將其標註為丙級。」
「呵,丙級。」
溫疏然故作沒有聽到,繼續道:「七日後委託任務如期進行,原以為這只是一件小事,沒想到……」
「沒想到有人破解了童謠的秘密是吧。」
「是,三天後棲據部的各個據點察覺了異常,各城各地的紙張出現不正常的價格下降,而且還是驟降,然後,然後……」
「衡訊司為什麼事先沒有察覺到童謠的異常?」
「這,這……壓石塊,瀝盡漿,日頭曬乾素葉張,這是素葉張還是素頁張?給這首童謠的人心思極巧啊,先入為主玩的很溜。」
溫疏然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這種大委託她就是最終批覆之人,她當時看了一遍童謠後,確實也先入為主了。
良久後。
「閣主,只是一張紙罷了,無需大驚小怪的吧。」
「一張紙?還罷了?知道原先一刀最普通的紙,價值幾何?」
「一千文。」溫疏然自然是事先調查過的。
「那你知道這造紙之法流傳出去後,會降到多少嗎?」
「這,疏然不知。」
「十文,五文,我不知道,或許更少,但我知道,當朝的那位長公主現在應該氣瘋了,那些世家大閥應該也氣瘋了,這手段,高,絕高,太高了,這是在掘那些人的根,斷他們的財路,而那些人呢,只能憋屈的把這口氣咽在肚子裡,連氣都不知道怎麼撒。」凌玄朔又是嘆息又是暢笑:「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疏然不知。」溫疏然茫然,難道除了斷那些高官貴人的財路,還有其他的?
「那你就睜大眼睛自己去發現吧,」凌玄朔擺擺手,有些東西,是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後才能看得清的,想要看清全局,並不是一兩句的提點就能扭轉過來的,顯然他的這個學生還沒有這種大局觀,就連他也是在看到這首童謠後,才驀然發現,原來破局可以如此簡單,砸了那些人的飯碗,只需要一首童謠。
「委託人找到了嗎?」凌玄朔轉而問道。
「找到了。」
「哦?」
「但他死了,死在武平橋上,死在峰州黑狐山的狐妖手上。」
「死了?」凌玄朔沉默片刻,喟嘆一聲:「可惜了,如此天才英傑,中道崩殂。」
「還有,這是他死前與那位狐妖留下的對局棋譜。」溫疏然呈上棋譜。
凌玄朔凝視了棋譜足足一炷香,又是住不住的讚嘆:「妙,疏然,你看過棋譜,可曾看出什麼?」
「其以自棄自我完成了全局的勝勢,那狐妖看似贏了,實則輸的很徹底。如今回看這局棋,意味深長。」
「沒錯,他這是以身入局,完成了這驚天的妙手。」
「師父,若是官府那邊施壓,要此人的情報,該如何做?」
「給他們就是,」凌玄朔頓了頓:「另外,童謠的散播擴大範圍,要儘速,儘快的擴散出去,不要吝嗇錢財,官府施壓能拖就拖,還有,悄悄把這首童謠是造紙術的事散播出去。」
「是,師父。」
同樣的一幕,還在長公主府發生。
嘭,嘭,嘭!
