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以後,馬修·布萊克把搜查令遞給了盧西安。
盧西安看了一眼,搜查範圍主要集中在競選期間的通訊記錄、電子設備,還有一些紙質文件。
身後的聯邦探員已經開始工作了。
一名探員走向書房,另一人檢查客廳旁邊的儲物櫃,還有人開始給桌上的電子設備拍照登記。
盧西安拿出手機。
「我要給律師打電話。」
「當然。」
馬修站在客廳中央,態度很客氣。
「你可以隨時聯繫律師。」
很快律師便接了電話,聽完情況後,只快速囑咐了幾句。
搜查可以配合,有任何問題等他到場以後再談。
盧西安掛斷電話,馬修顯然猜到律師說了什麼。
「瓦勒蒙議員,別緊張。」
「我看起來很緊張?」
「你看起來一直都是這樣。」
馬修坐到沙發對面,他看了一眼正在書房裡檢查文件的探員。
「其實我今晚過來,主要還是想把一些事情弄清楚。」
盧西安說道:「我的律師正在路上。」
「我知道。」馬修笑了一下,「我也沒說這是正式問詢。」
馬修繼續道:「去年九月,美國復興行動準備在你的選區投放一支GG,最初的方向是稅收,後來換成了港口就業。」
盧西安面無表情。
馬修又說道:「你的競選籌款主管在GG修改的前一天和美國復興行動的人溝通過。」
「你可以問他。」
「我們已經問過了。」
馬修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他說是你要求修改主題的。」
黎塞留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
這句話很可能是詐他的。
如果他的籌款主管真的這麼說,那麼司法部掌握的東西就遠比那幾封郵件嚴重。
黎塞留剛準備把話推給律師,旁邊傳來輪椅滾過地毯的聲音。
瑪麗停在他身邊。
「港口就業?」
馬修轉頭。
「瓦勒蒙夫人。」
「你剛才說,GG後來改成了港口就業?」
「對。」
瑪麗想了一下。
「那這件事可能和我有關。」
黎塞留看向她。
他有些擔心瑪麗會說錯話,不過現在這種情況,他也不能不讓瑪麗說話,這讓他不由得有些煩躁起來。
「我參加過一場晚宴。」瑪麗瞟了一眼盧西安,然後說道,「克勞福德也在。」
「你們聊過什麼?」
「港口擴建。」
她說得很自然。
「我的公司有基礎設施客戶,他又整晚都在談港口。我記得我說過,選民真正關心的是工作崗位。」
馬修立刻問:「你把這個意見告訴過你丈夫?」
瑪麗看向盧西安。
「夫妻吃飯總會說幾句話。」
黎塞留已經明白她在幹什麼了。
馬修手裡原本有一個很漂亮的故事。
盧西安想讓GG改成港口就業,競選團隊把意見遞給美國復興行動,GG隨後真的改了。
現在瑪麗給這個故事增加了一種新的可能性。
港口就業這個想法,也可能來自她。
她甚至用不著證明自己說的是正確的,只要讓馬修暫時無法確定就夠了。
馬修繼續問:「所以你丈夫知道克勞福德希望推動港口擴建?」
瑪麗無辜地說:「我說的是晚宴。」
「我問的是你丈夫。」
「那你應該問他。」
瑪麗抬手碰了碰額角的敷料。
「不過我得先提醒你,我今天剛出院。」
她的語氣很客氣。
「醫生說這幾天我可能出現短暫的記憶混亂,如果你準備把我接下來的話寫進正式記錄,我希望等律師到了再談。」
馬修看了一眼她的額角。
「我現在只是了解情況。」
「那就好。」
瑪麗像是鬆了口氣。
「我剛才還在擔心,自己撞過一次腦袋,今晚又要替司法部回憶幾個月前吃晚飯聊過什麼,可能會讓我的頭痛加重。」
說完,她伸手握住盧西安的手。
