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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危險的枕邊人

2026-09-25 04:32:31 作者: 兩塊錢硬幣

  華盛頓的天色正一點一點地暗下來。

  車流沿著賓夕法尼亞大道向前移動,黑色轎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過那些整齊的政府建築。

  再往西北走一段距離,街道逐漸安靜下來,梧桐和磚牆漸漸變多。街角忽然傳來一聲狗叫,緊接著,一扇半開的窗戶里傳出了法國總統的聲音。

  「法國始終堅持戰略自主,同時願意為歐洲的團結承擔必要的責任。」

  書房裡開著電視,屏幕下方滾動著新聞字幕。

  法國最近卷進了一場地中海沿岸的外交爭端,對此巴黎態度強硬,公開要求對方撤回限制措施,還準備推動歐盟採取進一步行動。

  可到了今天下午,愛麗舍宮卻突然改了口徑。

  總統親自出面,表示法國願意「充分考慮盟友的安全關切」,原本準備提交歐盟的制裁方案也被暫時擱置。

  記者很快追問:「這算不算是法國讓步了?」

  「咕嚕。」

  

  盧西安·阿爾芒·瓦勒蒙把一粒奧美拉唑送進嘴裡,喝了口水。

  「承擔。」他用法語重複了一遍。

  接著他又聽了一會兒,罵了一句:

  「如果這也叫戰略自主,黎塞留宮裡負責掃馬廄的人都能當外交大臣了。」

  黎塞留宮,如今叫皇家宮殿。

  他已經糾正過自己很多次了,但效果有限。

  畢竟四百年前,那裡就是他的宮殿。

  阿爾芒·讓·杜普萊西·德·黎塞留,法國樞機主教,路易十三的首席大臣,於1642年死在巴黎。

  六周前,他重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成為了三十五歲的美國民主黨聯邦眾議員盧西安·阿爾芒·瓦勒蒙。

  最初他花了很長時間讓自己接受這件事,後來他發現,比起自己穿越,法國現在這副樣子更加令他難以接受。

  黎塞留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近四百年過去了。

  如今的法蘭西擁有核武器,擁有航空母艦,擁有能夠在幾小時內飛過整個歐洲的戰鬥機,擁有一套龐大到足以讓柯爾貝爾興奮得好幾天都睡不著覺的國家行政體系。

  結果這群人還是能在外交談判桌上把退讓說成是戰略自主。

  想到這裡,黎塞留把藥盒放回抽屜。

  醫生告訴他很多次了,他的胃很好,胃鏡結果漂亮得醫生都不想多說什麼。

  但他依舊會在壓力大時吃一粒藥,畢竟幾十年病痛留下來的習慣,很難靠一張醫學報告糾正。

  何況這種白色小藥片確實比放血強得多。

  如果巴黎當年的醫生擁有奧美拉唑,肯定會少死不少貴族。

  他重新看向電視。

  法國總統結束了發言,畫面切回演播室。

  幾個評論員開始討論歐洲團結,以及這次讓步會不會影響總統接下來的支持率。

  黎塞留伸手關掉電視,書房安靜下來。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那裡放著一本剛看了一半的《路易十四傳》。

  插圖上的男人披著華麗的加冕袍,在幾百年後的人們眼中,他就是法國君主權力最耀眼的象徵。

  太陽王。

  凡爾賽宮。

  歐洲最龐大的常備軍。

  那是一個讓整個歐洲都不得不關注法國的時代。

  後世很喜歡把那一切歸結到路易十四身上。

  黎塞留對此倒沒什麼意見,那個孩子確實把法國帶到了一個足夠耀眼的位置。

  只是那座宮殿能夠升起太陽,總得有人先把下面的地基打好。

  路易十四繼承的那個法國,中央政府已經開始真正控制地方,貴族很難再像過去一樣把自己的領地經營成一個小王國,國家也因此有了更穩定的行政體系。

  這些事情,很多都開始於黎塞留的時代。

  而黎塞留留給法國最重要的東西,其實是一句話:

  國家有自己的利益。

  這句話在今天聽起來很平常。


  但在四百年前,卻需要有人付出很大的代價才能讓所有人都接受。

  黎塞留自己是樞機主教,法國也是天主教國家。

  可當哈布斯堡王朝借著天主教的旗號逐漸包圍法國時,他照樣可以和新教國家合作,可以支持那些在宗教上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因為到了那個位置上,首先要回答的問題永遠只有一個。

  這件事,對法國有沒有好處?