珍貴的古董瓷器已經被砸了好幾個,屋內躬身的幾個大員連動都不敢動,上到工部尚書,侍郎,下到少府監,將作監連動都不敢動,任由長公主將瓷器砸在諸人腳邊。
「殿下,依屬下看,不如頒布法令,誰再傳播這童謠,就把人抓起來,不信那些泥腿子……」
嘭!一隻手爐重重的砸在工部右侍郎潘季馴的頭上。
「蠢貨,來人,把這個蠢貨拖出去。」明慧公主蕭明姝雙目噴火的盯著這個往日寵幸的面首,那俊俏的面容在額頭流下的鮮血的暈染下,顯得荒唐而可笑。
「殿下,殿下,公主,饒命啊,饒命啊。」
侍衛如狼似虎的將潘季馴拉出房門,嚇的潘季馴腿的軟成了麵條。
明慧公主蕭明姝眉頭皺的更深,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傢伙比豬還蠢,她有說把他給宰了嗎?心裡頓時起了放棄這個蠢貨的念頭。
蕭明姝深吸口氣,將心思轉回到正事上:「少府監那復原出工序了嗎?」
「稟殿下,已經復原了。」少府監馬悅站了出來,隨後從懷裡掏出一疊粗糙的黃紙來,恭敬的遞給上來的貼身丫鬟,丫鬟接過,轉呈於蕭明姝手上。
蕭明姝摸了摸手上微帶毛刺的黃紙,問道:「成本多少?」
「回殿下,先期的工具成本大約在五十文左右,若是自己製作工具,成本還可以壓縮到二三十文,一刀紙的成本,大約十文,若是,若是……」
「有話直說。」
「若是按照最節約的方式,用一些撿來的原材料,成本幾乎可以壓縮在兩文錢到三文錢的成本。」
聽著馬悅的匯報,蕭明姝怒然而笑:「你們少府監每月拿著高額的薪俸,守著那個需要七十多道工序的造紙術,就在那裡擺爛是吧,啊?」
黃而微帶毛刺的紙球嘭的砸在蕭明姝的額頭上,頓時血流不止:「啊?二十天,二十天的時間,你們才反應過來,知道這二十天能幹多少事嗎?知道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這造紙的配方了嗎?盛大人,你來說說,現在庫房裡的那些紙,怎麼賣出去?」
工部尚書盛應期向前半步:「殿下,為今之計,這些紙只能作為皇家貢品,賣是賣不出去的了。」
「盛大人,此話不然。」
「哦?萬大人有何高見?」盛應期微微偏頭看向身旁的左侍郎萬恭。
「造紙乃皇家專營,如何能讓平頭百姓涉足,還請殿下發起閣議,禁止民間造紙。」萬恭躬身道。
「萬大人,你怕不是暈了頭了吧,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造紙嗎?官府管的過來嗎?禁止?你禁止,黑市上就敢出現那些紙,你信不信?」
盛應期譏諷道。
「那就抓,誰偷偷造紙就抓誰,抓幾個出頭鳥,自然會震懾住那些宵小奸猾之輩。」
「一派胡言,異想天開。」
「盛大人……」
「好了,這是我會考慮的。」蕭明姝打斷了兩人的爭論,她心裡跟個明鏡似的,知道這事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一丁點都沒了可能,那個散布童謠的人太狠了,這種成本廉價工序簡約的造紙術禁是禁不了的。而且她很清楚下面那些胥吏是什麼德性,估計令是下去了,轉頭反而成了這些胥吏的斂財手段。
再者,想要通過閣議也懸,五皇子和大皇子一定會阻止她通過閣議的。
為今之計,只有斷臂求生,舍掉造紙這個豐厚的利益市場,只做皇家貢紙。
但想到這裡,以蕭明姝鐵打的心性,也不由感覺到呼吸的痛,太痛了。
「那個散播童謠的人找到了嗎?碎金閣怎麼回復的?」相比這個,蕭明姝更想知道始作俑者,若是其能為她所用,未嘗不能在其他地方找補損失。
「回殿下,碎金閣這次很乾脆,咱們這一問,他們就給了,只不過……」蕭明姝的幕僚兼面首章碩站了出來。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那人已經死了。」
「死了?」蕭明姝目光一戾:「爾確定不是碎金閣敷衍的說辭?是為那人打掩護。」
「殿下,請看卷宗。」
半刻後。
蕭明姝死死盯著卷宗上的內容:「這盧海好手段,好心性,步步為營,可惜最後死在那狐妖手裡。」
蕭明姝憋屈的幾乎要吐血,想著將散播童謠之人抓過來,沒成想事還沒辦就已經結束了。
「章碩!」
「屬下在。」
「派人去武平城和天養山確認盧海的死活,盧海要是假死脫身,我要活的,還有那個黑狐若是不配合,滅了它。」說這話時,蕭明姝的眸光前所未有的冷厲,她的心裡對盧海是存著些念想的。
「屬下尊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