「而且樓下還有記者,我今天下午剛從醫院回來,晚上聯邦探員就進了家門。」
她看了一眼正在客廳里工作的探員。
「明天的新聞標題,大概都有人想好了。」
馬修的表情終於變了一些。
瑪麗隨即收住話題。
「當然,你們有搜查令,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她靠回輪椅。
「至於問話,等律師來吧,這樣大家都省事。」
「可以。」
馬修這次答得很快。
黎塞留看著身旁的女人。
到這裡,他已經明白這個女人剛才一直在做什麼了。
她剛才一直在試探馬修對各個話題的反應程度,直到說到記者的時候,他的表情有明顯的變化。
雖然很快便恢復如常,但他還是注意到了。
這讓他至少確認了一件事。
馬修很在意這場調查最後會被媒體報導成什麼樣子。
至於為什麼,他還不知道。
可能是擔心程序受到質疑,可能是怕有人把調查說成政治表演,也可能還有別的原因。
四百年前,這個女人能讓一群貴族替她送密信,果然不只是因為長得漂亮。
馬修沉默了一會兒,又把目光轉回盧西安。
「還有一個問題。」
「律師馬上就到了。」
「很簡單。」馬修說道,「你認識克勞福德多久了?」
「有些時間了。」
「他給美國復興行動捐錢,你知道嗎?」
「我想等律師來了以後再談。」
馬修笑了笑。
「當然。」
他站起來,走出兩步,又回過頭。
「對了。」
「你們刪掉的那些郵件,我們已經恢復了。」
盧西安看著他,馬修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馬修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等到,最後只能轉身走向書房。
律師在半小時後趕到,接下來的過程就乏味很多了。
搜查繼續,律師逐項核對搜查範圍。
馬修又試著問了幾個問題,但都被擋了回去。
凌晨前,聯邦探員帶走了兩台電腦和幾箱競選時期的紙質資料。
臨走時,馬修停在門口。
「瓦勒蒙議員。」
盧西安半仰起頭,俯視著馬修。
「明天時間照舊。」
「律師會聯繫你們的。」
「好。」
馬修又看了一眼瑪麗。
「瓦勒蒙夫人,祝你早日康復。」
瑪麗靠在輪椅上,臉色顯得更疲憊了。
「謝謝你,布萊克先生。」
門關上之後,瑪麗立刻坐直了,剛才那副虛弱樣子也跟著消失。
律師說道:「今晚先這樣吧,議員先生,明早八點我過來,今晚別和任何人談論這起案件。」
說完,他又看了瑪麗一眼。
「包括家人。」
瑪麗很誠懇地點頭。
「當然。」
律師走後,黎塞留關上門。
瑪麗顯得很輕鬆的樣子,拿起桌上的蘋果,用水果刀削皮。
黎塞留看了她一眼。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喬治·坎貝爾打來的。
黎塞留接通電話。
「喬治。」
電話那邊傳來了刀叉碰到盤子的聲音。
「人走了?」
「剛走。」
「還能接電話,看來情況還行。」坎貝爾說得很隨意。
黎塞留抬頭看了一下鍾,已經接近凌晨了,他問道:「你還在吃飯?」
「牛排。」
「現在?」
「其實醫生叫我少吃紅肉。」坎貝爾說道,「但我想了想,醫生負責讓我活得久一點,我負責讓活著這件事有點意義。」
黎塞留笑了一聲,然後說道:「馬修·布萊克今晚帶走了幾台設備。」
「讓他帶吧。」坎貝爾說道,「機器是不會請律師的。」
黎塞留聽著電話那頭切牛排的聲音,他差不多明白坎貝爾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了。