  貴族的榮譽、宮廷的恩怨、甚至宗教上的親疏,都得給法國的生存騰出位置。

  黎塞留花了半生,才讓這個國家逐漸學會這樣思考。

  然後他死了,時代的馬車滾滾向前。

  後來有了路易十四,有了凡爾賽,有了那個讓整個歐洲向法國俯首的時代。

  他曾經以為,這些東西一旦留下,就會慢慢變成法國的一部分。

  四百年應該足夠了。

  可現在看來,似乎也沒有。

  起初黎塞留對此感到惱火,隨後又覺得有些荒唐。

  再往後,那點情緒反而漸漸淡了下來。

  法國變成今天這樣,當然不可能用一句「他們忘了」來解釋。

  黎塞留把桌上的傳記合上。

  既然巴黎忘了自己四百年前的教導,那就換一種他們現在能夠聽懂的方式重新教一遍,只是這一次他不準備從巴黎開始了。

  一個三十五歲、擁有法國國籍的美國公民,現在回到巴黎能得到什麼?

  接受幾個電視台採訪,去大學做幾場演講?

  還是寫一本沒人看完的書,然後在報紙上告訴法國人,他們的國家正在犯錯?

  他四百年前就不喜歡勸人。勸說這種東西,通常只對本來就準備同意你的人有效。

  真正能夠讓一個國家重視的,還是力量。

  而如今世界上能夠對法國施加最大力量的地方,恰好就在他腳下。

  華盛頓。

  更準確一點地說,白宮。

  黎塞留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他要走進去。

  等真正坐到那個位置上以後,他擁有的就會是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軍事力量,最龐大的經濟與金融體系,還有足以改變整個歐洲政治的外交影響力。

  到了那個時候,巴黎願不願意聽他的意見反而沒那麼重要了。

  他有的是辦法讓法國重新面對現實。

  黎塞留忽然覺得這個時代也沒那麼糟。

  當然,宏大的計劃通常都會先遇到一些很不宏大的問題。

  黎塞留把《路易十四傳》推到一邊。

  書桌中央,那個印著美國司法部徽章的黑色文件夾露了出來。

  眼下,他得先處理華盛頓的事,因為司法部正在調查他。

  他翻開文件夾。

  司法部公共誠信部門要求盧西安的競選團隊保留一批競選期間的文件,尤其是跟一個名叫「美國復興行動」的政治行動委員會有關的通信。

  司法部希望明天和他談談。

  事情的來龍去脈很清楚。

  去年競選最激烈的時候,房地產商丹尼爾·克勞福德給「美國復興行動」投了一大筆錢。

  美國復興行動拿到錢以後,開始替盧西安打GG,GG的核心也很簡單:擴建港口,增加就業。

  到這裡都還沒什麼問題,畢竟美國政治是允許富人花錢表達意見的。

  但是盧西安的競選團隊曾經私下告訴這個組織,GG應該主打什麼方向。

  這種操作就觸碰到美國法律的紅線了。

  於是整件事立刻有了一個很難聽的版本。

  克勞福德出錢,美國復興行動替盧西安贏得選舉。

  盧西安進入國會以後,再支持能讓克勞福德賺錢的港口擴建。

  政治家這種生物,一向喜歡親手制定規矩,再花更多的時間研究該從哪裡繞過去。

  我們通常把前半部分稱為法律,把後半部分稱為政治。


  所以如果一定要總結華盛頓這種地方的生活經驗,大概就是:嚴格立法、普遍違法、選擇執法。

  平日裡大家各自過日子,偶爾踩線也沒事,只要沒人願意花力氣追究,事情也就過去了。

  但只要有人認真,這事就不好說了。

  盧西安這一次就碰上了想要對他認真的人,而針對他的舉報則來自一個反對港口擴建的環保組織。

  黎塞留第一次看到這份材料的時候,還專門多看了兩眼那個組織的名字。

  環保。

  這是他過去很少接觸的一種政治旗號。

  十七世紀的法國人在這方面直白得多。

  想搞政治鬥爭,就直接搞政治鬥爭。

  利益就是利益,黨爭就是黨爭。

  最多再給自己找一點宗教、王權或者國家利益上的理由。

  那個時代至少不太熱衷給山頭取一些聽起來像是在拯救全人類的名字。

  文明最大的進步,大概是每個人動手以前,都學會了先給自己準備一個聽起來足夠高尚的理由。

  而這個環保組織現在做的,就是把盧西安越過的那條紅線拿了出來。

  黎塞留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封郵件,裡面寫著:

  「他們願意繼續幫忙。」

  「GG部分已經解決。」

  「你的意見我轉過去了。」

  他看著這幾句話,突然笑了起來。

  美國這套政治制度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

  它當然能夠選出優秀的政治家,但偶爾也會把一些只懂怎麼贏選舉的人送進華盛頓。

  尤其是眾議院。

  幾百個席位,兩年一次選舉。一個人只要懂自己選區的選民,懂得在鏡頭前說幾句選民願意聽的話,就有機會在國會裡獲得一把椅子。

  至於坐上去的人究竟懂多少政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大概已經看出來了,原來的盧西安政治敏感性相當一般,而且幾乎可以確定的是,他肯定不了解我。】

  黎塞留敲了敲桌子上的《路易十四傳》。

  【至少沒有像我讀路易十四一樣讀過我的傳記。】

  【因為四百年前,我曾經說過一句話。】

  【它的大意大概是這樣的。】

  【給我一個最誠實的人寫下的六句話,我就能從裡面找到絞死他的理由。】

  【你看,政治很多時候就是這麼簡單。】

  【如果你打算做一件見不得光的事,首先要學會的往往不是事後如何解釋,而是怎麼樣才能少留下幾句話。】

  【可之前的盧西安顯然還沒學會。】

  【他和美國復興行動越過了那條線,又留下郵件,生怕後來調查他的人工作得太辛苦。】

  【這就很不專業了。】

  【所以,他還算不上一個真正優秀的政客。】

  【至於接下來該怎麼辦,這倒不用擔心。】

  【畢竟從現在開始,處理這些記錄的人是我。】

  黎塞留重新看向那封郵件,裡面還有一句更加有意思的話。

  「喬治那邊也知道。」

  黎塞留看著這個名字。

  喬治·坎貝爾。

  資深聯邦參議員,撥款委員會主席,也是盧西安在華盛頓最重要的靠山,這封郵件把坎貝爾也拖進來了。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他的幕僚長威廉·陳發來消息:

  「明天的問詢律師會陪您一起,樓下還有記者蹲著,我會讓車從車庫進去。」

  黎塞留回覆:「把競選期間和坎貝爾辦公室有關的日程重新整理一下,我只要原始記錄。」

  威廉很快回了一個「收到」。

  黎塞留把手機放到一旁。

  就在此時,書房外傳來大門打開的聲音。

  黎塞留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應該是瑪麗回來了。


  瑪麗是他的妻子,也是華盛頓一家遊說與公共事務公司的高級合伙人,平日替企業處理政府關係,在國會和媒體圈子裡認識不少人。

  幾天前,她乘坐的車在華盛頓附近出了事故。

  司機受了輕傷,瑪麗撞到了頭,在醫院裡昏睡了一段時間。

  「我可以自己進去。」

  門外傳來了女人說話的聲音,隨後是護士的回答。

  「醫生要求您今天儘量少走。」

  「醫生還要求我保持心情舒暢,但你們醫院的帳單已經很難讓我做到這一點了。」

  門被推開。

  瑪麗坐在輪椅上,穿著一件深色長外套,左腿固定著護具,額角還有一小塊醫用敷料。

  一名護士推著她進門。

  「瓦勒蒙先生。」護士朝盧西安點頭,「她今天最好早點休息。」

  說到這裡,護士又壓低了些聲音。

  「還有一件事。她這幾天可能會出現短暫的記憶混亂,醫生認為和頭部撞擊有關,目前看問題不大,您留意一下就好。」

  盧西安看了一眼輪椅上的瑪麗。

  「會持續多久?」

  「通常會慢慢恢復,如果症狀加重,或者出現明顯的意識混亂,請馬上聯繫醫院。」

  「我知道了。」

  盧西安站起來,瑪麗正好轉頭看向他。

  她的目光在盧西安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始掃視書房。

  護士又交代了幾句,然後便離開了。

  盧西安重新坐回桌後,一時間不知道怎麼開口。

  盧西安和瑪麗的婚姻早已脫離了激情的階段,他們共同參加募款活動,共同接受採訪,回到家以後,各自有各自的臥室。

  盧西安之前出軌過,瑪麗大概也有自己的生活。

  兩個人對此維持著一種成熟的沉默。

  黎塞留繼承了這些記憶,也繼承了一整套夫妻之間複雜的交往方式,這在他之前的人生中是從來沒有過的困擾。

  所以短暫的沉默後,他只是問道:「頭還疼嗎?」

  「偶爾。」

  「醫生怎麼說?」

  「讓我多休息。」

  「那你應該回房間。」

  她推動輪椅,讓自己向前挪了一點。

  因為動作還不熟練,輪子在地毯邊緣卡了一下。

  她低頭研究了一下,調整角度,再次推動。

  「需要幫忙嗎?」盧西安問。

  「我還沒有墮落到需要丈夫推輪椅的程度。」

  瑪麗繼續往前,視線落在右側牆面。

  那裡掛著一幅畫。

  準確來說,是一幅十七世紀油畫的複製品。

  菲利普·德·尚帕涅畫的黎塞留肖像。

  這是盧西安當選眾議員以後,一個法裔支持者送給他的禮物。

  理由大概來自他的中間名「阿爾芒」,加上瓦勒蒙家族一直喜歡強調自己的法國血統。

  盧西安對這幅畫興趣一般,但黎塞留來到這裡的第一天,在書房裡看到它時站了整整十分鐘。

  他很討厭畫裡的自己。

  尚帕涅把臉畫得太瘦,這讓畫中的黎塞留顯得有些陰鷙。

  瑪麗停在那幅畫前。

  看了看畫像,再看向盧西安,隨後又看向畫像。

  畫裡的人穿著紅色主教袍,臉瘦得近乎刻薄。

  瑪麗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道:

  「尚帕涅還是把你畫得太仁慈了。」

  法語,而且是盧西安熟悉的那種法語。

  他抬起頭,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些早已模糊的畫面從記憶里翻湧了出來。

  羅浮宮的長廊,王后的密信,倫敦傳回來的消息,西班牙人的錢,還有那個被趕出巴黎,又想辦法回來的女人。

  漂亮,膽大,麻煩得令人頭疼。


  瑪麗推動輪椅來到書桌前。

  「呂埃爾的那封信,你燒得還是不夠乾淨。」

  黎塞留看著她。

  這個語氣,這份理直氣壯,還有那種提起陰謀時近乎愉快的神情。

  他已經知道答案了,只是這個答案荒唐得讓他一時沒有開口。

  瑪麗靠在輪椅里,笑著問:

  「阿爾芒,你還沒認出我來?」

  黎塞留盯著眼前這張臉,終於叫出了那個名字。

  「瑪麗·德·羅昂。」

  瑪麗笑了。

  「你總算認出我來了,主教大人。」

  瑪麗·德·羅昂,舍夫勒斯公爵夫人,王后的密友,也是黎塞留前世最難纏的政敵之一。

  她參與過一次又一次反對黎塞留的陰謀,被趕出法國以後照樣能從國外繼續折騰他。

  黎塞留皺起了眉頭。

  他接受了自己活在四百年後的美國,正在嘗試接受法國變成如今這幅樣子,現在他還要繼續接受他妻子的身體裡住著他前世最麻煩的敵人。

  「我們結婚多久了?」瑪麗突然問道。

  「四年。」

  「關係怎麼樣?」

  「記者面前很好。」

  瑪麗點點頭:「那就夠了。」

  「你比我多活了三十多年。」黎塞留看了她一眼,「上帝居然還嫌不夠。」

  「三十多年?」瑪麗氣笑了,「阿爾芒,從年齡上算,我也就比你多活了二十來年。」

  「你還是這樣,連誰活得久一點這種事,都非要給自己營造一點道德優勢。」

  瑪麗說完這句話,又看了一眼牆上的畫像。

  畫裡的黎塞留穿著紅衣,身後垂著厚重的帷幕。

  瑪麗越看越開心。

  「紅衣呢?」

  「什麼?」

  「你的紅衣。」

  「博物館裡大概還有幾件。」

  「樞機主教的戒指呢?」

  「幾百年前就摘了。」

  「隨從呢?」

  盧西安沉默。

  瑪麗笑道:「這麼說的話,你現在每天早上要穿西裝去國會,和一群農場主握手,然後懇求他們下一次繼續投你的票?」

  「通常不用懇求。」黎塞留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還要拍照合影嗎?」

  「需要。」

  「抱孩子?」

  「偶爾。」

  瑪麗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得連肩膀都動了起來。

  「阿爾芒,你也有今天。」

  盧西安等她笑完。

  「所以,你現在成了一個美國議員,我成了你的妻子。」

  「目前看來是這樣的。」

  「真有意思。」瑪麗笑道,「接下來呢?」

  黎塞留看了她一眼。

  和聰明人說話有一個好處,很多廢話是可以省掉的。

  瑪麗剛剛來到這個時代,對美國政治知道得還很有限,可她已經明白,確認身份只是眼前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他們現在有一段婚姻,有一個正在發酵的政治醜聞,還有一群明天就會找上門的人。