一個參議員半夜不睡覺,坐在那裡吃著牛排,而且偏偏是在聯邦探員剛離開沒多久的時候把電話打過來。
這個時間本身就在傳遞信息。
我知道調查到了哪一步,我也會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
所以接下來,你最好讓我知道你有沒有做多餘的事。
原因也不難猜。
因為那封郵件里還有一句:喬治那邊也知道。
所以這通電話既是在問情況,也是在提醒盧西安。
黎塞留沒有急著給他答案,他反過來問道:
「克勞福德當初是你介紹給我的吧?」
電話那邊,坎貝爾慢慢咽下嘴裡的牛排。
「我給你介紹過一些願意支持年輕人的朋友。」
「克勞福德也算其中一個?」
「當然。」
「美國復興行動呢?」
坎貝爾笑道:「那是獨立的政治組織。」
「他們有董事會,有律師,一個七十歲的參議員如果連別人怎麼花錢都要負責,我早該去競選教皇了。」
黎塞留靠進沙發,暗罵了一聲:老狐狸。
克勞福德的事情,他認。
介紹捐款人的事,他也認。
但是在美國復興行動和GG協調上,他就不會表態了。
黎塞留聽懂了。
接下來,該輪到坎貝爾判斷他有沒有聽懂。
於是黎塞留說道:「我的競選團隊和他們留下了協調的痕跡。」
「這我聽說了。」坎貝爾嘆了口氣,「年輕人特別容易犯一個毛病。」
「什麼?」
「總覺得寫下來才算辦過事。」
刀叉又響了。
「我這一代人年輕的時候,做完蠢事至少知道別留會議紀要。」
坎貝爾這是在埋怨他。
「明天司法部還要問話。」
「律師會陪你嗎?」
「會的。」
「那就聽律師的。」坎貝爾說得乾脆,「司法部那邊我不會碰的。」
對話進展到這一步,司法部那邊究竟想要幹什麼黎塞留反而不太關心了。
眾議員看起來是選民一票一票選出來的,可進入國會以後,很多真正有用的東西都掌握在黨的手裡。
不管是委員會的席位,還是黨內的籌款網絡,甚至是黨組織在地方上的官僚系統。
司法部可能需要幾個月才能決定要不要起訴,而黨內如果今天決定放棄一個人,他明天就能感覺到。
真正能決定一個人政治命運的,永遠是那些手裡握著東西的人。
所以盧西安想從坎貝爾嘴裡確認的,是另一件事。
「那黨內呢?」
電話那邊的刀叉停了。
「什麼?」
「喬治。」盧西安說道,「我現在還在桌上嗎?」
坎貝爾有些無奈地笑了一聲。
「你以前問話至少知道繞一下。」
「晚上聯邦探員剛從我家把電腦搬走。」盧西安說,「我現在如果還慢慢繞,可能會繞到監獄裡。」
坎貝爾笑了幾聲。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愣,不像是個政治家的發言,但很適合現在的盧西安。
黎塞留現在頂著的身份,終究只是一個三十五歲、剛進國會沒多久的年輕議員。
這種人剛被司法部搜過家,說話稍微急一點,問題問得直一點都很正常。
反倒是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才容易讓人多想。
老人們其實很喜歡年輕人偶爾犯一點能夠收拾的錯誤。
這會讓他們產生一種熟悉的感覺。
這個人還需要教,還知道害怕。
這樣的人反而容易留在身邊。
在政治上稚嫩的人可以教,蠢一點的錯誤也可以解決。
但黎塞留不能讓坎貝爾感覺到這個年輕人正在算計我。
因為這一次坎貝爾自己也被拉進來了。
原來的盧西安究竟做過多少蠢事,坎貝爾也未必完全清楚。
如果現在的盧西安又表現得異常鎮定,坎貝爾完全可能生出另一個想法。
這個年輕人是不是故意給上面留了一根線?
所以黎塞留現在需要讓他相信盧西安的問題來自於經驗不足。
他留下了郵件,管不好競選團隊,也沒搞清楚獨立政治組織和競選委員會之間得那條線究竟有多危險。
可至少暫時看起來,他只是菜,不是壞。
黎塞留需要用這種刻意的傻愣,來應付一個頂級政治家的直覺。
當然,黎塞留自己還在觀察另外一件事。
馬修圍著盧西安和競選的事問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提到過坎貝爾。
最簡單的解釋,是證據還不夠。
「喬治那邊也知道」只能證明寫郵件的人提到了喬治。
靠這樣一句話,很難直接把一個參議院撥款委員會主席拖進正式調查。
對於司法部來說更合理的做法,是先沿著盧西安這條已經存在大量材料的線繼續往下查。
等找到足夠的線索後,再往坎貝爾那裡延伸。
可黎塞留同樣不會低估坎貝爾。
一個在國會山經營了幾十年的人,手裡一定有自己的渠道。
所以黎塞留有理由懷疑,坎貝爾已經對這次調查做過些什麼。
具體做了什麼黎塞留還不清楚。
至少從今晚來看,坎貝爾依舊從容,甚至還有心情在凌晨吃牛排。
這已經說明很多東西了。
而坎貝爾接下來其實並沒有直接回答盧西安的問題,過了一會兒,坎貝爾才說道:
「要是明天有人問起克勞福德,你不要解釋那筆錢。」
「要談港口。」
黎塞留聽著。
「舉報你的那個環保組織,背後拿過反對港口擴建那批人的錢。」
「克勞福德花錢支持擴建,他們花錢阻止擴建。」
「把這件事先擺出來。」
黎塞留很快便反應了過來:「讓大家覺得這是兩波人在爭港口?」
「本來就是。」坎貝爾說道,「現在外面只看見一個房地產商出錢幫你競選,然後你進國會支持港口擴建。」
「這個故事太簡單了。」
「你把另一邊也擺出來,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
黎塞留明白了。
反對擴建的人也有金主,也在通過政治組織和媒體影響政策。
這樣一來,公眾看到的事情會逐漸變成另一幅樣子。
兩群利益集團為了港口擴建互相砸錢。
盧西安只是站在其中一邊。
水一渾,黨內就有了繼續等待的理由。
至少短時間內,誰都不必急著把一個剛進國會幾個月的議員推出去。
坎貝爾從頭到尾都沒有說會保他,可他已經開始教盧西安怎麼讓黨內保他了。
這就是他的回答。
「謝謝您,坎貝爾先生。」
「看來你聽懂了。」
坎貝爾又說道:「對了,你太太怎麼樣?」
黎塞留看向客廳另一邊。
瑪麗已經放下了蘋果,正在翻自己的化妝包。
「恢復得很快。」
坎貝爾笑道:「以前你們夫妻參加酒會,站在一起像兩個等律師來談離婚的人,今晚她居然主動去了你那裡。」
黎塞留臉色微變,然後回答道:「車禍改變了很多事。」
「那這車撞得挺值。」
黎塞留又看了一眼瑪麗。
她正拿著兩支口紅對著鏡子比較。
坎貝爾在電話里繼續說道:「既然她願意站你旁邊,就讓她站著吧。」
「華盛頓的人不相信婚姻,但很相信照片。」
黎塞留記住了這句話。
「明天見。」
「明天見。」
坎貝爾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明天記得穿藍領帶。」
「為什麼?」
「看起來比較無辜。」
「這也有講究?」
「當然。」
坎貝爾慢悠悠地說道:
「年輕人,政治家到了需要證明自己清白的時候,領帶的顏色往往比證詞有用。」
電話掛斷。
盧西安放下手機。
瑪麗還在鏡子前試那支口紅。
坎貝爾提醒得對,這個女人現在確實很有用。
也正因為如此,才更加危險。
盧西安走過去,從她手裡拿走那支口紅,看了一眼標籤。
「你知道這個多少錢嗎?」
「不知道。」
「六十多美元。」
「很貴嗎?」
「可以買很多蘋果。」
瑪麗把口紅拿回來。
「那我喜歡這個時代。」
她重新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隨後問道:「明天需要我陪你出門嗎?」
盧西安原本想拒絕。
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下午跟我去司法部。」
瑪麗轉過臉:「需要我做什麼?」
「當一個愛丈夫的美國妻子。」
她考慮了一會。
「這個角色會有點難。」
「可是你剛才演得很好。」
瑪麗笑了。
「那得加錢。」
盧西安伸手拿走她放在旁邊的黑卡。
瑪麗臉上的笑立刻消失。
「阿爾芒。」
「明天下午表現好再還你。」
「你敢。」
盧西安把卡放進自己的口袋。
瑪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從化妝包里又找出了一支口紅。
「明天幾點出門?」
「十二點。」
「讓人給我準備衣服。」
「什麼樣的?」
瑪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讓記者一看,就覺得我丈夫絕對值得原諒的那種。」