  所以她問的是接下來。

  而接下來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別讓黎塞留剛剛開始的美國政治生涯死在襁褓之中。

  他把桌上的文件推過去。

  「明天司法部會來找我。」

  瑪麗低頭掃了一遍,很快抓住了重點。

  競選期間,一個政治組織替盧西安投放GG,而他的競選團隊提前接觸過GG內容,還留下了幾封相當難看的郵件。

  「嚴重嗎?」

  「足夠讓一個剛進國會的人提前回家。」


  黎塞留繼續說道:「如果我倒下的話,你也會受到影響。」

  瑪麗安靜了下來。

  黎塞留看著她,他大概能猜到瑪麗現在在想些什麼

  這種時候,繼續試探她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兩個人如果都把心思花在猜對方下一句話上,這場談話大概能從華盛頓一直談回巴黎。

  所以他直截了當地說:「我需要你配合我。」

  瑪麗抬起頭,感覺有些意外。

  黎塞留當然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主動要求跟瑪麗合作,意味著他必須向這個女人透露自己的處境,也意味著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得容忍她進入自己的政治生活。

  這會讓他處在一個很不舒服的位置,尤其對方還是瑪麗·德·羅昂。

  可他現在需要這個妻子。

  他還得繼續往上走,眼前這點風險,只能吞下去。

  瑪麗說道:「你居然會主動找我幫忙。」

  「我也很遺憾。」黎塞留聳了聳肩。

  這個動作讓瑪麗有些詫異,她記憶當中的黎塞留可不是這樣一個人。

  難道是因為穿越到一個年輕美國人身上讓老成的他也沾上了一些輕浮?

  瑪麗甩了甩頭,然後問道:「怎麼合作?」

  「在外面繼續做夫妻,調查的事情先聽我的安排。」

  「要多久?」

  「等這件事過去。」

  瑪麗從桌上拿了一個蘋果,咬了一口。

  「可以。」

  「這麼痛快?」

  「我發現議員夫人這個身份其實相當不錯。」

  她看了看周圍的書房,又看向桌上的手機。

  「我對證明自己能從最下面一步一步爬上來沒什麼興趣。」

  「如果命運已經替我省掉了前面的二十級台階,我為什麼還要特意走回樓下?」

  黎塞留問:「所以你這算答應了?」

  「算。」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兩個人同時看向客廳方向。

  黎塞留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很晚了,正常訪客是不會在這個時候上門的。

  緊接著,客廳里的內線電話響了。

  黎塞留接起來,電話里的聲音有些緊張。

  「瓦勒蒙先生,有幾位聯邦執法人員上樓了,他們出示了文件。」

  盧西安問:「什麼文件?」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搜查令。」

  黎塞留放下聽筒,看向瑪麗。

  瑪麗明顯聽到了電話里傳出的聲音,她揶揄道:「明天?」

  「原計劃是明天。」

  「看來你的朋友們很想念你。」

  門鈴再次響起,這次緊跟著有人敲門。

  「司法部。」

  外面的人提高聲音。

  「盧西安·瓦勒蒙議員,請開門。」

  黎塞留走到玄關旁,從監控屏幕里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幾個人。

  最前面的男人四十歲上下,深色西裝,手裡拿著文件夾。

  馬修·布萊克,司法部公共誠信調查組的調查人員。

  按照威廉收集到的消息,這個人已經盯了盧西安很久了。

  瑪麗推著輪椅來到他旁邊。

  「認識?」

  黎塞留點了點頭。

  「是朋友嗎?」

  「非常關心我。」

  「那就是敵人。」

  黎塞留回頭看她,瑪麗已經把剛才捲起來的袖口整理好,又順手理了一下頭髮。

  她伸手抓住盧西安的手腕,動作自然得像他們真的做了幾年恩愛夫妻。

  門外再次傳來馬修的聲音。


  「瓦勒蒙先生,我們有聯邦法官簽署的搜查令。」

  瑪麗抬頭看著黎塞留,她甚至主動靠近了一點。

  「親愛的。」

  黎塞留聽到這個稱呼,眉頭皺了一下。

  瑪麗壓低聲音。

  「笑一下。」她挽住他的手臂,「我從現在開始要準備愛你了。」

  門外的人又敲了一次,黎塞留伸手打開門,而瑪麗已經靠在了他的手邊。

  馬修·布萊克站在走廊里,舉起手中的搜查令。

  「瓦勒蒙議員,晚上好。」

  黎塞留還沒開口,身旁的瑪麗已經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疲憊笑容。

  「探員先生。」

  「我丈夫今天有些累了。」她輕輕握住黎塞留的手,「有什麼事情能不能儘量快一點?」

  黎塞留側過臉看了她一眼,瑪麗也正看著他。

  眼神里說得很清楚。

  同盟從現在開始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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